上帝真會跟黃江北作對嗎?那段日子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在這麼反問。有意的,無意的,提著鳥籠的,住著帳篷的,開著摩托的,剛買了私家車的,開不出工資的,靠女人發財的,才拍了幾部片子就敢動手打記者的,還有那個天天早上要遛狗的少婦,她依然穿著一身白綿綢睡衣,光腳趿著那一雙毛茸茸的拖鞋,她飽滿的胸部象徵著某種希望。她再也沒出現的身影,寄託著無盡的思念……在事情過去那麼長時間後的今天,再來回顧這一段讓所有章臺市老百姓都永世難忘的時日,公平地說,上帝一開始並沒有跟黃江北作對。
在他渾身上下瘦去十多斤以後的第十六天的上午,萬方總裝車間傳來振奮人心的訊息:第一輛汽車將披紅戴綠地馳出總裝流水線,馳出萬方大門。
那天的鞭炮聲,鑼鼓聲,歡呼聲,至今仍為全章臺市鄉親津津樂道。他們仍然記得那天有一群灰鴿在天空中慢慢盤旋著。那天梨樹溝的部分山民們在村幹部的帶領下,排著不算整齊的隊伍,也敲著鑼打著鼓,向縣城進發。縣城中央的大街上,那輛披紅掛綠的汽車緩緩行駛。
大街兩旁,人群如潮,夾道觀看。「高升」和「二踢腳」一個接一個地從北門鼓樓城牆的箭垛裡炸起,驚散了那一群群寧靜而又祥和的鴿子。慶祝的人群跟在那輛車的後頭,出了城門,越走越遠。漸漸地,只剩下極少一部分中學生和他們的老師,還堅持在送著。最後,連這部分最為熱情的人也追蹤不上了,看著這輛車繼續向遠處煙靄朦朧的大山裡開去,一個個都迷惑不解地站下了。人們不明白,這剛馳下總裝流水線的新車,怎麼徑直開出城去了?疑惑。鼓手們都停下了手裡的鼓槌,四周變得異常安靜。仍然在爬動的是從鼓手們粗壯但卻骯髒的脖頸兒上往下流淌的汗珠。這時,萬方公司總部大樓即將召開記者招待會的會議廳裡,燈火輝煌。記者們在門廳裡簽到後,領上一份豐厚的紀念品,談笑風生,三五為伍地陸陸續續進入大廳。田曼芳機敏而又極有風度地跟來自方方面面的貴賓、記者周旋著應答著,把先後到來的市領導引進貴賓室休息。不一會兒,她悄悄地從側門溜了出去。這裡是專為工作人員使用的通往後臺的通道,幽暗而僻靜。田曼芳從這兒走過,她那金屬的高跟鞋後跟,敲擊在水磨石的地面上,發出一連串脆亮的聲音,顯得特別讓人心悸。她走進一大堆舊景片、舊道具、舊舞臺裝置中,我們看到,在這些蒙著許多灰塵的舊物堆裡,坐著一個人,他是田衛東。
田曼芳說:「我跟你說過,你不要再來找我了!」田衛東說:「給。這是你的飛機票。這是你的護照。」田曼芳說:「我不會跟你走的!」田衛東說:「你不要再耽擱了,你得馬上走。我剛得到訊息,鄭彥章這些日子根本沒有昏迷。他一直在暗中做調查,也調查了你跟這些事件的關係。還有葛總的女兒,可能帶著什麼更重要的東西,把狀直接告進了中南海。中紀委和最高人民檢察院已經受理了這個案子,要派出聯合調查組往這兒來了……」
「那不是很好嗎?那我就更不走了。」
「曼姐……」
「衛東,我一直在等這一天……」
「那你也毀了!」
「我早就毀了!」
「曼姐,我要你……我需要你……你跟我走……你非常清楚,你對我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我離不開你……」
「行了……行了……」
「你……你……是不是不願意離開黃江北。」
「別再跟我扯什麼黃江北。」
「你跟我說實話……」
「衛東,我不可能再像一個真正的女人那樣去對誰好。我沒有那個資格,我沒有那個本錢。我心裡想要,但我已經做不到了。現在我唯一能做到的,唯一想做的就是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爸爸你哥哥是個什麼樣的人!我要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我要讓天下的公道在我手裡閃一次光,哪怕這樣的閃光,可能要毀了我自己的後半生……我要在章臺公開大叫一聲:蒼天在上!哪怕這樣的大叫,同樣要暴露我曾有過的醜惡,我也心甘情願……這就是我的實話。」
「不,你是為了那個黃江北,才這麼做的!」
「不要幼稚了!」她叫了起來,同時,眼眶溼潤了。
這時,黃江北向後面走來,他好像聽到了什麼。他大聲問:「有人嗎?嗨,誰在那兒呢?」田曼芳慌慌地走了出來。黃江北探頭四下張望了一下:「你在這兒幹嗎?招待會快開始了,可葛總到現在還沒來,是不是該派個人去請一請?」
田曼芳忙說:「我去。」
黃江北發現田曼芳眼圈有點紅腫:「你怎麼了?哭鼻子了?一個人躲這兒哭什麼鼻子?」
田曼芳臉一紅:「誰哭鼻子來著!」趕緊轉身走了。黃江北遲疑地目送著她走出邊門後,立即走進那一堆舊東西里察看。他懷疑田曼芳是跟什麼人在一起說話來著。田衛東早已藏了起來,藏在兩片舊景片中間,他沒發現。
黃江北迴到招待會大廳裡,馬上就被來自本省各報社和中央各大報駐省記者站的記者們包圍了起來。他們都在打聽,那第一輛車出城幹嗎去了?試車?校車?接人?磨合?兜風?示威?……是計劃內還是計劃外的行動?有一個記者這麼問:「請問黃市長,剛生產出來的第一輛萬方牌車,你們準備怎麼使用它,是要把它當歷史性紀念品陳列起來嗎?能不能揭一下底兒?」
黃江北微笑著說:「車是萬方公司生產的,而且是在美方人員撤走以後,在十分艱難困苦的情況下生產的。處置這第一輛車的權力在萬方人手裡。這個底兒嘛,還是要請萬方公司的葛總來揭。咱們都是客人,可不能幹那種反客為主的事噢!」同一個記者又問:「那輛車一齣廠,就直接往山裡開去了,這有什麼寓意嗎?」
黃江北迴過頭去,故意微笑著問一位總工程師:「梁總工,這裡有什麼用意嗎?」
梁總工程師接過話筒,靦腆地說:「用意當然是有的。具體的內容,等我們葛總來了再給大家說。」
第二個記者衝上前:「黃市長,請問,在您代理本市市長這麼短的時間裡,萬方公司就生產出了第一輛汽車,您估計這對章臺市、對您本人今後會產生什麼樣的影響?」
黃江北說:「咱們還是等一會兒再來探討它對章臺市今後的經濟騰飛可能產生的影響。影響,我想總還是會有的。至於這件事對我個人,就像對章臺幾十萬老百姓一樣,我只不過是這幾十萬的一分子,如此而已。」
第三個記者剛舉起手,黃江北忙說:「主人還沒到場,招待會還沒正式開始,各位是不是忍著點?」於是會場裡升起一片笑聲。因此記者們便一鬨而散,分頭去採訪其他熱點人物去了。
奉命去找葛總的田曼芳,找了一大圈兒沒找到。記者們等得有些焦急了。主席臺上的那些人也有些不耐煩了。但田曼芳帶回的訊息是,葛總一早讓兩個北京來的同志叫走了。黃江北、林書記都感到意外,北京來的同志?該不是中紀委和高檢來的工作組吧?田曼芳問:「怎麼辦?」
黃江北迴頭問:「林書記,您說呢?」
林書記說:「那就開吧。還能怎麼辦?北京來的同志現在在哪兒?」
沒人回答他的問題。
稍稍靜默了一會兒,黃江北對田曼芳說:「你代葛總宣佈那件事吧。」
田曼芳推讓道:「還是你們宣佈吧。」
林書記說:「當然得由你們公司的人宣佈,這頭功我們可不敢搶。」
黃江北說:「宣佈吧。」
田曼芳猶豫了一下,拿過話筒宣佈道:「在這個大喜的日子裡,還要告訴大家一個好訊息,在梨樹溝小學新校舍落成以後,全體章臺市人民為林中縣山區孩子們又新建了五所希望小學,今天也同時落成。萬方公司董事會經過認真研究,決定把我們生產的這第一輛汽車,捐贈給市希望工程基金會……現在我們的這輛車正向梨樹溝開去,要把梨樹溝小學的全體師生接到我們的會場上來,讓他們和我們全體尊貴的記者朋友,和我們萬方公司的全體員工,一起度過這值得高興的日子。」
掌聲再次暴風雨般響起。事後,很多人回憶,說是多少年來,在章臺都沒有聽到過這麼響亮的掌聲了。這時,田衛東走了進來,田曼芳和黃江北都意外地一愣,他卻泰然地向他倆招了招手,找個角落,坐了下來,並寫了張紙條,讓人傳了上去。田曼芳開啟紙條一看,上面寫道:「告訴黃江北,散會以後,我要找他。」
田曼芳把紙條團掉了。
於是,田衛東又寫了第二張紙條。當紙條傳到主席臺前時,田曼芳剛想伸手去接,傳紙條的人卻把紙條直接交給了黃江北。
黃江北隨後宣佈,休息二十分鐘,因為,梨樹溝的老師和孩子們,大約二十分鐘後才能到達。
「會議廳外,萬方公司為我們大家準備了一些點心和飲料,請各位隨便用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