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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〇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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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們紛紛離座,三五成群地說笑著,向廳外走去。黃江北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東西,便向側門外走去。

田曼芳忙跟了過去,但等她匆匆走出側門外,卻找不見黃江北了。四下裡找了一圈也沒找見。田衛東把黃江北帶到會議廳後頭的一個小化妝間裡。田曼芳當然找不見。

「黃叔叔,我是來向您告別的……」

「走?田家的事還沒完哪。」

「剩下的事,我……已無能為力了……」

「為什麼要這麼說?你哥哥出了點事,並不等於你們全家都有問題嘛。」

「您就別跟我玩貓膩了。您還不比我清楚。」

「我清楚什麼?」

「那最後的一百六七十萬的問題……」

「也是你哥哥的賬?」

「您是真不清楚,還是在這兒耍我玩呢?」

「我這些天一直在跟汽車打交道,我連我自己姓什麼都快忘了,我幹嗎要耍你呢?」

「葛平回來,鄭老頭兒的復出,他們都沒跟您說些什麼?他們不是一直控制在您手裡的嗎?」

「田衛東,這會兒好像不該是你我閒聊天兒的時間吧?到底什麼事?快說。」

「是這麼回事。我快要走了,國內,我沒什麼丟不下的,就是有一個人要拜託您替我照看……」黃江北微笑道:「你要走?出國?怎麼好事都讓你們這些人得了?」

「我請您照看一個人……」

「別說得跟留遺囑似的。」

田衛東一下站了起來:「黃市長,我非常認真。」

黃江北不笑了:「對不起……那是個什麼人?」

「章臺人。」

「哦,誰?」

「田曼芳。」

「照看她,你真逗!」

「能幫這個忙嗎?」

黃江北遲疑了一下。

「幫她一把。她也捲進了我們田家所有的那些事情裡。但她是讓我們田家給毀掉的。更具體的,今天來不及跟您說了,我只求您到關鍵時刻,站在您有利的位置上,幫幫她。您是瞭解她的,她不是個壞人。給她一個好天地,有一幫子好人領著她,她是能夠、也是願意做出許多好事來的,能做出許多連我們這種男人都做不出的大事情來。別讓她毀了,她對您有特別的好感……」

「行了!還有什麼說的嗎?」

「別的我就不求您了……田家完了……」說著,田衛東拿出幾盒微型的卡式錄音帶:「我把我自己和我這個家的故事,都錄在了這些盒帶裡了。您閒的時候聽聽,也可幫您解解悶。不過,這裡有兩句話,是字字滴血的。一句話是,在我前二十幾年的生活中,上帝給我派來了田曼芳,卻沒讓我得到她。在我行將結束這二十多年的生活,去開闢一段新的生活時,上帝又讓我結識了您,卻又迫使我不得不匆匆地離開您。人生最後的圓圈總是難以畫得很圓,這對於近百年前的那個阿q是這樣,對於今天的你我,大概也會是這樣……當官難……當老百姓也難……好了,該走了……告辭了……」田衛東走了。黃江北看著田衛東留下的那幾盒裝潢精美的盒帶,心裡忽然陰冷得難受。這時,外面有人在急促地叫著:「黃市長……黃市長……」黃江北忙迎出門去。來尋找黃江北的有田曼芳、高秘書等六七個人,他們無一不是神色慌張,氣喘吁吁。只見小高叫道:「黃……黃……黃市長,不好了……那輛車……車……翻到山溝裡去了……」黃江北一下呆住了。

黃江北、林書記和其他領導同志坐車趕到出事現場時,這窄小彎曲而又陡峭的山道上已經擠滿了從市內各醫院趕來的救護車。當然還有很多輛警車、警員和警犬。大部分傷員都已經被抬上救護車,還有一些必須在現場做緊急救護處理。一些電視新聞記者在搶拍現場新聞。

那輛翻到山溝底下去的汽車,還在燃燒著,冒著滾滾濃煙。山道旁躺著華隨隨的屍體。她還緊緊地摟抱著一個小女孩兒。零落的綵帶從她散亂了的頭髮上掛下來,塗著胭脂和口紅的臉上又染上了鮮血。那個負了重傷的司機完全嚇壞了,只是在一旁戰慄,發呆。訊息傳開後,梨樹溝的村民們跟瘋了似的向出事現場跑去。兩個婦女架著一個老太太,剛跑出院門,那老太太就號叫著,暈了過去。《章臺晚報》當晚就發了訊息,公眾閱報欄前擠滿了人頭,看報的人一片靜默。市電視臺在當晚的本市要聞裡,播出了事故現場的畫面。播音員無法抑制悲痛,淚花一直在眼眶裡滾動。她近似嗚咽地播報道:「由於這次事故,梨樹溝小學所有在校學生非死即傷,該校市級優秀教師華隨隨當場死亡,受傷的司機和學生已送往市內各醫院搶救。省委省政府省軍區已下令省城和部隊所屬各大醫院立即派出最強的醫護力量,攜帶所需醫療器械和藥品,趕來章臺,參加搶救……」

在市委招待所裡,和北京來的同志一起屏住呼吸在收看本市新聞的葛會元,沒等新聞最後播完,便嗵的一聲站了起來,呆傻了,嘴裡不住地念叨著:「剎車管……剎車管……」北京來的同志忙問:「什麼剎車管?」葛會元臉色鐵青,只是在唸叨:「剎車管……剎車管……」兩腿一軟,便暈了過去。

事後查證,這起震撼了幾十萬章臺人,讓他們從天堂掉到地獄、心碎欲絕的車禍,確實如葛會元當時斷言的那樣,是剎車管的原因。

那天新車開進梨樹溝村,梨樹溝頓時鞭炮齊鳴,鑼鼓喧天。村民們把煮熟了又塗上紅顏色的雞蛋一包包、一籃籃地往駕駛室裡塞。華隨隨忙著給女孩子們塗胭脂口紅,扎綵帶,卻忘了給自己打扮打扮。等她領著那二三十名孩子上了車,村裡的幾位大嫂大嬸衝上車來非要給她打扮一下。她拗不過她們,只得由她們折騰,女孩子們立即自動站成一道人工的屏障,擋住車下那些男人的視線。大嬸大嫂們趕緊從她身上扒下那一身灰藍的衣服,七手八腳忙活一陣,等女孩子們的屏障散開時,一個活鮮鮮的山村「新娘子」似的華老師,便出現在眾人面前。於是車下的男性村民中,頓時爆發出一陣山崩地裂似的叫好聲。於是車上的女孩子們驚喜異常地向她們的華老師撲去。於是華隨隨羞怯地抱住孩子們,感激地向車下的大嫂大嬸們招手。於是一陣轟鳴聲中,十幾杆火銃對天噴射出夾帶著濃煙的火舌。幾個癟嘴老太太激動得直抹眼淚。而那些沒能上得了學的哥哥姐姐和弟弟妹妹們則像鳥似的,成群結隊地爬到大樹上,羨慕地呆望著這些就要坐車進城的同胞骨肉。而那些七老八十的老頭兒們則顛呀顛地走到祠堂裡,成排地對著祖宗牌位齊刷刷地跪了下來,福分啊,文曲星啊,但他們沒有看到這時一塊形狀古怪的巨大雲團已經慢慢從大山背後湧了出來。

汽車緩緩地爬上一個高坡,開始下坡。

車廂裡,那些頭一次坐汽車的孩子都屏住了氣,目不轉睛地盯著不時從車窗外掠過的樹枝和巨石。當車子在下滑中駛過一個急彎時,他們也只是低低地一起「啊」一聲,始終保持著十分的拘謹和矜持。幾個年齡比較小的女孩兒則緊緊地依偎在華隨隨身邊,更是一動也不敢動。華隨隨緊緊地摟著她們,不時回過頭來看看那些幸福而又同樣顯得有些緊張的男孩子們,不時給他們一些鼓勵的微笑。

當梨樹溝村送行的鑼鼓嗩吶隊還在那一排片石堆砌的高臺上,起勁兒地吹打著的時候,車卻下滑得越來越快。司機越發緊張起來。很快,司機發現剎車失靈,他試了幾下,都沒法控制住下滑得越來越快的車子。

車子開始像一個暴怒的傢伙,大吼著向山下衝去。車廂裡的孩子們,特別是一些男孩子,開始還為這飛一般的奔跑興奮激動,但很快就被這不顧一切的飛馳嚇住了,車廂裡靜了下來,不一會兒便開始騷動。華隨隨早就覺出不大對頭了。此時,她把那個最小的女孩兒交給後座上一個大女孩兒看管,自己走到駕駛座跟前,小心翼翼地問:「沒什麼問題吧?」

司機神色緊張地告訴她:「坐好,別亂走動……剎車失靈了……」華隨隨低低地叫了一聲:「天哪!有沒有辦法修?」

司機額頭上已經在冒冷汗了:「停都停不住,還想修?」

華隨隨快要哭出來了:「師傅,梨樹溝所有在校的孩子都在您這輛車上了,這可是梨樹溝鄉親的寶貝疙瘩蛋哪,您可千萬得想想辦法啊。您……」

司機說:「我還有個寶貝疙瘩在家等著我哩!去管好你那些娃娃,讓他們老老實實在自己位子上坐著,別在車裡亂跑亂動。現在沒有任何辦法,就看菩薩開恩不開恩了!」

後來的事實證明,無論是菩薩還是上帝,他們都沒對章臺市開恩。他們本應開恩,但他們沒有開恩。面對人類五千年文明史中所曾產生過的全部悲劇,我們有權大聲地問:上帝,你到底在哪裡!你是真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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