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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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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來的火車在古陵站停了。

睡眼惺忪的旅客帶著來自京都繁華的印象貼著車窗玻璃看著這偏僻的小縣城、簡陋的小站,臉上露出一種恍惚。空間的跨度給他們帶來了時間上的隔世之感。這兒的文明比北京可能落後一個世紀。

不多的一二十個人下車,不多的七八個人上車。下車的人在清晨的涼風中打個冷戰,清醒了一夜的瞌睡,在冷清的站臺上左右張望著一下。或有人接,或沒人接。三三兩兩提著旅行袋、網兜、大包小包,從歪歪斜斜的綠柵欄小門中出站。車站門外有棵據說是東周時期的古柏,傳聞孟子曾在這棵老態蒼蒼的柏樹下坐過,所以又叫「留孟柏」。下面寥落地擺著幾個賣瓜子的小攤,一個油鍋正吱吱地炸著油條。

剛從古塔下來的李向南正揹著手和圍個白圍裙炸油條的胖老頭隨便說話。

他扭頭掃了一下最先出站的人,一下愣住了。

是她。雖然十幾年沒見了,雖然她的穿著打扮與十幾年前迥然不同了,雖然年華與風霜使她改變了神態氣質,然而,她還是她。天下萬物,沒有比人更具有易變性的,也沒有比人更具有穩定性的了。

她第一個走出站口,立住,掠了一下頭髮,往這兒的小攤掃了一眼,很禮貌地對一個提著籃子招攬著賣花生的小孩搖了搖頭,就繼續朝前走。她依然很美。黑亮的眼睛含著淡淡的憂鬱,苗條的身材顯出柔和的曲線,這都讓人想到「年輕」、「姑娘」、「愛情」這些詞彙,想到二十歲這樣的年齡。然而,她那種中年知識女性才採用的嚴肅不苟的裝束,樸素的白襯衫,灰的確良褲,梳到後面挽起的頭髮,沒留一綹劉海的額頭,還有那種什麼都看透的淡然,都使人感到她是個有曲折經歷、不容隨便親近的成熟女性。年齡又像有三十多歲。

她今年二十八歲了吧?

她,應該說林虹,在黎明中走了。她沒有看見李向南。她離開古陵一個月了,還不知道他來古陵。如果看見他,而且知道他來這裡擔任縣委書記,她會是什麼反應?自己和她面對面時又會是什麼心情?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李向南微微搖了搖頭。一切都還無法想象,未知數太多。但她畢竟回來了,而她的回來對於他是一件重大事情。她不僅將糾葛起自己的感情,還將在自己這個縣委書記面臨的政治局勢中糾葛起政治風波。

這位古陵縣陳村中學的語文教師林虹,是當前全縣政治衝突中的焦點人物之一。

「喂,你是古陵的嗎?」一個氣喘吁吁的女孩子的爽朗聲音。李向南轉過頭。眼前是個挺拔精幹的姑娘。二十出頭的樣子,梳著運動頭。她滿額是汗地提著兩個沉甸甸的大旅行袋,挎著書包網兜。

「是啊。」李向南微微笑著答道。他感到很有意思,古陵縣的縣委書記能不是古陵的人嗎?

「那你幫我個忙吧。」姑娘說。

「可以。」

「幫我提一件,你沒看我提不動了。」她被所負的重量墜得身子有些歪斜。

「好。」李向南伸手接過兩個旅行袋。

「噯,幫我提一個就行了。你提兩個,我倒空手了,那多不像話啊。」

「你不是還揹著書包網兜嗎?拿在手裡,就不空手了。」

「你這個人還挺有幽默感。」姑娘邊走邊口齒脆利地說。李向南笑而不語。「你知道我說的‘幽默’是啥意思嗎?」姑娘轉頭打量了一下李向南。

「可能知道點吧。」李向南覺得很有趣。

「越說你幽默,你越幽默了。你真是古陵的嗎?」

「還能是假的?」

「是不是來出差的,怎麼看你這麼面生?」

「這麼大一個縣,你都認識?」

「大什麼呀?芝麻大一點。縣城裡的人我差不多都面熟。」

「我要是農村的呢?」

「不會。古陵人有古陵味,一看就能感覺出來。」

「你有特異功能?」

「很可能。你是新調來的?」

「可以這麼說吧。」

「你來幹什麼,農機廠?」

「你怎麼知道我是農機廠的?」

姑娘又看了李向南一眼:「你長得黑瘦,給我的感覺是。」她說著笑了,李向南也笑了。

「那我不應該是打鐵的搖煤球的嗎?」

「不,你一看就是知識分子,沒大知識,也起碼上過初中。」姑娘又看了看這個高瘦清癯的年輕人,「屬於那種勞動型的知識分子。」

「你眼光還挺尖銳啊。」李向南說,「還能看出什麼?」

「還能看出你個性很強。」

「是嗎?」李向南對這個姑娘越來越感興趣,她不像小縣城裡的女孩子。

「你是技術員,還是當小幹部?」

「嗯……說小幹部更準確些。」

「那你很可能是個小小的鐵腕人物。」

「這你也能看出來,憑什麼?」

「憑感覺和印象啊。」姑娘轉過頭問:「你聽說過我嗎?」

「沒有。」

「那你肯定剛調來。」

「你叫什麼名字?」李向南很感興趣地問,「古陵縣的知名人士?」

「我?……我叫小莉。」

「你父母在哪兒工作?」

「我父母?……」姑娘一笑,「他們不在古陵。」

「你一個人在古陵?」

「我叔叔在古陵。」

「你叔叔在古陵哪兒工作?」

「縣委。」

「縣委?他叫什麼?」

「他?」姑娘詭譎地一笑,「姓顧。」

「姓顧?叫什麼?」

姑娘又一笑:「顧榮。」

「你是顧小莉?」李向南一下站住了。

「是。」姑娘快活地眨著眼睛。

李向南凝視著她,微微點點頭:「這就有點複雜性囉。」

「有啥複雜性?」

李向南風趣地笑笑,沒有回答。眼前的這個姑娘就是省委第一書記顧恆的女兒。她本人是縣委宣傳部一個掛名的副部長。大學畢業後自己要來古陵縣,立志搞文學深入生活,已經在省級刊物上發表過一兩篇小說。她的叔叔顧榮則是古陵縣的縣委副書記兼縣長。在顧榮和李向南之間,正在展開著一場影響全縣的政治鬥爭。上級領導的女兒,政治對手的侄女,這雙層的關係是有些複雜。

這位省委書記的女兒將在古陵縣的這場鬥爭中扮演什麼角色呢?

複雜的關係必須要用複雜的態度對待。他決心爭取她,征服她。一個女孩子,當她處在一個特殊位置上時,常常會影響很多事情。

「你去北京了?」李向南邊走邊問,「有什麼收穫?」

「開闊開闊了思想。」

「北京思想是比較活躍。」

「哪像咱們古陵這土地方,閉塞保守土裡土氣的。是個人就頭腦簡單,思想僵化。」小莉一臉輕蔑,「從北京到這兒,一下火車聽著古陵人說話的口音都覺得刺耳。」

「你就這麼看不起古陵?」

「中國農民太愚昧。縣城裡的幹部也都是穿了幹部服的農民,保守狹隘。」

「那你叔叔呢?」李向南問。

「他?也好不了多少。」

這就是她對她叔叔顧榮的看法?李向南含笑打量了她一眼:「那你怎麼還要來古陵縣?」

「我有我的目的。」

「你不是寫小說的嗎?」

「你也聽說了?那你訊息還挺靈通的。」小莉一笑,「我是要寫農村題材。寫城市有什麼啊?上海才有幾百年歷史?中國農村幾千年歷史。要寫出在世界上有影響的作品,就必須寫出中國幾千年的民族文化和民族個性。」

「野心還不小啊!」

「你看文藝刊物嗎?」

「看一點。」

「那上面有幾篇像樣的反映農村的小說?城裡的人一看,覺得還挺農村味,真正在農村待的人一看,味就不對。你從古陵一下車,在縣城街上一走,看著這兩邊的土山村堡,風一吹來,立刻就聞到一股黃河流域農村的味道。再到村裡跑跑,掏錢打上一斤白酒,和農民坐在炕上聊聊,喝一碗小米稀飯,就知道農村味是怎麼回事啦。」

好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李向南心中寬厚地笑了笑,問:「你經常去農村跑?」

「那當然。哼,那些作家成天喊著寫農民,我看他們對農民就一點真情實感都沒有,連語言都不對勁。酸不溜溜,裝得挺土氣,其實都是從他們抽過濾嘴煙的嘴裡說出來的。」

「你思想夠偏激的。」李向南頗感有趣。

「我才不偏激呢,你看——」他們走的是火車站通往縣城的一條土馬路,兩邊拉開著間距的是城關公社、農機修配廠、農林局、畜牧局等半開不關的大門,一個個漆色模糊的木牌無精打采地拉著還沒睡醒的長臉。一個土院牆的大門上貼著兩個斗大的喜字,那是一家住宅。門口進出著喜慶的人們,東喊西吆喝地張羅著,院子裡冒起著騰騰蒸氣,五六個孩子在街上劈劈啪啪放鞭炮。

「看什麼,結婚?」

「是。你一看就能感到中國農民的性格。」

「什麼性格?」

「一雙長滿幹皮粗繭和裂紋的大手,一手慢慢搓著一把黃土,一手高興地捏著把嗩吶。「

「好一個比喻!」李向南不禁讚歎起這個姑娘的藝術氣質來,「這到底是什麼性格啊?「

「勤苦耐勞,喜慶豁達。」

「這是你總結的八個字?評價很高啊。」李向南說,「這和你剛才說農民愚昧保守可是完全矛盾的。」

「這有什麼矛盾,」小莉不在意地揚了一下臉,不加解釋地接著往下說,「中國農民最苦,可他們苦慣了,他們的性格最穩定、最豁達了。他們每個人都比卓別林偉大,比卓別林的性格更成熟。」

「這個評價就更高了。」

「農村的姑娘失戀了,頂多哭兩個晚上,第三天照樣扛著鋤頭下地,拿著針線坐門口。家裡死了人,哭是哭,可還要擺席,唱戲,吹嗩吶,放鞭炮。中國管婚喪叫紅白喜事,你看,他們多豁達。他們才不哼哼唧唧、纏纏綿綿呢,他們都用喜劇的態度來對待悲劇。」

「因為他們受的苦最多,所以他們的心就有了忍耐力。」李向南贊同道,「幾千年來,他們經歷的悲劇大概是最多的,如牛負重,所以他們也就鍛造出了用喜劇態度對待悲劇的性格。就是你剛才說的豁達喜慶。是吧?」

「嗬,看不出你還有點思想呢。」小莉閃亮著羚羊一樣的眼睛看著李向南,興奮地笑道,「考考你,你看那邊過來的一男一女是不是一塊的,他們什麼關係?」

路上是三三兩兩去縣城趕集的農民,有的騎著腳踏車馱著輕聲哼唧的豬崽,有的顫悠著扁擔擔著蔬菜,有的吱吱咯咯拉著平車裝滿著西瓜,還有揚著鞭子的驢車馬車。稀疏的人流中,一前一後走著兩個年輕人。前面是個後生,留著分頭,穿一身有些不合體的新滌卡衣服,神情不安地慢慢走路;後面是個女子,像姑娘又像小媳婦,穿著件花褂子,挎著籃子低著頭。兩個人相隔總有十幾步遠,各走各的,誰也不看誰。「他倆相干嗎?」李向南問道。

「你連這個都不能確定?」

李向南搖了搖頭。

「他倆肯定是一路的,而且,他們肯定是隻訂了婚還沒結婚的關係。」

「這能看出來?」李向南驚訝道。

「不信你去問問。」

李向南點點頭和那個後生走到了並肩,問道:「你是哪個村的?」

「孫堡的。」後生答道。

「去縣城?幹啥?」

後生臉紅了,支吾了一下,回頭朝那個女子瞥了一眼,「去照個相。」

「照相?」

「剛訂了婚。」

李向南不禁為小莉的判斷力驚歎了。「你是怎麼看出來的?」他又和小莉走到一起時,問道。

「我也說不上來,就是一眼看去的感覺。」

「這可是藝術家的天賦。」李向南說,「來,我也考考你,你看看這換豆腐的,能看出什麼?」他們路過的這家門前臺階下,正停著一副豆腐挑子,拿毛巾擦汗的老漢正和站在門口打聽價錢的主婦對答。

「拿什麼換哪?」

「黃豆黑豆都行,一斤換一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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