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小米、玉米嗎?」
「不要。」
「拿錢買呢?」
「兩毛六一斤。」
「拿糧票換行不?」
「行,兩斤糧票換一斤。」
「你等著。」女人轉身進門了。
「一看,這賣豆腐老頭就是個光棍漢。」小莉說道,「那位大嫂肯定兒女都大了,不在身邊。」
「你能看出這些來?」李向南又驚訝了,「好,這些先不說,你從他們剛才的對話中能知道什麼有關農業生產和經濟方面的情況嗎?」
「你問這?」小莉費解地看著李向南,搖了搖頭,「不知道。」
「我告訴你好嗎?」
小莉點點頭。
「第一,現在糧食集市上,黃豆黑豆賣三角九、四角錢一斤,對嗎?」
小莉轉著腦子核算了一下,一斤豆子換一斤半豆腐,一斤豆腐賣兩角六,「對。」她點了一下頭。
「第二,這老頭家不缺口糧。他村裡其他人家也不富餘豆子。」
「嗯……是。」
「所以這老頭不是山上的,是這川地的。」
「這一眼能看出來。」
「第三,現在糧票在有些場合也起著鈔票的流通作用,合一角三一斤。第四,這一點結合上咱們縣城鎮居民糧食供應的比例和牌價——這供應比例和牌價你知道吧?」
「知道。」
「這結合著就能推算出,現在古陵糧食集市上,麥子三角八一斤,玉米一角四一斤,高粱一角三一斤,小米三角錢一斤。」
「你是不是打聽過?」
「不,我這是算出來的。」
「怎麼算?」
「這個演算法稍有些複雜,有時間我給你細講。」
「那我去集市上核對一下。」
「不用,你問問這賣豆腐老頭,他肯定知道。」
小莉走到賣豆腐的老漢面前,問道:「大爺,您是哪個村的?」
「我宋莊的。」
「大爺,這會兒去集上稱點麥子、小米、玉米,您知道價嗎?」
「麥子,三毛八,好點的三毛九,差點的三毛六七。玉米一毛四,小米是三毛。你們這是打外地剛來的?」
「是。」李向南也走上來,他掏出煙遞給老漢一支,老漢慌不迭地推讓著,連連謝著接過來,李向南給他點著了火。
「大爺,您家幾口人啊?」李向南和氣地問。
「我是一個人吃了全家飽,光棍一人。」老漢噴出煙來笑呵呵說道。
李向南和小莉含笑對視了一下,都為對方的判斷驚歎著。
「你們宋莊學校前面那段拐彎坡路修好了嗎?」李向南又問。
「修好了,修好了。」老漢連連點著頭說道,「壞了兩年也沒人修,一下雨就翻大車。前兩天縣裡來的李書記下了指示,不修好,就把公社大隊幹部都抹了,這不是都怕掉烏紗帽,才三天就修好了。昨兒早晨都走大車了。」
「咱們縣新調來縣委書記了?」小莉看著李向南驚異地問。
「……好像是。」李向南一笑。
「你還不知道?」賣豆腐老漢說道開了,「這可算個青天大人。」
「青天?這麼叫可不好,把他要叫垮了。」李向南說道。
「大夥兒現在都叫他李青天——連山上村子都這麼叫。我們村的海狗,老婆被公社幹部糟蹋上吊了,自個兒還被戴上壞分子帽子,冤了十幾年,告天告地告不準,這不是李書記剛來,就給他申了冤。」
買豆腐的大嫂拿著碗從院門走出來。李向南打量了她一下,衝老漢道了再見,提起旅行袋和小莉一起又往前走了。
「你怎麼不打問打問那個大嫂家的情況了?」小莉問。
「你的藝術直感我完全信得過,免驗了。」李向南風趣地答道。
「嗬,工業術語也上來了。」小莉說,「你是理智思維型的大腦。」
「咱們這不成了互相吹捧了?」李向南哈哈大笑。
小莉也被他的笑聲感染了,快活地笑起來。「哎,新調來的縣委書記啥樣?」
「平常樣吧。」李向南含著一絲幽默說道。
「是老的還是年輕的?」
「還算年輕的吧。三十一二歲。」
「結婚沒有?」
「結沒結婚有什麼關係?」
「這一點對判斷他很重要。」
「聽說他沒結婚。」
「三十歲了還沒結婚?那不是性格孤僻,就是事業家,要不就是野心家。」
「這麼絕對?」
「他能力強嗎?」
「別人說他可能有點吧。」
「那古陵就有麻煩了。」小莉自言自語道。
「怎麼有能力倒麻煩了?」李向南問。
「你不瞭解情況,別問了。」
李向南又打量了小莉一眼。這位省委書記的女兒很有意思,她對顧榮的態度也頗耐人尋味。
「小莉。」隨著一聲叫,一輛腳踏車在他們面前停住。
兩個人一抬頭,正是顧榮。
「叔叔,我可在站臺等你了。怎麼也不見你來,東西又多,我又拿不了。」
「怪我,吉普車臨時出故障了,只好找個腳踏車。」顧榮那張刻滿有力皺紋的、有點虎相威嚴的大臉盤上堆滿了長輩的歉意。看見旁邊提著旅行袋的李向南,他怔了一下,有些不自然地笑笑:「向南,怎麼叫你碰上了?」
「可讓我賣苦力了。」李向南開玩笑地雙手把旅行袋提了提。
「來來,有功必賞,中午管飯。叫小莉幫著炒菜。」顧榮伸手把旅行袋接過來,放到腳踏車上。
「你和我叔叔認識?」小莉驚異地問。
「那當然囉。」李向南詼諧地一笑。
「從北京來一路上還順利吧?」三人一同走著,顧榮推著車順口問道。
「和那個林虹碰上了,還是面對面的座位。」小莉說。
「她去北京幹什麼?」顧榮又問,覺得失口,瞥了李向南一眼。
「誰知道她,可能是上訪告您狀去了吧?」
「你認識林虹?」李向南問小莉。
「她?哼,我早認識了。」
李向南看了看小莉。她對林虹的情緒怎麼這樣尖刻?只是因為林虹反對了她的叔叔顧榮嗎?「你對她什麼看法呀?」李向南不露聲色地問道。
「對她能有什麼看法?爛貨。」
這句惡毒而又刻薄的罵人話使李向南震驚了。這難道是剛才那個活潑可愛的姑娘嗎?
「算了,不說這些了。」顧榮岔開話題,「見到你爸爸了嗎?」
「沒有,我沒去省裡,直接回來的。」小莉答道,又接著自己剛才的情緒說,「叔叔,林虹願意告狀就讓她告,你什麼也別在乎。關鍵是你把古陵的政局穩住就行了,主要是掌握住幹部,別在縣委內部出反對派。」
「好了,不談這些了。你搞你的文學,少摻和政治。」顧榮連忙揮手打岔。侄女這些話當著李向南的面說出來,使他極為尷尬。
李向南打量了一下小莉。這個姑娘遠不像剛才印象的那麼簡單。年紀輕輕還頗有權術。看來,這位省委書記的女兒將是整個古陵局勢中不可輕視的角色。
「叔叔,新來縣委書記了?他和你關係怎麼樣,融洽嗎?你現在一定要籠絡住他。」
「小莉你胡說些什麼呀。你還不知道嗎?」顧榮仰身大笑,連忙打斷她的出謀劃策。他指著李向南剛要介紹,又被小莉跳躍而出的新話題打斷了。
「叔叔,這是開什麼會啊?」小莉手一指,問道。
快進縣城了。路邊是縣招待所,大門口的人進進出出絡繹不絕。在他們旁邊,一群兩腳露溼的農民正圍著一個農村幹部亂鬨鬨說道:「我們天不亮三十里路趕來,就是為這事。一定把咱們意見帶上會去。千萬。」招待所門外好幾堆這樣的人群,都在鬧鬧嚷嚷說著什麼,嘈嘈亂亂地快擠上街來。
「那牆上不是寫著呢。」顧榮冷冷地一指。在招待所大院門兩邊的牆上貼著大幅標語:「熱烈歡迎參加提意見提建議大會的全縣各單位代表!」
「開了幾天啦?」小莉問。
「三天,今天是最後一天。」顧榮答道。
「怎麼叫提意見提建議大會啊,有這樣的名?」
「這個名不好?」李向南問。
「提什麼意見?」
「給縣委提意見嘛。」李向南笑著回答。
小莉疑惑地看看顧榮。
「說穿了,是給我提意見。」顧榮冷冷地說。
小莉愣了:「這像個整風會。」
「那還用說?」顧榮沒好氣地說。
「整你?這是新來的縣委書記搞的?」小莉說。
這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走過來,是縣科委主任莊文伊。「小莉回來了?」他看見了小莉。
「回來了。」小莉答道。
「李書記,這是你要的材料。」莊文伊把一卷材料遞給李向南。
「好。」李向南點頭收下。
小莉驚愣了,看著李向南。
「總結大會準時開嗎?」莊文伊問。
「還是準九點開吧?」李向南商量地轉頭問顧榮。
「可以。」顧榮表情冷淡地答道。
「那我走了,我正參加著小組討論呢。」莊文伊匆匆走了。
「你就是新調來的縣委書記?」小莉看著李向南問道。
「應該是吧。」李向南不失幽默地回答。
一米七八的高個子,黑而清瘦的臉,炯炯有神的眼睛,絡腮鬍,一身洗得發淡的深灰色確良衣服,褲腿挽到小腿肚,赤腳穿著一雙舊涼鞋。
新來的年輕縣委書記沉穩含笑地站在小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