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轎車開到水庫大壩上停了下來。水庫管理處副主任朱泉山連同十來個幹部在大壩上迎候他們。
朱泉山是個四十一二歲的中年漢子,中等身材,方臉,兩頰通紅,有些發胖,總像怕光似的眯縫著眼。他有些遲鈍地笑著,伸出大手和走下車的縣委領導們一一握手寒暄,他的神情舉止,他和人相握的手,都表現出一種安身處命的溫和。常委們對他都很客氣。因為這個朱泉山並非一名尋常的下級幹部。1965年,他二十五歲時,就曾擔任過古陵縣的縣委書記,那時,他是全國最年輕的縣委書記,相當出名。在那以前,他高中畢業回鄉,領導一個有人要飯的村子由窮變富。現在,他雖然由於一言難盡的複雜原因蹲在山旮旯水庫邊默默無聞,人們對他仍有摻著某種同情的尊重。他握住比他年輕的康樂的手,也客氣地點著頭:「康主任,你來了?」似乎他從來不曾當過縣委書記,從來只是個恭順的小芝麻幹部。小胡走下車來,對他既冷淡又不自然,只是敷衍地伸了一下手。
壩上風很大,從浩淼的水面上疾勁刮來,吹得衣服嘩啦啦飄著,人也要吹跑似地站不穩。和朱泉山一起在大壩上迎候的除了水庫管理處的幾個幹部外,還有縣銀行的負責人,黃莊公社的幾個幹部,另外幾個似乎不是本地人。都是李向南預先通知來的。
小胡警惕地打量著這個陣勢,眉宇間露出了輕蔑。一看朱泉山在場,他就預感到李向南此行不善。他越來越感到這位學生出身的縣委書記是很有手腕的。這既讓他嫉妒,又讓他惕怵。不用說,今天來黃莊水庫,必有出奇的文章。
「大家先看看這片水吧。」李向南見人們都下了車,便一指水面說道。
大壩有二百米長,寬闊筆直,壩頂的水泥路可以並行兩輛汽車。它坐東朝西地攔住山谷的咽喉,兩邊山陵很低,起伏而上,越往上相距越寬闊,洋洋灑灑地展開了一個幾平方公里的浩瀚水面。近處浪拍石壩,遠處波光粼粼。在大壩南端的山坡下面有一排石砌的房子,那就是管理處所在地。這要看什麼呢?這是古陵最大的水庫,古陵人大都看過。人們面水迎風站著,靜等著縣委書記開口。莊文伊抽著煙在想什麼。馮耀祖和旁人胡亂閒扯著,目光並不看水面,以此表明他對縣委書記的不買賬。小胡抱著胳膊來回溜達著,顯出不耐煩。
小胡和馮耀祖的神態舉止,李向南都看見了,他沒露聲色。不要著急,慢慢來,文章總要做出來讓你們好好看的。「老龍,」他站在人群中眺望著水面,對站在身旁的龍金生說,「你知道嗎,咱們縣現在白荒著幾萬畝地?」
龍金生正在低頭捲菸,這時驚愕地抬起頭看著李向南。
人們對這句話也有些驚疑。
「這不是,」李向南一指水面,「光這裡就幾千畝。咱們全縣一共有各種水面五萬畝,合一人一分,都沒有利用起來,白白荒著。」
龍金生不以為然地繼續捲菸,慢騰騰地說了一句:「這水庫裡也養著魚呢。」
「我說同志,一畝水面一年打半斤多魚,那算什麼?跟荒了差不多。你瞎撒把麥粒在地裡,不耕不種,不也能一畝收上幾斤?」李向南說。
龍金生張嘴想說什麼,又停住了。莊文伊卻在李向南另一側像是和誰爭論似地氣哼哼道:「關鍵是我們指導農業還是舊的狹隘思想,沒有大食物觀點。」
龍金生慢條斯理地說:「古陵人不習慣吃魚。」
「生活習慣是由生產決定的,沒有魚,怎麼會習慣吃魚?而且,我們完全可以銷售嘛。」莊文伊說。
「不習慣吃魚的地方,就往往不習慣養魚,這常常是規律。」龍金生這才卷好煙,慢慢點上,抬起頭道,「我不反對養魚,農林牧副漁都要搞。古陵養魚,說沒有,多多少少有一點。可是真像南方有些地區那樣養魚,怕不行。多方面的問題都不過關。過去也搞過多少次,每次都是開開頭就半途而廢了。」
「我的科委主任,」李向南扭頭瞧著莊文伊問道,「你提倡大食物觀點,現在全權交給你,讓你當幾天縣委書記,你怎麼辦?」
「首先縣委要有決心,要明確方針。」莊文伊說。
「過去縣委也開過會,形成過決議。」龍金生在一旁慢慢說道。
「好,這是首先。」李向南含笑看著莊文伊,「第二呢?」
「第二應該從組織上落實,常委內應該有人專管養魚這一攤。」莊文伊說。
「我過去就分管過養魚。」龍金生仍在一旁不緊不慢地找補上一句。
「好,這是第二。第三呢?」李向南沒有理會龍金生的話,接著問莊文伊。
「第三,為了保證銷售,可以成立一個漁業水產公司。」莊文伊說。
「好。第四呢?」
「現在不是說精簡機構嗎?」龍金生在一旁像是自言自語地說道。
「過去養魚失敗,我看主要是技術原因。」莊文伊始終像沒聽見龍金生的話似的,一氣說下去,「現在應該由縣裡專門加強這方面的力量,建立技術中心,對全縣有養魚條件的社隊建立技術指導網。還有,需要從資金上、條件上給予保證。另外,應該成立相應的科研中心,根據咱們縣的水文條件,進行系統的綜合研究,研究水利的綜合管理和養魚的綜合發展。還有,對於漁業和水利綜合開發利用的關係,漁業和水庫管理的關係,漁業和農業的關係,都要有相應的政策措施。關於發展養魚事業的建議,我過去已經提過多少次了,始終就不這麼幹嘛,有什麼用?」莊文伊越說越激動,臉都漲紅了。
「你這可不只是第五,第六,第七了,一二十條,這麼複雜,怎麼鬧啊?」李向南笑道。
「問題本來很簡單,複雜是複雜在……」
「不要回避,大膽說明它。」李向南嚴肅地說。
「複雜就複雜在咱們現在這套體制機構,官僚作風。壓制了生產力。」
李向南臉上的笑容消逝了,他緊蹙眉峰看了看莊文伊,冷冷地說道:「就憑你這樣繁瑣的一大套,就能打破那複雜的官僚主義了?」人們全都愣怔住了,不知道縣委書記怎麼突然這樣動氣。莊文伊扶了扶眼鏡,不知道自己哪兒說錯了。連小胡也驚愕地瞪著李向南。今天到底是要收拾誰呢?「既然官僚主義壓制了生產,那麼你考慮發展生產,首先就應該考慮打破官僚主義。」李向南說。
「我是這個意思。」莊文伊解釋道。
「有的時候,我們單刀直入突破一點,還要被擋住呢。你這羅列上幾十條,鋒芒在哪兒?只要有一條,給你擺上兩個實際問題,你的建議就是一張廢紙。再說上二十條有什麼用?」
人們都被縣委書記的嚴厲震懾住了。
李向南又看了看龍金生和莊文伊兩個人。「你們倆有什麼矛盾?各有各的片面性。一個是因為過去的經驗教訓,習慣了那一套舊東西,認為幹不成,所以不用幹;一個是不正視事情的複雜性,只憑想象力,認為什麼都應該幹,但實際上,光是埋怨官僚保守,紙上談兵有什麼用?最後還不是寸步難行?」李向南把目光轉向莊文伊,「你說首先是縣委要下決心,縣委決心怎麼下?」他一指在場的常委們,「如果縣委就是官僚主義,你怎麼辦?是改革完了再來種地養魚呢,還是在種地養魚中來改革呢?不改革就不能養魚,這可能是你的邏輯。可實際上你會明白,就是抓住養魚這樣的具體事情,一個一個點集中力量突破過去,我們才能推動改革。」
李向南掃視了一下眾人,目光落在兩個人身上:「開誠佈公吧,今天來黃莊水庫,第一個目的是針對你們兩個人的,就是拿你們兩個人的思想開刀。」
小胡冷冷地瞥了李向南一眼。
李向南在人群中搜尋著,招呼道:「老朱,你來。」
朱泉山走到眾人面前。
「把你們的計劃談談。」李向南對朱泉山說。
朱泉山依然很遲鈍地笑了笑,好像很為難似的,然後開了口。不多的幾句話,就有條有理把事情講得分外清楚:黃莊公社黃莊大隊從前年開始就準備和水庫管理處簽訂合同,租用水面養魚;養魚收入三七開。七分歸大隊,三分歸管理處。另外,大隊負責把水庫的渠道、涵洞、堤壩的全部維修無償包下來,由管理處做技術指導。大隊還負責在水庫周圍的山坡上植樹造林,五年內全部綠化,防止水土流失,減少水庫淤積。
「這是你在暗裡給大隊出的主意吧?」李向南微微笑著問道。
朱泉山敦厚地笑了笑。
「是老朱給我們出的謀,劃的策。」黃莊大隊支部書記高大樹在一旁答道。他可謂名如其人,個子高出旁人一頭多,嗓門卻不大,還有些喑啞,三四十歲的樣子。他一邊敞懷攤手地笑著,一邊把一包「牡丹」煙開了盒,自自然然地散在眾人手裡。
「養魚是個很複雜的事情,自然條件,技術問題,銷售問題,我們古陵歷來都很難過關啊。」李向南說著輕輕掃了龍金生一眼。
「我們已經到外地請好了養魚技術員。」高大樹迎面五指張開地伸出大手比劃著,「和他們也談妥了合同。我們是兩頭訂合同,一頭訂合同租水庫,一頭僱用技術員。銷路沒問題,我們都聯絡好了;運輸自己搞。現在只要把水面租到手,我們就可以在三年內讓這水庫每年產魚二十萬斤以上。」
「你這實際嗎?」李向南明知故問,「你拿什麼能讓我們相信呢?我們這些人是隻相信實際的。要不,你說破天也不行。」
「我們在我們大隊的小水庫已經養了四年魚了。一年畝產三十斤魚,實實在在的。還要提高呢。」
「這樣有把握的好事情,為什麼早沒簽訂合同呢?」李向南繼續問。
「不批准唄。」高大樹一攤雙手說道,扭臉看看朱泉山。朱泉山會意地略回了一下頭,站在他身後的一個技術員立刻遞給他一摞材料,他轉手遞到了李向南手中。
李向南若有所思地掂了掂,然後遞給同車來的縣水利局長:「這些我已經看過了,現在,請大家傳著看看吧。看一看,再想一想。」
這是黃莊公社、黃莊大隊、黃莊水庫管理處兩年來聯合打的十幾次申請報告,請縣裡批准雙方的合同。十幾份報告的空白處幾乎全部被鋼筆、毛筆、圓珠筆、紅鉛筆寫的各種批示擠滿了。報告的紙邊都卷著,一部分已經揉爛了。報告在人們手中傳遞著,李向南揹著手在大壩的石欄邊慢慢來回踱著。人們很快都看完了。本來這十幾份報告他們都經過手,一翻就都回憶清楚了。很多人都在報告上面看到了自己的批文。縣水利局馬局長是個一臉絡腮鬍子的矮胖子,這會兒可能有些熱了,拿出一團手絹不停地擦著額頭的汗。沙沙的翻紙聲停止了,大壩上一片寂靜。只聽見波浪輕輕拍打花崗石大壩的嘩嘩聲。
縣委書記在人群面前站住了。他聲音不大,甚至可說是低沉平和地說道:「這是不是犯罪啊?」沒有人吭氣。小胡在這種氣氛下沒敢像剛才那樣,再用漫不經心的溜達來表示自己對李向南權威的蔑視。他又不甘心,於是就抱起胳膊,斜伸著一條腿,用這種姿勢來表示一下自己的反抗。
李向南並沒注意小胡,他蹙眉凝視著眼前什麼地方。
「兩年時間,簽字批文,公文旅行,扔掉了幾十萬斤魚。影響全縣五萬畝水面養魚的推廣,扔掉的就更不知多少了。國計民生,都不在我們心上?」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眾人,「這些批文都有你們的份吧?這麼清楚的申請報告,這樣明擺的於國、於民、於集體都有利的事情,都沒看出它的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