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說話。
「老龍,這裡也有你的幾次批文吧?」
「是。」
「好,現在先不追究責任,我們先來解決這個合同的審批問題。」他停了停說道:「縣常委縣政府除了個別同志,都在。水利局的幾位局長今天都請來了,現在我們就開個會討論這件事。縣委常委從政策上研究一下此事的可行性,縣政府、水利局具體研究一下此合同的審批問題。上上下下有什麼需要商議的,就在這裡當場碰頭。你們看,這樣行不行?」
事情明瞭得不能再明瞭。不到十分鐘,審批這個合同從政策方面到具體事宜的各個環節,全部通過了。沒有任何人能提出反對。
「你們需要貸款嗎?」李向南問高大樹。
「我們自籌資金完全可以搞。」高大樹使勁搓著大手,滿臉紅光地說。
「我知道你們大隊有錢,可你們伸手搞的專案也多。如果你週轉不便,想搞得痛快一點、需要貸款,我已經把財神爺請來了。」李向南指著縣財政縣銀行的幾個負責人說道。
「那好。貸我們幾萬,兩年就連本帶利還清。我們大隊是敢借、敢花、敢掙。」高大樹豪爽地說。
「有關貸款的具體事項你們下去談。合同手續也下去蓋章籤辦。」李向南把那摞報告遞到康樂手裡,對大家說:「同志們,這麼一個利弊分明的事情為什麼被我們拖延了整整兩年時間呢?到底為什麼批不了,大家坦率談談,總結一下原因。」
「我們是怕負責任,往上推。」矮胖的水利局馬局長嗓門粗啞地承認道。
「還有互相推。」又一個人說。
「縣裡是往下推。」
「這種事情到底應該誰家決定,不清楚。局裡請示上級,縣裡又推到局裡,都怕承擔責任。」
人們紛紛說著。
「個人都不犯錯誤,結果是集體犯了大錯誤。」康樂笑著說。
「這也是一種大鍋飯,也要改革。以後也要搞點責任制。」李向南表示贊同地接過大家的話,停了一下說,「同志們,批不批這個合同,還有沒有某個具體的原因呢?」人們靜下來,幾十雙眼睛裡閃著不同的目光。小胡感到神經一震,迅疾地瞥了一下站在人群最後面的朱泉山。「更明確點說,這個由朱泉山出謀劃策搞出來的合同得不到批准,有沒有什麼具體的背景呢?」
李向南詢問的目光投向大家。
這下人們都明白了,垂下眼極力躲避著縣委書記的目光。大壩上風勢更大了,浪頭拍岸的聲音也一陣一陣更響了。十幾米外的大轎車裡司機饒有興致地探著腦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獨特的「站談會」。
這個問題是誰也不願回答的,這涉及朱泉山的特殊處境。朱泉山十幾年來的歷史是個悲劇。1965年,他以二十五歲的年齡當了一年縣委書記,就趕上了1966年開始的政治動亂。他先被投入黑牢囚禁,後被弄到小煤窯像狗一樣爬著背煤。1977年,中國進入新的歷史轉折,他被潮流湧上來,成了縣革委副主任,以為可以施展一下子,剛一露鋒芒,便在農業問題上頂撞了縣革委主任顧榮,在會議桌上發生了面對面的爭執。如果其後的實踐證明他是錯的,或許還好一些;實踐卻越來越證明是顧榮錯了,所以,他更難得到顧榮的寬諒。朱泉山先被貶到水利局任副局長,隨後又被以適當理由下到黃莊水庫管理處當副主任。
「大家都不知道嗎?」李向南打破沉默問道。
沒人回答。
「老朱,」李向南慢慢走近站在人群后面的朱泉山,「別人不知道,你應該知道。」
朱泉山看看左右,為難地笑了笑。
「你能和我一個人說,為什麼不能當著大家面說呢?」李向南鼓勵道。
朱泉山尷尬地躲閃著李向南的目光。
「難道對同志們不信任,還是對縣委解決問題的決心不相信?」
朱泉山左一下右一下擦著額頭的汗水,不知所措地搖著頭。
小胡充滿敵意地打量著這個場面。正經的在這兒開始了。
康樂則有些擔憂地估量局面。他深知李向南的用心,這步棋很出奇,但有些貿然了。只要朱泉山不張嘴,大家都啞場,那可是個老大的狼狽。
李向南目光緩緩掃過人群,又冷冷地落在朱泉山的身上。看著對方那已經開始發胖的身體和頭上摻雜的綹綹白髮,他心中既同情又氣憤。一個在二十五歲時就叱吒風雲治理過一個縣的人,現在被搞成這樣。他緊閉雙唇來回踱了幾步,一下站住了,轉過身面對大家:「一個政權,如果把人民說真話的嘴堵住了,它早晚要被歷史推翻的。懂嗎?」他聲音不算高,但人們卻感到他那發自內心的震撼,「古陵縣,現在有個人,還是幹部,當著縣黨政領導不敢講壓在自己心裡的真話,這就是對我們的控告。」李向南的眼睛有些潮溼了,「朱泉山,你藏頭露尾還沒藏夠嗎?你已經耽誤了十幾年了,你看看你,頭髮都開始白了。你自己看不見嗎?」
兩顆淚珠從朱泉山那顯得遲鈍的眼睛裡滾了出來。
「你這輩子就準備這樣過去了嗎?」李向南的聲音放平和了。
「我只說一句,」朱泉山說道,「一個幹部,得罪了本地區的領導,就一輩子不能再工作,永遠不得翻身,這太——封建專制了。」朱泉山聲音嘶啞,淚水沿著他有些虛胖的兩頰刷刷地流了下來。一直在一旁迅速記錄的劉貌這時用手背很快擦擦自己的眼睛,豪爽的高大樹轉身擤著鼻子。整個大壩一片肅靜。
「大家都看到了,」李向南嚴肅地說,「黃莊水庫幾千畝水面,全縣幾萬畝水面這樣白白荒著,朱泉山這樣的人才被埋沒著,我們這種體制機構和官僚作風,既壓制著生產力,又壓制著人才。不改革行嗎?朱泉山被排擠打擊的情況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到底應該不應該追究責任,追究誰的責任,今天先不談。但是有一點應該明白,這樣的機構和作風現狀是不能繼續下去了。大家沒意見吧?」
人群很安靜,縣委書記的問話並不需要回答。
「有幾件事我提議一下,今天可以算一個常委擴大會吧,第一件事,黃莊水庫這件事很典型,我提議搞一個調查報告‘是什麼壓制了生產和人才’,用這樣一個材料來說明點問題。大家同意嗎?」
都同意,或者說沒有人不同意。
「耀祖,你的意見呢?」李向南的目光停在尚未表態的馮耀祖身上。
「啊,我沒意見。」馮耀祖連忙點頭。
小胡冷冷地瞥了馮耀祖一眼,他蔑視這號軟骨頭。
「好,這件事,康樂、小胡,你們縣委辦公室和政研室聯合搞一下。」李向南吩咐道。「好。」康樂點了點頭。小胡冷著臉沒表示。
「小胡,你還有什麼意見嗎?」李向南轉過目光注視著他。
小胡垂著眼皮沒有回答。他感到了眾人的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覺得背上一陣潮熱,出汗了。
「有什麼意見可以坦率談。如果沒意見,你可是政研室副主任,這事你應該多負責啊。「李向南口氣平和。
小胡頂著眾人的目光又冷冷地沉默了一瞬,或許只有幾秒鐘,但他感覺自己堅持了很長的時間。然後淡漠地說:「行吧。」
「調查報告搞出來,可以送到報社去發。這很典型。」劉貌說。
「第二件事,」李向南面向大家繼續說,「關於朱泉山的工作問題。他以後更適合做什麼工作,我們也不能馬上決定,要請示地區。現在是否可以考慮,暫時讓朱泉山同志把全縣的漁業抓起來?」
「我同意。」龍金生說,「應該把黃莊合同的經驗在全縣推廣。」
大家也紛紛表示同意。
「老朱,那你就把這項工作抓起來吧,放手大膽地搞。」李向南對朱泉山勉勵道,「至於過去那樣的情況,越工作越受打擊,只要我當縣委書記一天,就絕不讓它再發生。」
朱泉山伸出雙手慢慢握住了李向南的手。
「另外,」李向南指了指旁邊的龍金生,「你可以幫助老龍對全縣的農業生產出些主意,當個參謀,協助老龍做些具體工作。」
朱泉山低著頭搖了搖,又點了點頭。
大轎車駛離水庫大壩,沿橫嶺山山腳的公路向下一個指定停車點橫嶺峪公社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