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中有數地笑了笑,照常一手端上藍花大海碗,挺著他那一米八高的魁梧身材,到門外去吃早飯。事情越嚴重,他越冷靜,不露聲色。
他家窯洞在高家嶺村的最高處,門口有一塊不大的場院。場院靠邊,有一棵黑蒼蒼的盤頂松,幾里地以外就能看見,像個亭子似的。再外邊是幾丈的黃土峭壁,直落下去,下面是又一排窯洞和幾個院落,可以清清楚楚看見下面人家在院內的舉動。下邊人家做飯,上邊人家見煙。整個村子就是這樣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多少層窯洞、院落。淡淡的霧氣籠罩著遠近一個個灰濛濛的山頭。下邊,那被山嶺相夾的幾十里長的川穀被乳白的濃霧海一樣淹沒著,看不見山腳下的鐵路,只聽見下面鳳凰嶺火車站的機車哧哧冒氣的聲音。
有鐘點似的,其他六七個大隊幹部也都端著冒熱氣的大碗聚到他家門口,圍著圈在盤頂松下蹲下,開始了每天早晨的必定課目。
鳳凰嶺大隊有十四個小隊,三十多個自然村,散落在這二十里川穀兩邊的幾十個山頭上。最遠的小隊之間相距二十五里山路。像滿天星,非常分散。十年前,他一回村擔任大隊支書,就立刻採取了一系列措施加強集中。在他看來,社會主義的最大優越性就是集中。他上任第一天就決定把小隊核算搞成大隊核算,越是分散的山區,越要加強集中領導。他採取的第二個措施,就是把幾個大隊幹部從各個山村統通遷到高家嶺集中居住。大隊幹部離開自己村,隔山隔嶺往一處搬,這太破天荒了。要是再免職呢?再搬回去?房子呢?他不管,一句話,說做就做到了。開會議事,集中方便。每天清晨,大隊幹部就端上碗在盤頂松下一蹲,一邊喝著開水泡饃,一邊就把一天的事安排了。大到春耕夏收、運動鬥爭,小到婆媳吵架、芝麻瑣碎。然後敲鐘上工。現在鳳凰嶺開始包產到戶了,大隊對生產的集中指揮權基本解體了,可大隊幹部們每天早晨有事沒事端碗一聚卻仍成慣例,而且比過去還早,人還齊刷,還不耽誤。人人都拿它當做一個重要事情,好像以此證明什麼似的。這不是,下面高家嶺各家各戶的人,悠著空桶下山擔水的年輕後生,開窩放雞的婆姨,揹著手牽著分到戶的黃牛、黑驢在山路上遛牲口的老漢,都在抬頭朝這高高的盤頂松下張望一眼,就連對面葛家嶺上的點點人影,也隔著淡淡霧氣遠遠朝這兒眺望。這近近遠遠的目光,高良傑和圍蹲著的大隊幹部們都非常在意地感覺到了。大隊幹部們每天早晨還在盤頂松下議事——這就是他們每天一大早聚蹲在這兒造成的印象。這也是他們誰也沒明說,但都在共同支撐著的一種輿論。當然,聚會的內容是變了,過去是一二三四安排生產,現在一多半是發洩牢騷。
今天沒時間天南海北地發牢騷。情況比較嚴重:幾個小隊連夜醞釀要哄砍鳳凰嶺。縣委書記要來。他肯定要「解決鳳凰嶺問題」。橫嶺峪公社可能已經撤換了領導。高良傑碗放在膝蓋上,一邊用筷子划著碗邊喝著滾燙的拌湯,一邊平靜地看著大家,把事情講明瞭。
大隊幹部們相視了一下,氣氛沉悶。
「咱們前幾年拚命幹,倒是幹出不是了?」說這話的是副支書兼民兵連長羅清水,粗實黑壯,端著碗像虎一樣蹲在那兒。他察看了一下高良傑的表情,接著用筷子轉圈氣憤地一指,說道:「咱們鳳凰嶺大隊的幹部,哪一個不是一年勞動三百天以上?良傑,你冬天領著修渠搞水利,」他看了高良傑的空袖一眼,但沒往這上面說,「幾次累得吐了血,塌方把肋骨都砸斷了,這都有罪了?」
高良傑淡淡地一笑:「咱們路線錯了嘛,幹,當然不如不幹。」他說話的神情口氣既像是和藹敦厚地說服對方,又像是灰心無怨的自嘲,還似乎含蓄著深刻的不滿和諷刺。
「多打糧食有什麼罪,現在憑哪條收拾你?」羅清水憤憤不平地說,順手把碗給了剛從下面上來的六七歲的閨女。小丫頭是專門來給爹拿碗添飯的。
「憑哪條?」淑芬也從窯洞出來給高良傑拿碗添飯,「哼,憑鳳凰嶺把樹快砍完了,也夠處分他了。」
「可現在政策大撒手,分山分林,誰還能管住?」羅清水說。
淑芬剛要張嘴爭辯,高良傑看了她一眼,她嚥下話,轉身回窯洞了。
「儘量管吧。」高良傑略沉下臉說了一句。
立刻煙消雲散,沒人再敢分辯了。
「可到底怎麼管啊?」沉默了一會兒,人們小心翼翼地察看著他的臉色問道。
高良傑感到了他的話在這群人中仍有的千錘打鑼、一錘定音的權威,也感到了人們看著他臉色小心說話的目光。這都讓他感到了權力集中的滿足。但是,到底怎麼管呢?出了眼前這一夥人,在整個鳳凰嶺,那種令行禁止的集中領導正在解體崩潰,這是他每天都感覺到的。他望了一下在霧氣中漸漸顯露出來的遠近幾十個山頭,為了在這個分散落後的山區建立統一集中,他費盡了心血。那一整套領導系統像是他的神經網,幾十裡山路就像他的身體四肢,他的每個意志都影響到鳳凰嶺山區各個角落。現在,都破解了,什麼都抓不住了。他兩手空空,憑什麼去管呢?但是,眼下情況很緊迫,不管也得管。他再不滿,可現在還沒被免職。就這一條,他也不能撒手放任自流。
他剛要張嘴。
「哎,我說良傑啊。」一聲氣喘吁吁的喊嚷,使他們都扭過了頭。一個絡腮鬍子的中年胖子正從一邊陡坡小路上往這小場院來,剛上升著露出上半身。他低下頭,手撐著膝蓋又吃力登了最後幾步,嗨的一口粗氣,終於上來了。這是鳳凰嶺車站的站長老董,剛從部隊轉業下來。「你這兒可真夠高的。」他滿頭是汗地掏出手絹來,說話有些大舌頭。
高良傑請他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他和董站長很親切,他這面學大寨紅旗在農業戰線上早就灰溜溜遭人白眼了,可在穿軍裝、穿工作服的人眼裡,並沒遭到什麼嫌惡。他敏感到這個差異。
董站長一邊喘著擦著汗,一邊搖了搖手。他捏提起衣領,搧抖著粘身的軍衣,說:「趕快給派五百個民工。昨天那場大雨,山上下來的洪水、泥石流把鐵路沖斷了兩處。我說良傑,這事越快越好。路局今天可能要來人。停運一天,損失幾十萬。」
「現在都各種各家的,一下子從哪兒給你集中這麼多勞力啊?」
「你們鳳凰嶺大隊還能號召不動人?沒問題,良傑有辦法。」董站長不容分辯地一擺手,「再說社員又不無償勞動。」鳳凰嶺這一段十幾裡的鐵路養護,鐵路與大隊在動用民工上有合同。
「我們想辦法吧。」人們還想表示為難,高良傑沉穩地說了一句。董站長對他的信任,無疑刺激了他的自尊心。
禍不單行。對面山嶺上玄中寺的講解員小紅也氣喘吁吁地爬上山了。這是個打扮入時的姑娘,白紗短袖襯衫,粉紅揹帶裙,燙髮披肩,額前還留著齊齊的壓眉短髮,白嫩的小菩薩臉。一有什麼對外交涉,寺廟管理處就把她派出來了。「高書記,」她央求的聲調又急又快,「山上衝下來的石頭泥巴把玄中寺的後牆都埋了。壓得牆都往裡斜了,就要塌了。老程讓我找見您,找上幾十個社員幫我們清理一下,工錢以後再算,今天還要來外賓呢。」
「縣委書記今天啥時候來?」一個核桃臉的大隊幹部惴惴不安地看著高良傑小聲問。
「十點半在烏雞嶺上召開現場會。」另一個大隊幹部答道。
人們都抬眼望了望高家嶺後面更高的烏雞嶺。
「這樣吧,」高良傑放下空碗說道。大隊幹部們立刻靜下來,每次他這三個字一齣嘴,雖然是商量的口氣,事情就算拍板了。「你們每個人去一個小隊,就去。你去葛家嶺,你還是去小寨,你還是去西溝,你東溝,還是按過去分工,分頭包乾。兩個任務:一個,說服群眾,鳳凰嶺的樹不能砍,有問題再研究。再一個,把勞力集中起來,幫助搶修鐵路。能來多少就來多少。多的人,幫助玄中寺清理一下。高家嶺這兒的工作,還是我管。」
「好,那我就等你的人了。」董站長放心地下山了。
小紅也因為完成了任務高高興興地走了。
一經高良傑分派,大隊幹部們都毫無二話,把筷子和空碗一合,一手拿著,紛紛站起來各自回家放碗,準備立刻下山奔各小隊去。這種一聲號令,說怎麼幹就怎麼幹的雷厲風行,讓高良傑感到一絲痛快和滿足。但正是這一絲滿足讓他更痛楚地感到現在正在失去的一切。他站起來,轉身回到家裡,放下飯碗就準備往外走。
「砍樹鬧事能制止住嗎?」淑芬問。她正在灶邊洗鍋刷碗,準備下山,她在大隊保健站當衛生員。八歲的女兒芳芳正在掃地。
「難說。」高良傑停住步,看了妻子一眼,答道。
「怎麼難說?悶大爺那兒千萬別出事。」淑芬停住手。
「現在不比過去,不能靠硬性命令。」
「禁止亂砍濫伐不是有政策規定嗎?」
「現在很多政策就是相互矛盾的。」
淑芬吃驚地看著他。她沒想過這一層,也沒聽他說過這一層。高良傑正皺著眉看著牆上掛的那幾個學大寨的獎狀鏡框。他伸手把它們一個一個都摘了下來。
「摘那幹什麼?」淑芬一下明白了他出於謹慎的考慮,她砰砰哐哐摞著碗,理直氣壯地說道,「怕什麼?那是歷史。誰沒歷史?」
「別人不一定這麼看。」
「你管別人怎麼看呢。」
高良傑溫厚地笑笑,卻透出一絲淒涼來。他性格沉穩,從來不和妻子爭吵,但什麼事情該怎麼辦,他還是一定要怎麼辦的。他把鏡框都放到了箱子裡。高良傑的目光又落在了炕上的幾張人民日報上,上邊有些地方被他划著紅槓槓。他也收拾起來放進了抽屜。吃政治飯的人知道政治的危險。
「縣委書記要看就來看吧,怕什麼?」淑芬一邊解下圍裙上下拍打身上,一邊指著窯洞數落道:「讓他們來參觀參觀你這大隊書記的窮家。看你幹了這十來年支書,是多吃了,還是多佔了。是作威了,還是作福了。白天黑夜的幹,轉業費貼進去了,命也差點貼進去。自己往家裡多拿一根秫秸稈沒有?鳳凰嶺五百戶人,有幾戶還比你支書家窮的。」
高良傑看了看妻子,緊閉雙唇。眼前這孔大窯洞,便是他的全部家當。窯洞很深,裝著玻璃窗,仍很陰暗。靠窗是一個大土炕,貼窗放著一個扣箱,旁邊鋪著炕蓆,捲起著打補丁的被褥。貼牆再往裡是一溜幾個水缸、麵缸、鹹菜缸。在另一面,貼牆放著一個油漆剝落的舊三屜桌。窯洞當中的空地上放著幾個樹墩小板凳,更顯出窯洞的空蕩。他圖什麼?他心中湧起一陣悲愴,臉色卻更為冷峻。「少說點牢騷話。」他看了一眼正在一旁簸土的女兒,低聲責備著妻子。
淑芬眼裡一下滲出淚花,她一把將女兒芳芳拉過來:「誰跟你發過牢騷?你看看。」她抓起芳芳的手讓他看,小手掌上到處是繭皮、水泡、劃破的血口子,「孩子手疼得字都沒法寫。過去,你替集體受了傷,現在誰替你種地?」
高良傑看了看因為勞累更顯得乾瘦的妻子,輕輕把女兒攬到身邊,用手撫摸著她的頭髮,女兒很乖順地貼著他的身體。「手疼嗎?」他問。
女兒搖了搖頭。他家分了十二畝山地,他斷過三根肋骨,又少了一隻胳膊,很多活都吃不上勁。淑芬、女兒每天回來就都拿起了鋤把。
「過去有錯,那是過去的形勢。在鳳凰嶺幹這些年,我看你問心無愧。現在該管什麼還要管。我相信鳳凰嶺群眾還是擁護你的。」淑芬說。
他感動地看著妻子。是的,他相信群眾還是像過去一樣擁護他的。他拍了拍女兒的頭,穩步出了窯洞,來到盤頂松下。
他臨空一站,展望了一下遠近山嶺,心情更加不平靜。
順著山谷方向刮來的涼風已經把山頭的薄霧、山下的濃霧都驅散了。東面山嶺上已經亮起一抹淡淡的桔黃。遠近幾十個山嶺都清晰露出了面貌,遠遠看見山上的點點房舍,蜿蜒小路。下面川穀裡,滾滾流淌的黃龍河,黃條帶一樣的公路,黑線一樣的鐵路,一排火柴盒一樣的小黃房子的火車站,紅的燈,紫的燈,空蕩蕩的站臺上寥寥的人影,公路旁鳳凰嶺大隊部空無一人的四方院,都在晨光熹微中歷歷在目。對面山上,幾年前曾用花崗岩塊鋪砌成兩條數百米長的大標語。一條是「農業學大寨」,現時不適宜了,他已經讓人拆取了。還有一條,「加強黨的一元化領導」,除了「黨的」兩個字被山洪沖模糊了以外,現在還在。離幾里路遠遠望去,赫然地書寫在大山上。他望著,有些時過境遷的感慨。
他看到對面山嶺上那一根根一人多高的小木杆,拉開著距離牽著細線向山上延伸著。那是他上任第一年就給三十個自然村首次接通了的有線廣播線,給每家,包括獨戶居住在山旮旯裡的羊倌都裝了低音喇叭。
他又看到了一根根聳著肩的電線杆,拉著電線爬上遠近一個個山嶺,沿著山脊向四面延伸著。這是他上任第二年到處奔波做的一件事:他使整個鳳凰嶺山區第一次通了電,用上了電燈,照亮了世世代代點油燈的昏暗山村。
看著聯絡著一個個山嶺的蜿蜒小路,他不能不感慨。幾百年來人們踏出了路,使一個個荒僻的山頭與社會有了最初的聯絡網。而十年來,他就給這幾十個山嶺增加了兩層聯絡網路。為了改變這偏僻山區的落後面貌,把它建成一個統一的整體,十年來,他一直在同分散狀態、無政府狀態、與世隔絕的小農保守意識做不懈的鬥爭。終於,他把一切都集中過來了,連一家一戶雞下的蛋也集中在他領導之下。有些,現在看來是過頭了,過死了。然而,現在政策一鬆,全部都散開了,難道不也過頭嗎?
他的目光落在眼前盤頂松樹杈上懸吊的一段兩尺來長的鋼軌上。他用手摸了一下,透心的冰涼,它微微擺動著。這就是他準備要敲的鐘,這也曾經是他加強集中採取的重大步驟。他在每個小隊的山嶺頂上都吊裝上了這樣的鐘,用鐘聲統一指揮幾十個山頭上五百戶人家的行動。早晨,全大隊統一齣工。他在這高家嶺上一敲上工鍾,對面最近的葛家嶺、小寨一聽見也馬上敲鐘,再傳過去是王虎嶺、雲寨,他們又敲。就這樣,像古代烽火臺一樣,很快鐘聲傳遍二十里山嶺,十二個小隊,三十個自然村,五百戶人一起上工。不管春夏秋冬。
寒風刺骨的嚴冬,半夜他一敲民兵緊急集合鍾,能使二十多里範圍內的幾十個山頭上的幾百名基幹民兵,在一個多小時內跑步集中到大隊部。
他抬手從松樹椏杈上拿下一截搞水利時磨短了的鋼釺,這是敲鐘錘。
他心中突然有些激動,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敲過鍾了。往日敲鐘時那種發號施令、朝氣蓬勃的心情,帶著一絲陌生和新鮮感,連同強烈的感慨、悵惘一起湧上心頭,他此時才感到這敲鐘的權力無比寶貴。
他舉起了鋼釺,卻感到手有些緊張發抖。
社員還會聽從、響應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