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石流切斷了山谷中通往鳳凰嶺大隊的公路,汽車使人前傾地剎住了,高出車窗的泥沙石堆攔在前面。
李向南和常委們下了車。
一輛吉普車也在旁邊嘎地停住。跳出一個眼睛特別黑,黑得任何人看一眼都不會忘記這雙眼睛的女青年。她正是昨晚在黃龍灘木料夜市上拍照的新華社女記者。她掠了一下隨便紮在腦後的捲髮,很大方地看著李向南他們問道:「去鳳凰嶺,過不去了嗎?」她那與陌生人說話時毫無拘束的爽快,讓李向南感到熟悉和親切。他注意了她一眼:很漂亮。提著軍用挎包,又是軍用吉普,大概是鳳凰嶺再過去的兵工廠的。
當然,去鳳凰嶺是過不去了。左邊幾百米高的山坡上,昨天雨後衝下來的一股泥石流,先是沖垮了山谷中的鐵路,又沖斷了鐵路右邊平行的公路,然後跌落十幾米,一頭扎入公路右邊的黃龍河。河水被沙石堵得高漲起來,濁汪汪地淤上對岸,貼著對面山腳下的黑巖陡壁,像個問號似地一彎,又湍流而下了。
李向南皺了皺眉,這或許不自覺地和他縣委書記的身份有關:十幾個養路工正慢騰騰地揮著鍬一下一下清理著泥沙石頭。他們不認得他這個縣委書記,因此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一點的加油和踴躍。但李向南的皺眉,更多的是因為眼前看到的景象。形成泥石流的山坡遍是砍伐後留下的碗口粗細的松樹樁。望到山頂,變成一片密匝匝的白點,可以想像出不久前這裡還是一片蒼翠。現在禿了,裸了,被山洪切割得溝壑遍佈,瘡痍滿目。
「這就是你前幾天批示過材料的那個地方。」龍金生指著山坡對李向南說。
女記者轉過臉很注意地打量起李向南來。
這是什麼人呢?就是古陵縣的縣委書記嗎?她已聽到一些有關他的傳聞,知道他叫李向南。她對他的印象不算太好。有個和李向南一起插過隊的同學介紹他說:這是個狂妄分子。也有人說他有思想有才幹。這都無所謂,她不在乎這些。讓她眼裡露出一絲自得的是:她已參了他一本。昨天連夜沖洗出照片後,她已經把古陵縣濫伐森林的情況寫了「內參」發走了。
李向南並沒注意姑娘的注視。他現在完全在縣委書記的角色中。聽完龍金生的介紹,他不由得從牙齒縫裡罵道:「愚蠢。」更準確說是愚昧。這種愚昧使李向南眼前奇怪地浮現出一群人赤膊大汗地排成一排,野蠻而瘋狂地彎腰向山上大砍大伐的畫面,還浮現出潘苟世那哈著腰諂著肩的形象,還有他那瞪著血紅眼睛訓罵群眾的兇相和那充滿土王爺氣味的「電話票」。中國廣大的底層,不少地方還存在著這種愚昧,這種愚昧在對待人和對待自然上都顯出著野蠻性。
莊文伊扶了扶眼鏡,指著溝溝壑壑的荒坡和被衝得翻傾扭曲的鐵軌激憤陳詞:「這樣亂砍濫伐完全是違反法令的。鐵道部明文規定:鐵路兩邊超過十五度的山坡不允許砍樹伐荒。」
「光有法令有什麼用?沒有實際力量來保證,一切還不都是廢紙?」李向南說了一句,又揮手道,「好了,咱們丟下車走著去吧。這兒去鳳凰嶺大隊,翻點山,走近路,才幾里地。」
「我跟你們一路走吧。」女記者爽快地說,讓送她的吉普車回去了。
當他們從左邊的岔路插進去往鳳凰嶺大隊走時,李向南掃視了一下左右走的常委們。馮耀祖,永遠只讓人看到他那油滑的胖腦袋;胡凡,一個忠心耿耿又有點糊塗的老同志;龍金生,一個像黃牛一樣勤懇本分的農業幹部;小胡和康樂是送婷婷去縣裡了,那是自己在幹部問題上能保持想像力的兩個年輕人才;還有就是顧榮了,權謀老練,陰沉沉地蹲在古陵政治中心,讓人想到古代大殿裡一個鐵黑色的大鼎……這就是自己面對的既不過於好也不過於壞的幹部現狀,平均水平。正好使自己在古陵的試驗更有普遍意義。忘了,還有最那邊的莊文伊,熱情和抱負是一等的,自信和自負也是一等的。李向南心中笑了。他了解這種個性的知識分子。思想上很執拗,頑固難變的思維方式,爭論起來有他自己的邏輯,你說你的,他說他的,他總是正確。這是個認真得有些迂執的人,很難說服。但是,自己還要設法說服他。中國的事絕不像他想得那麼簡單。
路邊一個背靠著山坡草叢的大布告牌使所有的人都在它前面停住了步子。使人們感到有些觸目的,絕不是因為上邊寫著《中華人民共和國森林法》。前邊是一個國營林場,這樣的佈告理所當然。赫然醒目的是:在斑駁脫落的紅地白字油漆布告牌上,貼著一張不知是水泥袋還是化肥袋的牛皮紙翻過來寫的大字報。
字跡大而歪扭,墨汁新鮮,流著汁。
驚(警)告林場看山的。
你們再仗勢氣(欺)人,阻擋我們砍樹,就小心拳頭。
鳳凰嶺大隊貧下中農砍伐委員會
劉貌從軍用挎包裡掏出相機,閃在一邊照了一張相。與此同時,那個黑眼睛的姑娘也不引人注意地掏出相機,閃在另一邊很快拍了一張照。及至發現對方手裡也拿著照相機往挎包裡放,兩個人都奇怪地看著對方。
李向南也發現了姑娘在拍照。一瞬間也頗為詫異。但他沒有多想。眼前這個情況恰恰刺激了他與剛才相同的情緒。光有法令有什麼用呢?一張「砍伐委員會」的「警告」貼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森林法》上,難道不是尖銳的諷刺嗎?
他還沒張嘴,一輛「解放」牌卡車轟隆隆左右顛晃著從前面拐彎處開出來,上面滿載著去了椏杈的大樹幹。李向南站在路中央,揮手攔住了車。
司機從車窗裡探出身子,粗野的瘦長臉,紅著眼,嘴裡噴出酒氣:「幹什麼你們?」
「你們砍的哪兒的樹呀?」李向南蹙著眉打量著他,然後掏出煙,一邊低頭點著一邊很平靜地問。
「你們管得著嗎?」司機又罵罵咧咧地說道。
車上樹木上坐著三五個汗淋淋的農民,也直瞪著眼吵架似地嚷道:「林業局滾蛋。」「開車,別跟他們費嘴。」「這林子不歸他們。」「不怕你們,我們想砍就砍。」
李向南打量了一下車上的幾個農民,然後看了看車上漆噴的白字:「你是古陵縣糧食局的,是吧?」他把目光移向司機。
「是怎麼樣?」
「那你下來吧。」李向南聲音不高,揮了揮手說。
「你是老幾?」
「我?」李向南端詳著對方,諷刺地哼了一聲。
「是賴生吧?」馮耀祖從人群后面走上來,對司機說道,「這是咱們縣委新來的書記。」名叫賴生的司機瞠目結舌了,他認得馮耀祖。開了車門,他抓著後脖頸,往下溜滑著下了車。
「這是怎麼回事啊?」李向南指了指車上的木頭,問道。
「是他們的,他們砍的,要賣給銅礦上當電線杆,我給他們拉拉。」
「你有什麼好處啊?」李向南打量著對方繼續問。
「我……上邊有幾根小的,是我要的。」
那幾個農民看著事情不對,都扒著車廂一個個下了車。
「你們這是個人砍的,還是集體砍的?」李向南看著他們問道。
他們相互看了看:「個人。」
「你們個人的,送去,銅礦就買下了?」
「……是。」
「你們一共賣了多少了,不止一車兩車了吧?」
幾個人相互看看,沒吭氣。
「你們砍的哪兒的樹,國營林場的?」
他們又相互看看,其中一個額角有個疤的青年農民不服地爭辯道:「那過去就歸我們村。」
「你今年多少歲?哪年生的?……1956年生的?這個山林1953年就劃出來搞國營林場了,知道嗎?還歸你是嗎?」
「那也有我們種的樹……」
「那是國家、集體聯營的。你們有什麼權利砍?誰批准的?」
「他們仗勢欺人。」青年農民低著頭,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聽見他說這話,李向南回頭看了一下佈告牌,指著說道:「這大字報,看來是你寫的囉?」青年農民朝人群背後佈告牌上的大字報看了一眼,目光閃爍了一下,似乎想抵賴。「你這個砍伐委員會有多少人啊?」
「……就我一個。」聲音很低的回答。
「你認識字,你看看這佈告牌上寫的是啥呀?」
那個青年農民抬眼很快地看了一下,低下頭道:「森林法。」
「什麼叫法,知道嗎?進過法院嗎?」
「沒,沒有。」額角有疤的青年農民冒汗了。
「隨便砍林子,你們已經犯了一個法。又來個什麼‘砍伐委員會’,這叫成立非法組織,貼在森林法佈告上,威脅看林人員,這又犯了一個法,知道嗎?想住班房嗎?「
「不,不想。」
「你呢,我的國家職工同志?」李向南又把目光轉向司機,「也準備住班房嗎?」
司機也臉上淌汗了。
「好,你們還是上車吧。」李向南看了看那幾個農民說道。
他們幾個人驚疑迷惑地看著李向南。
「你開上車吧,」李向南對司機說道,「和他們一塊到縣公安局,自首去。」
幾個人一下子有些惶恐了,告饒道:「我們以後不了。」
「以後是以後。以前的能不管嗎?要是砍了人,說上一句以後不了,就沒事了?」
幾個農民相互看看,有些冤屈地分辯道:「也不光我們幾個人砍過樹啊。」
「你們不要管別人,管好自己。主動去公安局把自己違法砍樹的事,前前後後交待清楚,爭取從寬處理。」李向南嚴肅地說,停了一下,他把口氣放溫和些,「你們可以說是我讓你們去的。也可以說是你們自己主動去的,好不好?」他把目光移到那個額角有疤的青年農民臉上,「你要願意減輕一點罪,」他回頭指了指佈告牌上的大字報,「這會兒去把它撕下來。剛貼上,還沒人看見,自己撕了就算了。好不好?」
青年農民連忙點著頭跑去撕大字報。
劉貌找了個適當的角度又拍了一張照。正好把佈告牌和滿載樹木的卡車都照上了。剛才是《森林法》上貼著「砍伐委員會」的「警告」,現在是《森林法》下明目張膽地駛過著滿載亂砍濫伐樹木的大卡車。這兩個景象說明的問題太尖銳了。他連刊發這兩張照片的短文題目都想好了:「《森林法》下開過的卡車」。
那個姑娘看到劉貌拍照,一下醒悟過來,她剛才一直饒有興趣地看著年輕的縣委書記處理問題,入了神。這個李向南還真像那麼回事,一板一眼的很有分寸,可是她卻忘了照相。看見劉貌照完相,她猶豫了一下,她不願跟在別人後頭。看到司機已經上了車,發動了馬達,她才連忙從挎包裡拿出相機,而且發現自己只能站在劉貌剛才照相的位置上才能把佈告牌和卡車都完整地照下來。她想躲過別人選用的角度,但左右躲不過,只能這樣了。顯然,人家和自己的取景構圖是一樣的。她和劉貌又很有意思地相互看了一下,笑了笑,走到前面去了。
「我們就是有法不依,執法不嚴。」看著開走的卡車,莊文伊又慷慨激烈地議論道,「有法不執,還是等於沒有。現在,關鍵是堅決執法。」
「可你說的‘關鍵’,怎麼才能做到呢?」李向南一邊走一邊對莊文伊說,「如是做不到,那‘關鍵’還不是停留在一句話上?」
「關鍵是我們沒想去堅決執法。」
「怎麼不想?你不是很想嗎?中央國務院和各級政權三令五申,下通知,定法令,報紙上天天登文章,不也是想嗎?」
「光想不行,現在關鍵是沒去做。」
李向南揶揄地笑了:「你這‘關鍵’可不少層次。可為什麼這麼多人想做的事,卻沒有實實在在去做,或者是做了也一直沒真正做到,是什麼深刻的原因牽制著我們呢?」
莊文伊扶了一下眼鏡,想了想:「我們應該從整個經濟、政治的情況來估計,或者說,應該上升到歷史哲學的高度來分析。」
「對。這樣咱倆才越來越有共同語言囉。」李向南笑道。
「這一路,我在被你的思想同化呢。」莊文伊也樂了。
山路一轉,一幅觸目驚心的野蠻景象展開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