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國營林場被砍伐一空的一大片山林。滿山遍野都是高低不一的樹樁,有的樹樁竟齊胸高。劉貌拿出鋼捲尺量了一下,一米三。李向南看了看劉貌手中的尺子,臉色陰沉。到處是劈下來的樹杈樹皮,橫七豎八地堆著,還有劈下的長達五六米的樹端。想必當初砍伐者們是就地砍伐,就地加工,在枝杈堆中還有幾個加工木料用的木架被遺棄在這兒。廢木屑滿山遍野,有的竟然長一米多。細木屑和鋸末則在腳下厚厚一層,飽吸著水分,踏著溼軟軟的。沒被雨衝平的深陷的車轍印,平車的,馬車的,汽車的,積著一道道雨水。有的水窪裡汪著馬糞黃湯。劉貌從車轍印的泥濘裡撿起一盞被壓扁的馬燈,吸引了大家的目光,它顯然記錄著這裡曾有過的燈火憧憧、人喧馬嘶的通宵砍伐。
李向南在縣委常委們前面跨過擋路的遍地枝杈向前走著。憤怒過限,就轉為冷靜。這一片林場是他來古陵前就已被哄砍完的,哄砍一開始,省報就登了讀者來信,但由於縣委和林業局的相互推諉,直到最後砍光也沒剎住。社會矛盾從來都有深刻的利益性質,一切傾向只有在更有力的情勢的規定下才能納入一定軌道。政治家的全部工作就是因勢利導,在舊的情勢中引出新的情勢。
他們攀登上山,沒有過多地在又一片正在砍伐的山林旁停留。
那是鳳凰嶺大隊貓兒嶺小隊的山林,路轉坡現,與那片荒禿的國營林相鄰。坡半山腰以上的一半,還濃蒼淡綠地交雜著長滿松柏槐榆,坡下半部只剩下樹樁了。二三十個農民正在分成兩群拉著大鋸鋸樹。一棵大楊樹嘩啦啦、咔嚓嚓倒下來,壓斷了兩棵小樹。在坡下路上,突突突地停著兩輛帶拖斗的膠輪拖拉機。
「砍了,幹啥?」李向南與常委們站住,問道。
農民們帶點惶惑地看著這群突兀進到山裡的「上邊來的」人。
「我們承包了隊裡的小煤窯,砍了樹支頂。」一群農民回答,他們正把一根根整木抬上拖拉機。「我們是燒磚窯,也是承包了。」另一群農民中有一個黝黑精瘦的矮個子回答。李向南掃視了一下,他們是把砍下的整樹就地鋸成短截又劈開,然後一抱抱垛上拖拉機拖斗。
李向南看了看常委們,沒說什麼。誰要以為僅僅懲辦觸犯法律砍伐的人(現在連這一點也做不到)就能剎住亂砍濫伐,誰就是幼稚愚蠢。這集體的森林,集體砍了去燒磚,挖煤,致富,你能說他犯什麼法呢?
當他們登上烏雞嶺時,迎接他們的是黑壓壓一片幾百人。如此多的人云集荒寂的山頂,散發著濃密的煙氣,喧嚷的言語。在這凌空開曠的高度上,造成一種特有的宏大氣魄。它使人想到人類對自然的生氣勃勃有時也是野蠻的佔領,如同看到密集的人群出現在任何荒寥的大海、戈壁和杳無人跡的山林時一樣。都是縣委前天根據李向南的指示預先通知來的。這裡有全縣各局、各公社的一二把手,三百個大隊的支書和大隊長。通知他們今天上午來參加禁止亂砍濫伐森林的現場會。這是最高峰,可以看到下面的高家嶺和那棵盤頂松。見到縣常委們來了,一堆一堆麇集的人群都散開靜了下來。蹲著的站起來,邊遠的走過來。
李向南站在一塊稍高的石頭上,掃視了一下黑壓壓的人群,看到人們各自揹著水壺和乾糧,心裡溫和地笑了笑。他提高聲音向人群講話:「正農忙時節,讓大家幾十裡、上百里的跑來開會,又上這樣高的嶺,老實說,有點勞民。當然,大家都不是一般的‘民’囉。」他略有些風趣地笑了笑,「但是這個‘民’,現在得勞一勞。因為事情很重要,關係到我們子孫後代。」他停頓住,眉峰微微蹙起:「開會,為什麼上最高峰來呢?很簡單,站在這兒能把鳳凰嶺大隊對森林的破壞情況先一覽全域性。」他掃視著人群,「高良傑來了嗎?」
「還沒有,鳳凰嶺那兒出事了,又有人哄砍森林。」有人答道。
李向南猛地皺了一下眉。鳳凰嶺又鬧鬨砍事件,鬧成啥樣呢?這兒開完會馬上就去現場。「好,那咱們現場會就先開。大家一起四面看看吧。」他環指著四方,說道。人群隨著常委們潮水般在山頂緩緩移動著,朝四面眺望。
不知何時天空已佈滿鉛灰色的陰雲,陰雲下展開的是一幅人類殘害自然,自然又報復人類的圖畫。北面山頭相鄰。到處是被砍伐一光的荒禿山坡,有的連草也燒光了,一片片胡亂開墾出來的斜坡地被山水衝得支離破碎。只在東北方向,隔著一道山嶺能隱約看見一片茸茸蒼翠,像頭鳳凰,那是鳳凰嶺。轉向南邊,也是禿山禿坡。有的,大概過去就是禿山,現在還禿著;有的,曾經覆蓋著原始森林,被伐光了;有的,是種了樹,又砍沒了。土山被雨水衝得溝壑萬千,梯田一層層開著豁口。對面半山陡坡上有一座廟宇,飛閣相通,樓殿疊架,那是玄中寺,聞名中外的一個名勝古蹟。因為上面的一片松林被推了光頭,山洪衝出來的一道道溝壑直指寺院,寺院的圍牆已經開始坍塌。
李向南轉過身來,向著莊文伊、龍金生和其他常委們,嚴肅地說:「不要把我們制止亂砍濫伐看得那麼簡單,這是一個很深刻的矛盾。一天到晚說制止,為什麼制止不了?要分析這裡的根源。並不是隨隨便便就出來一個亂砍濫伐的。」
「是。」莊文伊點頭道,「它根源於深刻的經濟利益和政治利益。前幾年,有的幹部想多修大寨田邀功升官,就這一點個人的政治利益也致使不少山林被砍掉。」
李向南說:「老莊這樣看問題很深刻。各種各樣經濟的、政治的利益需要,其中有不合法的、合法的,不合理的、合理的,彙集到一起,就產生出這樣一個亂砍濫伐。而任何利益,當你不加限制時,它都有無限擴張的自發趨勢。是不是?」
「像剛才碰見的卡車上賣電線杆的農民,你要不加限制,他們就是想越賣越多。」龍金生插話道。
「老龍說得很對。所以我們要制止亂砍濫伐,就必須研究力量對比。看看我們的力量在哪兒?除了實際的力量對比,一切主觀願望都是沒用的。」李向南停頓了一下,「另外,我們要對各種導致亂砍濫伐的利益進行具體分析,有的要硬性剎住,有的要引導。農民要燒磚致富,對不對?對。那燃料問題應該怎麼解決呢?這樣一些問題不解決,樹還是要被砍光的。」
「唉,我看現在全國的亂砍濫伐都越來越嚴重,咋就剎不住呢?」龍金生抽著煙嘆道。
「你說為啥剎不住?」李向南問。
「我看還是砍得太少。」龍金生憤慨地說。
「是。」李向南有些發狠地說道,「我看這風還得發展下去。到一定程度,真是危害四起,再這樣下去不得了啦,沒法活了,上上下下就都有了真正的決心來剎了。物極必反。」他凝視著前面的山坡,目光中露出一絲沉重,「可就有些晚囉。」他轉過頭來,看著莊文伊,「看來,並不是長遠利益總佔優勢的。長遠利益要在長遠上才能最終顯出力量來,在一時,眼下的利益常常顯得更要緊、更強大。急功近利,一萬年也消滅不了。」
「全國的事,咱們管不了。古陵縣從今天起,咱們要堅決剎住。」龍金生說。
李向南感到了這種理解和支援:「老龍,等會兒開會,你講講吧。」
龍金生點了點頭:「好。」
會開始了。人潮蠕動著集中過來。李向南環視著黑壓壓的人群,稍待靜了靜場,宣佈道:「現在請龍金生同志代表縣委常委講話。」
「同志們,要看的,大家都看到了。」龍金生口氣沉重地說道,「樹,是砍光了。山,是都禿了。鐵路、公路,是沖斷了。致富,致富啊,這荒山禿嶺往哪兒富?最後還要窮得光屁股呢。」
人群很靜。
「大夥都是古陵土生土長的吧?看今天來的人中,五十歲以上的有不少吧?有的都有孫子了吧?……咱們就砍個荒山禿嶺,給子孫後代留下個連棵樹都沒有的古陵?廟村公社的書記來了嗎?」龍金生看著人群慢條斯理地問道。
「來了。」一個頭發花白、神情忠厚的六十來歲的老幹部在人群中走出兩步,聲音有些沙啞地回答。他叫楊茂山。
「老楊,這都是你的管轄範圍吧?」龍金生問道。
「是。」鳳凰嶺大隊屬廟村公社。
「中央有關通知,你都知道吧?」
「知……知道。」
「縣委一個月前的批示你看了嗎?」
「看了,李書記剛來縣裡就批示的。」
「怎麼批的?」
「必須採取堅決措施,剎住……」
「還有呢?」
「否則,對公社主要領導,嚴加處理。」
「為什麼還沒剎住,還在砍?」
「我……沒做好工作。」
「沒做好,那咋處理啊?」
楊茂山低著頭,滿頭大汗。這是個勤勤懇懇工作了一輩子的老同志。李向南在一旁不禁生出些惻隱之心。人群靜寂無聲。
「我現在代表縣委常委,宣佈一個對楊茂山同志的處理決定。」龍金生打破靜默,說道。
人群受了震動。
「這是縣委常委剛才在上山的路上做的一個決定。」龍金生說明著,而後咳嗽了一聲,換了一種他平時沒有的鄭重口氣宣佈道:「鑑於廟村公社楊茂山同志疏忽瀆職,制止亂砍濫伐不力,經縣委常委研究決定,撤銷其黨內外一切職務。決定完了。」
「你有什麼意見和要講的嗎?」龍金生看著楊茂山問。
楊茂山低下頭:「我……沒什麼講的,我沒做好工作。」楊茂山搖搖頭,聲音哽啞了。
「大家還有什麼意見嗎?」
「我有一點意見。」一個鼓足勇氣才發出的不高的聲音,是廟村公社的副書記,三十來歲的青年幹部。他有些侷促而又倔強地說:「責任不應該老楊一個人負。我們公社黨委都有責任,主要責任應該我負。我分管林業方面的工作。」
龍金生看了年輕人一眼:「你的責任再追究。現在,首先處理第一把手。」
「就因為他是第一把手嗎?」年輕人想爭辯什麼,囁嚅了一會兒,抬起頭激動地說:「可總得歷史地看一個幹部啊。」他轉向龍金生身旁的李向南,「老楊幾十年為黨工作,就都不看了?打抗日開始,老楊就在這一帶工作了。我們公社這些幹部哪個不是他培養的?一輩子做了一千件、一萬件工作,現在沒做好一件,就連改正錯誤的機會都不給了?李書記,我想不通。……希望縣委能重新考慮。」
人群中漾起一片沒有言語的騷動。
「我們也希望縣委能重新考慮對老楊的處分。」又有一個廟村公社的五十來歲的幹部小心在人群中說道。
「如果縣委這樣處分老楊,請縣委也撤銷我的職務。」那個年輕的公社副書記又說。
李向南臉色陰沉地搐動了一下。對楊茂山的處分是不是太急峻了一些?他又看到了那低垂的白髮稀疏的頭頂。然而,他知道,這個處理是完全必要的。
龍金生開始講話了:「你有意見可以提,也可以保留。是不是撤銷你的職務,那是縣委考慮的事情。」他依然不緊不慢,「如果你要撂挑子,要挾黨,那你不光可以辭職,還可以主動退黨。」
整個會場一下安靜了。
「大家對處理楊茂山同志的決定,還有什麼意見嗎?」龍金生看著人群問。
人群都不做聲。
「有意見,會下還可以再提。現在,我代表常委宣佈第二個決定。」
人群都注視著。
「從今天起,各大隊、各公社回去後,立刻調查清楚你們那兒的亂砍濫伐情況,採取措施,剎住這股風。在半個月內,還有哪個大隊沒徹底剎住這股風的,撤銷大隊一二把手的職務。在一個月內,哪個公社還剎不住這股歪風的,撤銷這個公社黨委一二把手的職務。如果今後兩個月內,不在古陵縣徹底剎住亂砍濫伐風,縣委書記向南同志他要自動辭職,並要求上級黨委給予黨紀處分。這是他已經向地委打的報告,向地委立下的軍令狀。這也是他向大家立下的軍令狀。大家都聽見了吧?」
人群很靜。龍金生的喑啞的聲音在人們頭頂上回響著。
「向南,你還講點啥吧?」龍金生轉頭問道。
李向南點了點頭。他面向人群,幾百雙眼睛看著他。「大家對古陵都是有感情的。」李向南緩緩說道,「有同志可能知道,我也生在古陵,咱們對古陵都應該是有感情的。咱們一起把古陵建設成一個能對子孫後代交待得過去的地方。」
人群一片寂靜。新華社的那個女記者和劉貌都在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老楊,」李向南看著人群中的楊茂山,用對長輩的口吻勸慰道:「你要理解。我知道你血壓高,身體不好。」
花白的頭低垂著,遲鈍地慢慢點了點。
「對你的處分,有些同志可能不太理解。從1938年參加革命到現在,你為人民工作了四十多年。戰爭年代,光受傷就有十幾次。廟村公社這方圓幾十裡山區,哪一道山樑上沒有你流的血和汗?土改到現在,這二十個大隊,三百個自然村,沒有一條大牲口沒被你摸過的,是吧?更不用說人了。」他停頓了一下,「幾十年來,你做的工作,人民怎麼會忘記呢?」
會場寂靜得連挪腳的聲音都能聽見。
「你是個好同志。」李向南繼續說道,「但是在新形勢下你沒能及時有力地解決新問題,造成廟村公社範圍內這樣嚴重的森林被破壞,這樣嚴重的損失,這就是不能原諒的失職。現在,制止亂砍濫伐不力的當然也不止你一個。可是,如果不嚴格要求,就不能剎住這股砍樹風,那這個嚴格要求應該從一個一般化的同志開始呢,還是應該從一個一貫的好同志開始呢?」
停頓和安靜。
「撤銷了你的職務,你還可以做工作。到下面多跑跑,搞搞調查,到底應該怎麼樣制止亂砍濫伐?應該如何解決山林管理的政策問題。我今天專門為你帶來了幾個典型材料,講林場、林業隊、林業戶幾種承包經驗的,供你參考。」
花白的頭微微點了一下。
「希望你通過自己的工作,能幫助古陵縣解決這樣一個涉及子孫後代的大問題,用你的教訓和經驗,在六十歲的時候,為古陵縣做一件重要工作。」李向南放低了聲音,「也希望你能給縣委一個最後撤銷對你處分的機會。」
花白的頭垂著,微微有些抖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