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整個縣委縣政府都籠罩上一片異常的氣氛。上午九點鐘,地委書記鄭達理將親自主持召開縣委常委擴大會,「解決古陵縣委工作中的問題」。
此時,鄭達理正在縣委小招待所「貴賓院」內,同李向南進行著個別談話。
在他下榻的房間裡,鄭達理揹著手慢慢踱著。他中等身材,不胖不瘦,穿著樸素,理著很短的平頭,臉龐慈和,形象敦厚,帶點知識分子氣,又透著點農民氣,混合起來,就是個很有修養的幹部氣。穿著尖口黑布鞋的腳思索地緩緩落在柔軟的地毯上。
「向南,」他慢慢站住,看了看坐在沙發上的李向南,想起什麼似的笑了笑,「你說去地區,我等著你,你可一直也沒來。」
「鄭書記,我是想忙過這一陣,工作開啟點局面,再去找您彙報。」李向南連忙欠身解釋道。
鄭達理沒說什麼,又慢慢踱了兩步。他批評人從來話不多、話不重,一言半語,點到就算。「有些情況,現在看來,我應該早幾天來。」鄭達理又像是自我批評地說道。
李向南自然感到了這句話的分量。他尊敬地說:「我應該早點就去地區彙報了。」
鄭達理又在房間裡慢慢踱開了:「我昨天才到,一個下午一個晚上就聽了一大堆意見。值得考慮啊。」
李向南不知說什麼好。
「我決定召開這個常委擴大會,你能理解吧?」鄭達理站住,用商量的口吻問道。
「能理解。」
「咱們和同志們一起討論著,把你來古陵這一個多月的工作總結一下。如果同志們有什麼意見,你也應該能聽得進去。」
「是。」
「一個人,最重要的是謙虛謹慎,平等待人。」
「我來古陵前一天,在地區就聽您對我說過這句話。」
鄭達理略含一絲不滿地看了李向南一眼:「真理不怕重複。」
「我不是說您重複,我是說,您的話我一直記著。」李向南解釋道。和這位地委書記說話,始終要扮演謹小慎微的角色,李向南感到了心理上的壓力。
「為人最重要的就是這一條,這應該成為我們的座右銘。」
「是。」
鄭達理在寫字檯前站住,看見玻璃板壓著的一張白紙上寫著八個毛筆字:「謙虛謹慎、平等待人」。他對顧榮的細心安排感到滿意。這套房間會客室的佈置和他原來在古陵任縣委書記時的辦公室完全一樣。他抬頭看了看牆上,兩條墨跡猶新的隸書大條幅一左一右地掛著。一條是:「唯本色」。一條是:「慎獨」。這是他最喜歡的走到哪兒掛到哪兒的條幅。顧榮沒有忘記這一點。這讓他覺得受到尊重。
他在沙發上慢慢坐下了:「向南,你看見這牆上的兩個條幅了嗎?」
「啊,看見了。」
「知道什麼意思嗎?」
「一個人要本色。」
「對,一個人最可貴的是本本色色,不宣揚,不張狂。這一條呢?」
「慎獨?我……不太懂。」李向南說,「鄭書記您講講。」
「慎獨,就是說,即使你一個人獨身自處,也要謹慎自重,不要放肆無行,忘乎所以。這樣才能養成習慣,在任何場合都謙虛謹慎,按規矩辦事。」
李向南點點頭,同時卻感到胸口抵住了一種看似溫和其實強大的壓力。這位性寬和、寡言語的地委書記,似乎代表著一個比整個古陵現狀更為巨大而渾圓的現實。
「我最反對的就是一個人驕傲狂妄,目中無人。」鄭達理微微靠在沙發上慢慢說道,「那樣的人,十個有十個要跌跟斗的。」他停了一會兒,略含一絲感嘆地諄諄告誡道:「一個人不能有個人野心。有了野心,再加上點風頭主義,家長作風,喜歡我行我素,一個人說了算,那難免要垮臺的。」
「是。」對於這樣原則的說法,李向南無法表示反對;而對於其中隱含的具體針對性,他則感到了壓迫力。
「當領導要有修養。向南,你還年輕,要慢慢磨練。修養這東西是很難的,要處處注意。比如,我平時在家裡,星期天吃什麼飯,愛人問我,我也絕不一人說了算,總要說:你們大家說吃什麼啊?」鄭達理慢慢抽了一口煙,「什麼事一個人做主,這種做法要不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在政治上尤其是個重要修養。」
「您這民主作風都貫徹到家裡了。」李向南晚輩一樣笑道。他希望能使氣氛融洽,能坦率地談點什麼。
李向南這句話顯然使鄭達理有了興致。他慢慢在菸灰缸上一點點蹭掉菸灰,同時看了一下李向南鋼筋似的瘦長手指,此時,這隻手正一下下有力地彈著菸灰。他接著發揮他的話,「比如這彈菸灰吧,有些人一當領導,彈菸灰都有一股派頭,老顧就有這個毛病,這不好。這種細節上也暴露了一個人的品格、作風。真正有涵養的領導,你注意沒有?特別是一些高階領導,他們一般不這樣撲撲撲地彈菸灰,都是像我這樣慢慢蹭去菸灰。這個細節也能表現一個人的謙虛本色,平易近人。」
李向南心中有些震驚。他看著鄭達理,手卻不由自主又在菸灰缸上彈了一下。
鄭達理不快地斜著眼瞥了一下。
「鄭書記,您看,我當著您面就又彈了一下,我這習慣可改不了啦。」李向南低頭看了一下,連忙解釋道。
鄭達理溫和地笑了笑:「當然,這些小事,各人有各人的習慣。我也從不強求別人都這樣。因為你是我老首長的孩子,所以,我們談得隨便一些。」他又慢慢蹭了蹭菸灰,「向南,我前前後後說了這些話,你能接受嗎?」
「能接受。」
鄭達理點了點頭,「如果能接受,我想古陵的問題就好解決一些。」鄭達理說著,開始進入實質,「你工作熱情是有的,也很有些銳氣。但現在也出了不少問題,我覺得最大的問題,就是很有些獨斷專行。」他停頓住,看了看李向南。
李向南垂著眼抽菸。
「下鄉兩天,處理那麼多問題,你都不和老顧打招呼。一二把手之間搞成這種關係,這不正常嘛。」
「鄭書記,關於下鄉要解決的問題,我事先曾兩次找老顧商量,但他根本不聽我談。開會,他又不來。」
「那你要考慮你的態度、方法上有沒有問題嘛。」
「鄭書記,」李向南儘量使自己的語氣平穩,「事情不是這麼簡單。老顧他完全不同意我在古陵要推行改革的工作方針,我和您就坦率地直說了,他實際上是採取不合作和反對態度的。我想說服他,但他很難說服。我總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停止了工作。我是縣委書記,應該首先對全縣五十萬人負責。」
「對同事都不能負責,還能對其他什麼人負責?」
「鄭書記……」
「好了,先不談了,」鄭達理不快地擺了一下手,「到會上和同志們一起談吧。」
李向南張了張嘴又閉住了。
「我這次來古陵,一方面是聽到古陵同志們的一些反映;另一方面,也是省委書記顧恆同志指示我關心一下古陵情況。」鄭達理說道,「有些事,如果解決不了,為了古陵工作,也為了你好,地委不得不在組織上對古陵重新做些安排。」鄭達理說到這裡,溫和地看著李向南,「你考慮怎麼樣更好啊?」
李向南看了鄭達理一眼,低下頭抽菸。他沒想到事情這樣迅速地發展到這一步。現在,要讓他在或是拋棄主見、或是被免去職務之間做抉擇嗎?「鄭書記,」他申辯道,「您能否聽我把古陵的整個情況詳細談談?」
鄭達理看了一下手錶,站了起來,「好了,咱們去縣委開會吧。」
李向南繃住嘴,一動不動坐了一會兒,然後慢慢跟著站了起來。
這就是政治的可怕。蓄之既久,發之甚快。自己一個多月觸犯的對立面,突然在某一個時間、某一個點上匯合起來,對自己著著實實來了個全面打擊。
他應該怎麼辦呢?既要在這位地委書記面前表現謙謹的順從,這是贏得他的理解和信任所絕對必需的;又要坦率陳詞,堅持自己大刀闊斧、勵精圖治的路線。這個矛盾,大概他如何努力也很難解決。
一齣小招待所到街上,迎面碰見行走匆匆的小莉。
「小莉。」鄭達理親熱地打著招呼。
「鄭書記,聽說您回來了,我還沒顧上看您呢。」小莉說道,同時冷冷地瞥了李向南一眼,便轉過目光,像不認識似地不理他。
鄭達理轉頭看了看李向南,又看了看小莉,有些奇怪:「你們還不認識?這是你們古陵縣調來的縣委書記啊。」
「誰要認識他?認識不起。」小莉哼了一聲,諷刺地說。
鄭達理審視地上下打量了李向南一下,李向南無以解釋地苦笑了一下。
「小莉,你這匆匆忙忙的幹啥?」鄭達理又轉頭問道。
「我準備回省城呆一陣,找我爸爸訴苦去。」
「訴什麼苦?」鄭達理問。
「我?」小莉轉過臉,和李向南的目光相遇了。李向南沉默著。小莉目光復雜而怨恨地看著李向南,「我在古陵沒法呆。」小莉氣呼呼地說道,一轉身,走了。
鄭達理看著她的背影,停了一下,轉過頭來深為不滿地看著李向南:「向南,你才來一個多月,積怨怎麼這麼廣啊?」
一群人正在街上圍著顧榮訴說什麼,看見鄭達理同李向南走過來,顧榮擺了一下手,他們便都鬧鬧嚷嚷湧過來。
「你們不都是電業局的嗎?」鄭達理皺著眉說,「這鬧鬨鬨的是幹什麼啊?」
「找縣委借錢。我們被扣了工資,生活實在有困難。」
「扣什麼工資?」鄭達理奇怪地問。
「地區電業局金處長來檢查工作,我們歡迎了一下,李書記說我們吃喝鋪張,扣了我們工資。有人扣了一個月,有人扣了三個月。」
「有這麼回事嗎?」鄭達理轉頭問李向南。
「是扣了他們工資。」李向南答道。事隔幾日,今天突然跑來鬧借錢,他一眼看出了這事的政治背景。
「你們歡迎的規模是不是搞得大了些?」鄭達理看著人群問。
「大了些,我們自己把酒菜錢出了,不走公款報銷還不行?好比我們自己聚餐一下。」
「既然縣委已經做出處理決定,一般不能隨便推翻。」鄭達理說。
「什麼縣委決定?我們問過顧縣長,問過馮耀祖,其他常委都不知道。還不是李書記一個人的決定。」
鄭達理略皺了一下眉,他轉頭看了李向南一眼。李向南走上前一步,冷靜地看著人群:「扣了幾十個人工資,為什麼就你們七八個人來借錢?」
「他們生活不像我們困難。」
「借錢為什麼不在局裡借?」
人群目光閃爍著。
「是分五個月扣你們一個月的工資,你們有什麼困難?」李向南又問。
「我們不是有困難,是有意見。」人群中有人高聲說道。
「有意見,為什麼這麼多天沒聽你們反映過?我還專門派縣紀委的同志和你們座談過,你們也沒表示過啊?」
「我們有意見不敢說,現在鄭書記來了,我們反映反映。」
「這種反映方式正常嗎?」李向南嚴肅地掃視著人群問道,「可以告訴大家,事情是我處理的。但這是根據縣委事先已做出的決定,‘對幹部大吃大喝,要進行黨紀、政紀的嚴肅處理,並相應實行經濟制裁。’你們電業局吃喝風嚴重,又屢說不改,這個‘相應’就要重些。」
他知道,他這種嚴厲態度很可能會引起鄭書記的不滿,但是,他必須這樣有力地平息這個鬧事風波,同時擺明自己當時處理電業局吃喝風問題的全部原則性與合理性。他停頓了一下,語氣強硬地說道:「處理決定不能改變。有意見,你們可以向縣委、向地委以至向省委反映。我想,不會有任何一級領導支援你們這種錯誤意見。」
人群一下啞然,面面相覷著。
「好了,」鄭達理慢慢揮了一下手,讓人群散去,「還有什麼意見,等縣委常委開完會,你們再慢慢談。啊?」
人群散去之後,鄭達理走了幾步,轉頭看了看李向南,說道:「向南,即使道理都在你手裡,話也可以不那樣說嘛。同志們說你盛氣凌人,現在看來,不是毫無根據啊。」
「鄭書記,」李向南委婉地解釋道,「對待一些屢教不改的積弊,有時候,一定的嚴厲手段還是必要的。」
「什麼事都要商量著來嘛。我在古陵當了多少年的縣委書記,也沒像你這樣發號施令,處置過一件事情。」
李向南笑了笑:「您是老書記了,威高望重,稍微點上一兩句,就能解決問題。我……」
「你剛上任,又年輕,更應該謙虛謹慎,平等待人嘛。」鄭達理臉上明顯露出了不快。
「是。」李向南只能收住自己的話,含糊其詞地表示接受。
「向南,」鄭達理覺得自己的話過於重了,口氣又溫和下來,「我可能對你要求嚴格些,你應該能理解。」
「是。」
鄭達理看著李向南,他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這個雄心勃勃的年輕人。他一直在竭力剋制著本能的反感,告誡自己要寬仁,不要有成見。但是,不管鄭達理如何寬仁剋制,也不管李向南如何小心謹慎,他們之間的衝突卻不可避免地急速升級。
一進縣委機關大院,幾個農民正圍著縣委辦公室的一個小幹事在訴說什麼。「你們有事到來信來訪接待站去反映嘛。」小幹事對農民耐心地解釋道。
「我們要找李書記。」農民們說。
「接待站有常委值班,你們去那兒能解決問題。」
「我們要找李青天,別人管不了。」農民中又有人大聲說。
剛剛走到人群面前的鄭達理和李向南一聽見這話,臉色一下都變了。鄭達理是陰沉不快。李向南是感到極大不安。
「李書記,他們一定要找你。」小幹事看見了李向南。
農民們一下圍了上來。
「你們有什麼事?」李向南問道,同時卻感受到鄭達理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壓力。
「李書記,你給石老大他們南堖村派去了找水專家,給我們村也派一個來吧。我們是駱駝嶺的。」「他們南堖都快打出水了。」農民們紛紛訴說著。
李向南笑了,說:「專家就請來這一個,第二個沒有。等南堖完了,就輪著到別的村了。」
「這南堖後面已經排了幾十個村了,啥時才輪上我們村啊?」
「找我這縣委書記走後門,不排隊想插隊?」
農民們笑了:「我們村地方僻,知道訊息晚。」
「我給你們出個主意好不好?」
「好。」
「有的村找水打井是為了擴大水澆地,你們駱駝嶺我知道,吃水都很困難,是吧?」
「是。」
「所以,照理說應該照顧你們提前一點。」
「就是啊。」
「你們去找找水利局,把你們的情況說一說,看他們能不能給你們往前照顧照顧。排隊是有先有後,可事情也有輕重緩急。看病還照顧急診呢,是吧?」
「水利局要不聽我們說呢?」
「不會的,他們就是在統籌安排這事。你們去吧。」
「李書記,要不您寫個二指寬的條條給我們帶上得了。」
李向南笑道:「不用了。你們還不放心?那這樣,你們就說是我介紹你們去的好不好?過一會兒,我再給他們掛個電話。」
「李書記,有您來古陵可好了。」農民們連連感激地說著,高高興興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