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獅子王》是一部美國動畫片,這部由電腦高技術製作的動畫片在包括中國在內的許多國家上映時都獲得了很大成功。這當然與它製作技術的華彩有關,但更主要的是因為故事本身。《獅子王》是一個現代版的童話故事,在這個故事中同樣隱藏著觸動人類情感的深刻情結。
故事是這樣的:非洲草原上有一個獅子王國,獅王木法沙和王后沙拉碧產下了小王子辛
巴。辛巴的出生引起了木法沙的兄弟刀疤的嫉恨,他對獅子王說:要不是辛巴的誕生,王位的繼承人應該是我!
辛巴漸漸長大了,獅子王木法沙與王后沙拉碧照料著他的成長,並不斷教導他生活的道路。刀疤則將辛巴視為眼中釘,開始了處心積慮的謀害。他多次勾結鬣狗們實施謀害小辛巴的行動。他對鬣狗們說:木法沙和他的兒子都得死,到那時我就是國王,而你們也就可以順理成章地進入獅子王國了。
終於有一天,刀疤將辛巴引誘到山谷,然後指使三隻鬣狗追擊角馬。剎時間大地顫抖,數以千百計的角馬如洪水般朝辛巴狂奔過去。幸好獅子王及時趕到,救出了辛巴,而自己卻被角馬群衝擊裹挾困在山谷裡。他奮力向上一躍,掙扎著緊緊攀住一塊巖壁,向突然出現在巖壁上的弟弟刀疤求救,可是刀疤卻冷冷地說了一聲:國王萬歲。就把國王木法沙推下了山谷。
洪水般的角馬群衝過去了,辛巴在曠寂的山谷裡發現了一動不動的已經死去的父親。他以為自己害死了父親,內心痛疚萬分。別有用心的刀疤則面無表情,在一旁強化他害死了父親的罪過感,並慫恿他:你逃走吧,永遠不要再回來。當辛巴逃走以後,刀疤又命令鬣狗們在後面緊緊追殺。辛巴在荊棘叢的掩護下逃向遠離獅子王國的遠方。刀疤則登上國王崖,向獅子王國宣佈木法沙和辛巴的死訊,同時宣佈自己已成為新的國王,並歡迎幫助他登上王位的鬣狗們進入獅子王國。
小辛巴逃到了遠離獅子王國的地方,在貓鼬和野豬等動物朋友的幫助下很快恢復了體力。但他始終難以忘記獅子王國那可怕的最後一天。貓鼬和野豬教導他不想過去,不想未來,也沒有責任,只要無憂無慮為今天活著就可以了。辛巴逐漸認為忘掉過去才是對的,日復一日,他也便在無憂無慮中成長為一頭英俊的雄獅。
一天,他突然邂逅了兒時的好友母獅娜娜。娜娜告訴辛巴,自從刀疤當上國王,獅子王國的日子就像噩夢一樣,連辛巴的母親沙拉碧也在受罪。娜娜對辛巴說:假如你不回去,每個人都將生不如死。但是辛巴痛苦地回答:雖然他是獅子王國王位的合法繼承人,但是父親的死使他愧疚,他不願再回到獅子王國。
一個夜晚,星空中出現了父親木法沙的影像。父親在高高的天穹用深沉的聲音對他說:孩子,你的才幹非凡,又是惟一合法的王位繼承人,你必須回到屬於你的國土上去。辛巴呼喊著爸爸,看著逐漸消失的父親的影像,決定遵照父親的教導回到獅子王國,去拯救他的子民。
當辛巴來到國王崖時,已是黃昏。環視四周,土地荒涼乾裂,黑暗的天空中雷聲滾滾,暴風雨就要降臨。而刀疤正在大發雷霆,因為動物們紛紛逃離這片土地,母獅們捕不到獵物,連負責捕獵的沙拉碧也因此遭到刀疤的毆打。辛巴看到母親捱打,憤怒地衝了上去。他向刀疤喊道:我回來啦,你選擇吧,要麼退位,要麼接受挑戰!陰險的刀疤拒絕投降,他不斷以辛巴害死父親的指責從心理上打擊辛巴。
辛巴由於心中深刻的內疚與氣憤,一不小心從岩石上滑了下去。當他竭力攀住巖壁做絕望的掙扎時,刀疤以為勝利在握,他又可以重複過去將木法沙推下巖壁的一幕,同樣將辛巴推下懸崖。他兇狠而得意地對辛巴說:在你死之前,有件事告訴你,是我殺死了你的父親。一聽此話,辛巴咆哮著奮力躍起躥上懸崖,將刀疤一下打倒在地。最終,將卑鄙的叔叔刀疤趕下了國王崖,刀疤成了鬣狗們的一頓美餐。
辛巴在母親和眾獅的歡呼中正式宣佈執掌政權,獅子王國又重新恢復了和平與寧靜。不久,辛巴和娜娜又有了小王子。在舉行慶典的這一天,他們站在國王崖上將小王子高高舉起。所有的動物都發出了歡呼,向獅子王國未來的統治者俯首跪拜。
我們首先對《獅子王》的故事做最粗淺的社會學分析。這個童話的全部故事基礎,源於刀疤的弒兄篡位。
國王的兄弟弒兄篡位,這在許多國家歷史上都是經常發生的現象,也曾成為很多文學創作的素材。至於兄弟相爭本身是否含有俄狄普斯情結那樣深刻的內容,倒可以另題討論。在《獅子王》中,弒兄篡位的情結不僅讓我們想到了歷史,也多少讓我們體驗到人類心靈深處
有可能隱藏的兒童時代兄弟相爭的情結。對於這一情結若有若無的觸動,雖然在故事中不佔有太重要的位置,但總是朦朦朧朧地增添了故事與觀眾深層心理的聯絡。
在「弒兄篡位」的情節基礎上真正建立起來的這個現代童話的道義分別,有四個方面:
一,木法沙的國王權力是既定的、合法的、正統的,這個權力向下遺傳給辛巴又是正統的、合法的;而刀疤要篡權的行為則是非正統的、非法的。前者是正義的,後者是非正義的。這是《獅子王》中道義分別的第一個內容,它是傳統文化正統與非正統的對立的道義判斷之再版。
二,木法沙的行動是公開的,是陽謀;而刀疤的行動是隱蔽的,是陰謀。一個光明正大;一個陰謀詭計。這種手段的分別又是這個故事中進行是非判斷的第二個內容,它無疑也符合人類一般的道義概念。
三,木法沙自然代表著獅子王國,並且代表著獅子這樣的「貴族」;而刀疤為了推翻木法沙的統治,不得不聯合像鬣狗這樣的「賤民」。當《獅子王》將前者放在道義的光明位置上,將後者放在非道義的陰暗位置上,流露出的是古往今來都可能普遍存在的統治階級的階級觀點,或者說貴族階級的階級觀點。
四,刀疤和鬣狗們的勾結還多少帶有勾結外敵的性質。當他這樣「裡通外國」地與木法沙進行鬥爭並以此鞏固自己篡奪的權位時,這多少又有了出賣本民族的性質,這樣,木法沙、辛巴與刀疤之間的鬥爭又帶有了民族矛盾的模式。將本國的利益出賣給外國,刀疤無疑又處在了被否定的道義立場上。
這些,或許是《獅子王》所表現的道義感的基礎。辛巴代表合法性,代表光明正大,代表高貴血統,代表本國的利益,於是,他與刀疤的鬥爭似乎就吹響了正義的嘹亮號角。
當然,《獅子王》觸動人心的藝術力量絕非僅在這裡。如果我們將《獅子王》放在對俄狄普斯神話與《西遊記》的破譯之後,我們就可以經過一個更深入的剖析過程看清楚這個童話故事內部隱藏的真正情結與意義。
《獅子王》是辛巴的故事,辛巴是主人公,是孫悟空,是兒子的代表,是兒童的代表。辛巴的故事就是一個兒童的夢。只有從對辛巴成長過程的分析中,我們才可能真正發現《獅
子王》藝術力量的根源。
在這裡,俄狄普斯情結的理論首先使我們有所發現。
《獅子王》同樣非常主要地貫穿了木法沙和辛巴這樣一對父與子的關係。人類經過幾千年的文明發展,兒童的俄狄普斯情結遠不像俄狄普斯神話那樣直露了,它以更隱蔽得多的形式流露出來。現代藝術家懂得弗洛伊德關於俄狄普斯情結的概念,他們自覺的意識完全有可能將任何俄狄普斯情結的原始表現予以否決。
然而,這是自覺了的、成熟了的人類文化觀念,是成年人的觀念。
對於年幼的男性兒童,無論他在怎樣成熟的倫理道德文化薰陶下,戀母憎父情結總是存在的。兒童那種幼稚的、痴心妄想式的弒父娶母願望,也同樣會這樣或那樣地存在著。它依然有可能透過種種輝煌的倫理道德文化有隱蔽的表現形式。
這樣,我們便在《獅子王》中看到了,辛巴雖然沒有像俄狄普斯那樣無意中弒父,然而,他卻以更加無意識的方式殺害了父親。
這或許是弒父情結更加隱蔽變相的實現。
也許《獅子王》的作者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當他想遠遠躲開俄狄普斯神話情節,以完全歌頌的方式來表現父與子的關係時,潛意識卻以更加隱蔽的方式將隱藏在作者或者說整個現代人類社會中的俄狄普斯情結作了顯露。父親的死雖然由於兒子的年幼無知,然而,年幼無知的過失畢竟像一把利劍結束了父親的生命。
這樣,從故事一開始我們就看到了俄狄普斯情結的表現。只要看透這一點,就能由此出發,看清楚《獅子王》的真正力量。我們就會看到辛巴這個小兒子的全部人生故事的動力,以及他牽動觀眾的力量來源。
一,因為幼稚的過失,使父親為自己犧牲了生命。
這種無意識的弒父行為自然在辛巴內心造成了強烈的愧疚與罪過感,刀疤的指責更強化了他的罪過感。這種罪過感濃重地籠罩著辛巴的心靈,也會同樣濃重地籠罩著觀眾的心靈。它與人們在兒童時期形成並潛伏下來的俄狄普斯情結相共鳴。
這是一種巨大的情感力量,它揪動的是人們深層潛意識的能量。
當小辛巴看到父親躺在那裡一動不動時,當他逃離獅子王國遠走他鄉時,他那年幼無知而又無援無助的哀泣極大地感染了觀眾。他們也許不曾自覺這裡的原因,然而,一定在情緒深處領會到一種巨大的歉疚與罪過感的衝擊力。
二,這種罪過感又有冤屈的性質。
在故事中,父親由於救護辛巴而受傷,受傷後又死於刀疤的迫害,是刀疤殘忍地將木法沙推下了懸崖。正是這種安排,一方面使辛巴承擔了父親因他死去的巨大歉疚,另一方面又使辛巴蒙受了某種程度的冤屈。
這樣,對這種冤屈有朝一日得以洗刷的期待,成了故事具有巨大牽動力的又一個重要方面。
辛巴的行動在觀眾心目中保持著一個懸念,他自始至終在默默而有力地喊著一句話:兒子沒有罪。這樣,洗刷自己的歉疚與洗刷冤屈結合在一起,辛巴的命運就更有了牽動人心的力量。
無意中弒父娶母的俄狄普斯是令人同情的;而在無意中讓父親為自己犧牲,又在一定程度上蒙受不白之冤的辛巴是更加令人同情的。
三,辛巴的不幸遭遇使人們期待著故事的發展,他應該洗刷自己的歉疚與罪過,他還應該洗刷自己蒙受的冤屈,而這兩者又與為父親報仇結合在了一起。
在這個現代童話中,導致父親死亡的最直接原因是刀疤的加害,這就為辛巴提供了討回血債、為父報仇的條件。這樣,就不只是弒父情結之後無以擺脫的愧疚與罪過感,而且有了洗去愧疚、贖下自己罪過的積極表現。
這是一種昇華。
正是在《獅子王》中,我們發現了古往今來很多故事都隱藏的真理,那就是,殺父之仇常常是兒子心目中最大的仇恨,這顯然不能用兒童的俄狄普斯情結做粗拙的解釋,這裡是人類社會文化的全部鑄造。
戀母憎父的俄狄普斯情結是幼稚年齡鑄下的一個情結,它不僅在人類一系列文化的規範下逐步被抑制克服,而且會有各種堂皇圓融的轉化。就像我們分析「孫悟空情結」中所揭示的那樣,一個在幼年時戀母憎父的男孩,在其成長過程中最主要的動力就是要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這裡不僅是對父親的認同,也是對整個社會文化的認同。
父親是社會秩序的真正代表。
更全面地說,還有很多方面的心理機制,使得兒子最終以取得父親的肯定為首要追求。
在《獅子王》中,我們則看到了為父親報仇的巨大心理能量。我們也完全可以想像,倘若辛巴的母親被害,也未必有如此大的心理能量。在這裡,兒子對父親特有的深刻愧疚心理,有了另一種形式的昇華。
因為對父親愧疚,就要加倍報答父親。因為對父親愧疚,就更加激勵為父報仇的決心。因為對父親愧疚,就更加認定自己具有捍衛父親的崇高職責。特別是父親在人類文化的規範中表現出了對兒子的全部仁慈與愛護,那些在兒童時代懷有過憎父情結並對抗、傷害過父親的兒子,會以捍衛父親的全部忠誠補償自己的一切心理歉疚。
當辛巴走上為父報仇的道路時,他同時也是走上了洗刷自己全部歉疚與罪過的征程。辛巴的行動有了多種強烈的推動力量。
四,辛巴的行動還有一個非常明確的意義,那就是奪取本屬於自己的王位繼承權。這是為自己而戰,也是為父親而戰。
爭奪本屬於自己的父親遺產,這是最重要的爭奪。
這不僅是一個王位,還是兒子的權利。
在歷史上,爭奪王位繼承權常常會引來殘酷的爭鬥,即使在普通的平民家庭中,爭奪一個幾乎沒有多少實惠的名分也會引來強烈的行為反應。當父親逝世的追悼會未能夠通知一個曾經過繼給他人因而被遺忘的兒子時,這個兒子會做出類似呼天喊地的強烈反應。
這裡也許沒有任何值得一爭的遺產,有的只是一個兒子的名分。
五,辛巴行動的推動力因為非常明確的綜合目標而顯出強有力,他要打倒冤屈自己、又用害死父親的自疚折磨自己並掠奪自己繼承權的刀疤。
與這個角色的鬥爭,將辛巴心中幾種強有力的行動能量都凝聚在了一起。
六,除此之外,還有一個不該忽略的力量,那就是拯救遭受奴役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