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雖然在《獅子王》的故事中顯得比重不大,然而,理所當然應該是辛巴的行為動力之一。《獅子王》無疑是男人寫就的故事,它基本上是兒子與父親的故事,多少忽略了母親的作用,但拯救母親同樣該是辛巴的強烈願望。
七,當辛巴打敗刀疤從而執掌王國的權力時,我們便從這個故事中又讀出了兒童期望成長起來,取代父輩接取權力的衝動。當辛巴勝利地接受臣民的歡呼朝拜時,我們真切地感受到了這種衝動。
辛巴的故事是一個取代父輩登上歷史舞臺的故事。這種衝動特別在那些兒童觀眾的心理反應中看出。
八,辛巴登上王位的故事也是取得自己戀愛娶妻權力的故事。
當兒時的女友娜娜最終成為皇后出現在他身邊時,表明了他為父報仇奪回王位的整個過程,也是他作為一個成熟男人佔有異性的過程,這是所有男孩的夢。
九,辛巴為父報仇、為自己洗刷冤屈的戰鬥過程,還結合了道義的力量,那不過是現代社會所講的社會責任、民族責任、國家責任等等,甚至還有高貴的血統,光明正大的品德。這使得辛巴這個小男孩的故事更結合上了人類所謂道義的力量。
如果再多一點注意的話,還會發現這裡甚至加入了生產進步與落後的歷史概念。刀疤將獅子王國搞得民不聊生;辛巴打倒他,自然又是一次生產力的解放。
這樣,辛巴的戰鬥歷程就十分完美了。
透過《獅子王》設定的種種情節,我們看到,辛巴的故事其實是一個巧妙的男孩的夢、兒子的夢。
這是一個兒子曲折地、隱蔽地、冠冕堂皇地、道義地也是符合人類文化規範地打倒父親
的夢。
父親被兒子年幼無知的過失及叔叔的陰謀殺害了,辛巴將叔叔當做敵人,最終在自己成年之後將叔叔打倒了。其實,纂奪王位的叔叔已經成為父親的替身,或者說是整個父輩的象徵。正是通過這個曲折而又十分符合道義的過程,辛巴最終取代的是父親的位置。
這是一個現代版的西方童話,它隱蔽地流露出了西方社會深藏的心理情結。
辛巴的情結就是兒子渴望生活在一個完全實現自己獨立意志、沒有父親統治的世界中的情結。
這與「孫悟空情結」是不一樣的。
《獅子王》又是一個成年人也喜愛的童話故事。它既符合自己過去做兒子的體驗,也符合現在當父親的心理。
木法沙的故事是一切現代父親的故事,裡面蘊含著當父親的情結,其中也有著牽動人心的深刻力量。
我們首先看到,父親為兒子犧牲特別觸動成年人的感情。那是做父親的強烈的冤屈和悲壯心理,是一個父親面對兒子以及整個世界的心理。
他曾經對兒子有過的嚴厲教育,不被兒子理解。當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與年幼的兒子發生衝突時,他得忍受兒子無知的對抗。兒子對他的一切不理解與對立行為,都在他心中引起強烈的反應。最終,他卻因為兒子幼稚無知的過失犧牲了自己。
這時,做父親的冤屈與悲壯得到了最充分的發洩。任何一個父親都可能由於自己曾經有過的對兒子的潛在排斥心理和過苛態度而感到疚悔,而這種疚悔也便在這個為兒子而犧牲的悲壯故事中得到了洗刷。
父親有可能在兒子的成長中與兒子有過這樣或那樣的衝突,這種衝突大多以父親的實施教育而兒子的不理解、不順從表現出來。兒子的對抗情緒對父親的刺激以及父親對自己過苛行為的潛在不安,都在為兒子的偉大犧牲中得以消解。
這是父親心裡深處情結的實現。
正是這一實現,使得《獅子王》的故事觸動了成千上萬的男人們。
木法沙安靜地躺在山谷中與世長辭了,不諳世事的小辛巴在父親身邊悲哀地徘徊哀鳴,這種情景使得父親們得到了崇高的人格陶醉。如果我們確實深刻領會這種做父親的情結,或許可以把它稱之為「木法沙情結」。
我們在現實生活中能夠看到這種情結的大量表現。
父親常常表現出對兒子特別的責任感,他們內心深處有一種為兒子盡心盡力的衝動,有一種要為兒子犧牲點什麼的衝動,而且要比母親做得更好,同時渴望著兒子的理解。任何一個父親為兒子做出犧牲時,由於這種犧牲終於使兒子理解了他從小不曾充分理解的父親的嚴厲要求時,兒子的愧疚常常是父親的最大心理滿足。
即使最一般的情況,當臨終的父親在病床上面對著悲痛欲絕地跪倒在床邊的兒子時,兒子的悲痛或許有他一生中潛藏的對父親的歉疚,而父親的心理也在這時獲得了格外平衡與寧靜。
兒子的悲痛表明,童年對父親的全部不滿都已消除,兒子對父親的一切管教都已理解,父親由此也便洗刷了全部做父親的冤屈,以安然的心態進入天國了。
此外,同樣重要的,當獅子王木法沙在小辛巴遇到危難時奮不顧身衝上去解救時,我們還看到了一個更單純的情結,那就是保護年幼兒子的責任與衝動。這裡,不需要任何對兒子的不安做種子,也無須含著洗刷自己的動力,這是更加接近生命本能的表現,在很多高階動物保護幼崽時我們都能看到。
對於一個年幼的嬰孩,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父親往往擁有絕對的責任感。當兒子遇到危險時,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父親都會奮不顧身地衝上去予以保護。這是一個單純得多的父親情結,他是在保護自己的血肉,保護自己生命的延續。
當然,在社會文化賦予的種種意義上,這還可能意味著保護整個家族的傳宗接代,保護遺產的繼承人,保護自己的光榮,等等。
無論社會文化對父親保護兒子的行為做了怎樣多方面的鑄造,我們依然可以說,這種父愛的心理動機單純得多,這是一個更加直截了當的父愛。
其實,父子之間的對抗,父親總比兒子感覺遲鈍。在三至五歲的兒童心理中,可能已經形成典型的戀母憎父情結。而這時的父親,大多還把兒子看成需要自己保護的幼嫩生命。父親意識到與兒子對抗並且感到對兒子過分嚴厲的不安,常常是在兒子更長大一些之後才有的事情。
在《獅子王》中,做父親的上述兩種情結結合在一起,必然對現代成年男性產生相當深切的觸動。這兩種情結在故事中都得到了充分的宣洩與釋放,父親木法沙退出歷史,結束生命,就格外顯示出生命的惆悵來。這種惆悵是一種宗教情緒。宣洩了兩種情結的父親終於有充分的資格在天國出現,照看兒子了。
這樣,我們就可能看到了宗教的一種更完整的解釋。
當辛巴仰望著天國中父親的影像,並聆聽著他從天國發出的教導時,我們看到的是兒子對父親的愧疚與敬畏鑄造了神與宗教;而當我們從木法沙的角度在天國俯瞰小兒子辛巴時,完全可以體會到一個盡了責任又洗刷了全部冤屈的父親對待兒子神聖而崇高的態度,這時,他已將自己化為神與宗教了。
《獅子王》的故事進行到這一幕時,不僅兒子們的心靈與辛巴共鳴,父親們的心靈也與木法沙共鳴。父親們此時獲得的是足夠的安詳圓滿,以一種更崇高也是更絕對的方式再一次實現了父親的權威。
天國中父親的權威是至高無上的。
對任何童話故事的剖析,都要從它觸動讀者心靈的原因入手。這樣,才能最終追蹤到它與讀者深層心理的隱密聯絡,從而揭示它的象徵意義。
在《獅子王》中,倘若審視我們的觀看心理就會發現,我們不僅站在辛巴的角度渴望他為父親報仇,也會站在木法沙的角度渴望兒子為自己報仇。
父親與兒子的情結在這裡又表現出一種對應性。
在孫悟空那裡,我們看到了兒子要在父親面前證明自己的情結;而在木法沙這裡,我們看到了父親要在兒子面前證明自己的情結。更進一步,在《獅子王》中,我們看到兒子有把父親尊為神與宗教的情結;而父親也有把自己化為神與宗教的情結。
這種情結的對應性,該是我們分析童話與人格中珍貴的發現。
父與子是一對重要的關係。它在兒子心中產生強烈的情結,也必定在父親那裡產生同樣強烈的情結。
在古往今來的歷史上,我們看到很多兒子把報殺父之仇當做終生大事,鍥而不捨,矢志不渝。我們又看到,很多遭受迫害的父親都將為己報仇的囑託當做首要的遺訓留給兒子。在這些故事中,父親的遺願不僅是因為兒子最能為他報仇,也是因為他內心最渴望兒子為他報仇。
獅子王木法沙被人謀害了,這時,作為父親的觀眾與木法沙懷有相同的願望,那就是渴望辛巴為父報仇。
這是做父親的強烈情結。
兒子報殺父之仇的故事之所以在千百年來成為一種很有力的故事,就是因為這裡有著兒子與父親的兩種強烈情結。兒子渴望為父報仇的強烈情結我們在前面已經做了分析,而父親渴望兒子為自己報仇的強烈情結也是值得揭示的。
因為從兒子誕生起,父親就把他看做自己生命的延續;因為父親曾為保護這個生命付出過很多;因為父親從來就將兒子當做自己的繼承者;因為父親曾經對兒子有過的不安;因為父親需要兒子的愧疚來洗刷自己的冤屈;因為父親的人生結束就意味著為兒子做出了犧牲;因為父親死後就是神,就是宗教,有權力要求兒子的崇敬;因為父親的死,兒子對父親曾經有過的全部不滿都將消散,而對父親的懺悔、歉疚、感激都將激增;所以,父親有足夠的理由要求兒子實現為父報仇的遺願。他將遺產交給兒子的同時,兒子也有責任將遺願一同接收過去。
父親的死亡,使父親的權威得到了至高無上的表現。
父親渴望兒子為自己報仇,也就是渴望兒子對自己的全部付出做出報答。
與此同時,父親將為自己報仇的遺願託付給跪伏在旁的兒子,這還是一個生命的交接。
父親曾經遠比幼小的兒子強大,保護著他,管教著他,統治著他。兒子逐漸長大了,父子開始了分庭抗禮。父親一天天衰老了,弱小了,強大的兒子顯出了對父親的優勢,甚至成了父親的保護者。臨終時的父親衰弱得就像小嬰孩,他在弱小的狀態中希望得到兒子的保護。
兒子便帶著這個偉大的責任出發了。辛巴就這樣走上了為父報仇的道路。
《獅子王》是父與子的故事,它對母親的忽略,不過表明現代西方同樣存在著大男子主義。《獅子王》也是一個大男子主義的童話,女人無論是母親還是女友,不過起著陪襯作用。它全部深刻的心理內涵,都是在父與子的關係中展開的。
這或許可以非常簡單化地說成一個現代西方的俄狄普斯故事。然而,正如前面分析的那樣,這裡無疑包含著遠比弗洛伊德所說的俄狄普斯情結更豐富的心理內容。現代的文化將父與子的關係做了完整的鑄造,兒子的情結與父親的情結都以更堂皇的方式表現出來。人類的道德倫理文化不僅規範出了現代的社會生活,也規範出了現代的童話故事。
當年輕的獅子王辛巴披載著國家利益、社會責任、歷史進步等道義的光輝走上為父報仇、為己洗冤的奮鬥道路時,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現代西方世界中兒子的故事。這顯然又是父親寫出的故事,所以,我們還看到了父親的意志。
做父親的意識到自己必將退出歷史舞臺,要聽任兒子們書寫未來,但同時又希望自己的聲音能夠長久地籠罩著未來的世界;而做兒子的則通過看來極為正當合法而又不乏曲折的過程取代著父親的位置,成為世界的主宰。
他們需要的是一個沒有父親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