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敏,怎麼這樣說話?」李海山火了。
李文敏低頭不語。秦飛越換了一身衣服,邊係扣子邊往外要走。
「你去哪兒,飛越?」李海山問。
「我回家住去,準備離婚。」
「飛越,不要走。」王媽媽連忙上去勸阻。
「飛越要回去住,讓他回去住住吧。分開幾天,兩個人都冷靜冷靜。」李海山對王媽媽擺了一下手。他走上去輕輕拍了拍秦飛越的肩膀,「過兩天,我讓文敏去叫你。」
「爸,我走了。向南哥回來,代我問個好。」秦飛越低頭走了。
李海山走到女兒跟前站住,又轉過身走到門口,再站住,回過身對李文敏道:「你呀,我真不理解你們都是怎麼想的。這就是中國的新一代?你從外國搬來的家庭社會學,我真看不出有什麼研究的必要。」
「家庭社會學並不是提倡不生育子女,提倡的是根據社會環境各自選擇各自的理想家庭結構和家庭生活。」
「我不懂你這一套。」
李文敏看了父親一眼,低下頭:「不懂就不應該亂指責。」
「你說什麼?」
李文敏又不言語了。
李海山瞪著女兒,好一會兒才剋制住自己:「要不要孩子是你們的事,我不管。過幾天你去把飛越請回來,這個家不能這樣。」李海山說罷,轉身出了房間。
院子裡的槐樹在微風中颯颯細響,很顯悶熱。北京的夏夜,空氣中充溢著城市煙塵的汙染,小院也不例外,無清也無靜。他來回踱了幾步,還是煩躁。王媽媽從文敏的屋裡出來,走到相鄰的另一間房裡。燈亮了,照見屋裡簡單的桌床椅凳。王媽媽俯身又把床單往平抻了抻,把枕頭往松拍了拍。她在收拾給李向南回來住的房間。李向南還沒回來。李海山心中又湧上一陣躁意。他明白了,自己今天之所以心情不好,並不是因為家裡亂,主要是因為自己最喜愛的大兒子在政治上胡搞亂來出了軌。
喧鬧的西廂房裡突然傳來一聲女孩的尖叫:「魚缸。」又聽見哐噹一聲炸響,接著是一片鬨亂。李海山皺皺眉,走過去推開了門。
屋裡一片混亂。書架碰倒了,書架上的魚缸摔碎在地上,人們喊著,指著,蹲在水汪汪的地下抓著亂蹦亂跳的金魚。「那兒還有一條,那兒。」「別踩著,手輕一點。」「來來,先放在臉盆裡,再加點水。」
忙成一團的年輕人終於把金魚搶救出來,當他們兩手溼淋淋地站起來時,看見了門口的李海山。
「爸。」向東叫道。黝黑瘦削的臉上,一雙很有神采的眼睛眨動著,察看父親的表情。
「李伯伯。」年輕人們有些侷促不安,「我們不小心……」
「摔了就摔了,無可挽回。」李海山和藹地說。
「李伯伯,我們這麼鬧,影響您工作了吧?」
「不要緊。」
「聽向東說,您正在寫回憶錄。」
「啊。你們都是和向東一個系的嗎?」
「我們有的是數力系的,有的是高能物理系的。」
「你們課餘時間常跳舞嗎?」
「不,我們就是星期六晚上跳跳。」
「有時間還是要多學習點東西,除了課內的,還應該學習理論、歷史。」
「李伯伯,您說我們應該學點什麼理論和歷史啊?」年輕人的態度格外尊敬,這既包含著通常對長輩的禮貌,也包含著因不安產生的討好。
「理論,當然是哲學,政治經濟學;歷史嘛……噯,你們還接著跳舞嗎?」
「我們不跳了。」
「那好,咱們都坐下,坐下聊。有人抽菸嗎?會抽,不要不好意思。我不限制年輕人的生活愛好。」李海山說著,轉過頭,「向東,去我屋裡把煙拿來。」
「李伯伯,聽說您很願意和年輕人在一起,經常去學校做輔導報告。」一個梳短髮的女孩子笑著說。
「年輕人最有生氣嘛。」李海山和藹地說,他有了興致,「老年人都願意和年輕人在一起,年輕人可不一定願意和老年人在一塊兒。嫌我們僵化保守。」
「你們就是僵化保守。」向東拿著煙回來了。
「老年人可能沒有年輕人敏感,但老年人也有長處嘛。論經驗就比你們更豐富。」李海山邊說邊把煙散給抽菸的年輕人,「所以,你們也要向老年人學習,這也是向歷史學習的一部分吧?說到學歷史,你們起碼應該把中國的歷史,特別是近代史、黨史搞清楚吧?」
「爸,您又要講輔導課啦?」向東有點不耐煩地說。
「你們願意聽我講嗎?」李海山環指著圍坐的年輕人。
「願意。」大學生們都顯得很感興趣地看著他。
「你們這個態度對,可我這個兒子不願聽。」
「爸,您講的那些,我看上幾天歷史書,就比您講的還清楚呢。」向東坐在父親坐的沙發扶手上,手搭靠背,「不信,我就給您講講。」
「字面上懂和真懂不一樣。」
「你們老的都真懂,這麼多年搞什麼啦?不就是抓右派,大躍進,反右傾,有哪個搞好了?」
「有錯誤,也不都是錯誤吧。經驗教訓都要總結嘛。」
「爸,您別總講老一套了,我不愛聽。」
「你能代表大家嗎?」李海山略皺起眉,聲音有些嚴厲起來。他朝滿屋的年輕人問道,「他一個人能代表你們嗎?」
「李伯伯,您給我們講吧。」有人禮貌地說。
「爸爸,我給您說真話,他們都是出於禮貌,心裡會覺得聽您講這些是浪費時間。我要是到了同學家,對同學的父親也會裝出這種樣子來的。您老是那一套哪行啊。爸,您別生氣,連紅紅前兩天都跟我說了,她不想老聽您講故事了,可就是不敢告訴您。」
李海山像受到沉重一擊,臉色頓時黯然。他抽著煙,低頭咳嗽了兩聲,然後抬起眼環視滿屋的年輕人:「你們不要考慮禮貌不禮貌,啊?」他拿出首長講話的氣派,聲音洪亮,「你們坦率告訴我,是不是像向東講的那樣,實際上並不想聽我和你們聊啊?都不許說假話。」
大學生們目光閃爍,尷尬地笑著。「李伯伯,您講吧。」有個男同學表示道。
「你們這些年輕人不坦率。」李海山不滿地一揮手,抬高嗓門,「不敢講真話。不愛聽就不愛聽,為什麼要迎合呢?。」
「李伯伯,您生我們氣了?」
「我生你們不講真話的氣。」李海山一下站起來,「我們可以把我們的經驗留給你們,但我們並不想成為年輕人的負擔。」
滿屋人一下寂靜無聲。李海山皺著眉站在那兒,一手叉腰一手抽菸,有幾秒鐘沒說話。
門推開了,是秘書小章:「李部長,有客人來,在你屋裡。」
「好。」李海山點了下頭,和年輕人們招呼道,「你們坐吧。」走到門口又站住,陰沉地問:「向東,你哥哥還沒回來。你就沒想到去接一下?」
「爸,不是您說的不讓我們去接嗎?」向東說道。
李海山沒再說什麼,出門走了。來客正是有人要介紹給大女兒李文靜的吳冬。現在是部裡的一個處長,過去李海山任部長時,是辦公室的一個幹事。
「文靜回來了,在對過兒呢。」李海山說。
「李部長,讓她休息吧。我今天晚上專門和您下棋來了。」吳冬笑著說。他臉頰光潤,稍有些禿頂,髮際很高,梳著一個很薄很精緻的油亮小背頭,穿著件短袖白襯衫,身體略有些發胖。
「好。來,接著開戰。昨天輸給你,今天要報仇雪恨。」李海山張開五指猛一揮手。一晚上煩躁,下棋來驅驅。
象棋在一張小方桌上擺開了,棋子很大。兩個人拉過沙發面對面坐著。
「來來,還是你先走。我倒要看看你的當頭炮能不能破。」李海山說,「我專門愛打防禦仗。」
小章拉過小板凳坐在中間觀戰。他和吳冬交換了一下會意的眼光。他剛才已經告訴吳冬:李部長昨晚輸了棋,一夜沒睡好覺。李海山下棋求勝上癮是很出名的。拱兵上卒,車來馬往,棋子拍在桌上啪啪響,第一盤棋沒有一刻鐘就結束了。吳冬一路敗下來。
「不像話,不下了。」李海山嘩啦一推棋盤,忽地站了起來,嚓地點著了煙。
吳冬不明就裡地看著老首長。
「你為什麼不拿出自己的真水平來?下棋也要看人?也要做假來迎合首長?你這是小人品格。像你這種人,不能重用,不能提拔。」李海山瞪眼訓斥著吳冬。他氣呼呼地叉著腰在屋裡來回走。
「我今天……」吳冬想解釋什麼。
「不用解釋。」李海山猛然站住,暴怒地一揮手,「我還沒那麼糊塗。還不至於分不清真假。」今天晚上他對這種虛假的迎合格外敏感,也格外憤怒。
「好,李部長,我什麼也不解釋了。」吳冬無可奈何地一笑,伸手抓起一個「車」來,使勁往棋位上一拍,「我這次拼上全力和您下一盤。非殺您個大敗不行。捨得一身剮,敢把部長拉下馬。」說著,啪啪啪,很響地拍著擺好自己的棋。
李海山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瞪了他好一會兒,然後一揮手:「小章,泡壺茶來。」他又在吳冬對面坐下了。
這盤棋殺得真是難解難分。吳冬攻勢凌厲,李海山窘困被動,拼死防守。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著煙,一步一步很謹慎地走著。最後,抓住對方的薄弱環節乘虛反攻,來了個大膽的「棄子入局」,經過一段艱苦的搏殺,終於把吳冬「將」死了。
「李部長,我這次可真是不想輸啊。滿以為要贏了。沒想到你這一手,連‘馬’也不要了,來了個突然反攻。」吳冬說。
李海山仰在沙發上呵呵笑了。他款款地站起來,一手撩開衣服叉在腰上,一手指點著桌上的棋局:「嗯,咱們來回顧總結一下。啊?」這是他每次贏了棋必有的餘興。「你這次進攻過於急躁,求勝心太切。中路,當頭炮盤頭馬攻勢很集中,很銳利,但兩側底線過於空虛。我呢,中路被壓迫得很吃力,簡直透不過氣來。但是,我當時作了估計,像你這種傾巢出動、不顧後方的全力進攻,我只要能頂住,拖上一陣,磨上一陣,讓你失了銳氣,慢慢你就會暴露出前後方脫離、補給線容易被切斷、兩側容易被包抄襲擊的破綻來。我擺出一個堅守的架勢,用我三分之二的兵力吸引住你全部兵力的進攻,用另外三分之一的兵力,一車一炮,打出內線,直接攻到你的大本營去,這就從根本上扭轉了戰局……」李海山指划著,頗像個面對地圖部署戰役的指揮員,很有大將氣魄。他自己也在這種講解中感到一種興奮。
「是是。」吳冬在一旁連連點頭。
「爸,又講您的那套下棋戰略學。」不知何時,向東進來了,站在一旁。
李海山的話被打斷,他不高興地瞥了小兒子一眼:「同學們呢?」
「他們誰還敢在呀,早都走了。」
李海山又接著對吳冬講道:「所以,下棋一定要有清醒的戰略眼光,不能顧此失彼,進攻時忘了防守;正面作戰時,忘了保護兩側……」
「爸,您這套空理論也不太管用。您的那套棋路就呆板,開局總是萬變不離其宗地跳馬,憑這一條,您就不符合戰術要靈活多變的要求。」
「不服氣,你來試試?」李海山瞪著兒子,「這不是什麼空理論。下棋和搞軍事、搞政治一樣,要憑身經百戰的多年經驗。」
「我下不過您。等我哥回來,讓他和您下。保證把您這老一套打得稀巴爛。」
「你哥?哼,他連古陵縣這盤棋都下不好呢。」
院裡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