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應該這樣。」
「我搞了幾十年政治,知道什麼應該,什麼不應該。」李海山抓起桌上的電話機話筒,啪地又扣上,「你們省委書記在北京呢,我明天就打電話給他。」
李向南看了看父親,沉默了。
「爸爸,有什麼話,您可以和向南好好說嘛。」李文靜以長女的身份勸說父親。
「看看他那個樣子,什麼話能聽進去?」李海山指著李向南氣呼呼地說。
「向南會聽的。您對向南一直也是寄予期望的,希望他能幹成些事業。他理解。」
「哼。」李海山別過臉去,望著客廳外面。
「向南,你有什麼也應該和爸爸仔細講清楚。你有抱負,爸爸又不是不理解。」李文靜又說著李向南。
「我這次回來,就是想和爸爸好好談談。」
李海山又哼了一聲,在客廳裡來回走了起來。
「爸爸,我給您提個意見,」李文敏朝後抖了一下短髮,說道,「您最近脾氣太不好了,對誰都這麼大火兒,特別是今天晚上。」
「你們一天到晚的烏煙瘴氣,還要我好脾氣嗎?」
「文敏,爸爸最近可能身體不太好。你別打岔了。讓向南好好說說他的想法吧。」李文靜道。
「爸爸,我談談我的想法,可以嗎?」李向南請示著父親。
李海山不理睬,繼續在客廳裡來回踱著。走了好一陣,冷著臉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我這兒不是一言堂。說吧。」
「我看是。」李文敏不滿地嘀咕著。
「我和您談談我最真實的打算。」李向南說道。他要以一次比較坦率又比較策略的談話贏得父親的理解和支援。「我在心裡是把古陵縣當成一個小小的國家來治理的,它在一定程度上縮影著整個中國。」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看父親,「我想在三四年內把它搞成全國最發達、最文明的縣。在經濟、政治、文化、社會風俗各方面,都建設得有特色。」他望著父親。李海山閉著眼毫無表情地仰靠在沙發上。「如果那時需要我進一步擴大變革社會的政治實踐,那我就毫不猶豫地去承擔,做一個有戰略理論眼光的實踐家。如果沒有這種需要和可能,那我就退一步,做一個有實踐經驗的戰略理論家。」李向南說著察看了一下父親的表情,「爸爸,這就是我的全部抱負。一直沒和您談過。您看行嗎?」
過了好幾秒鐘,李海山才慢慢睜開眼,好像一覺醒來。他冷冷地打量著李向南,慢慢向上擺了一下手:「我這兒不搞家長作風。讓大家都說說吧。」
片刻靜默。
「哥,要我說吧,你在一個縣裡當縣太爺,弄來弄去,雞零狗碎,沒多大意思。」坐在椅子上的向東左手撐膝,向前大傾著身子,激烈地揮動著拿煙的左手,毫不客氣地說,「中國社會的發展要從宏觀上看,最有意義的就是西方文明對中國的滲透影響。中國近代史的發展已經把這一點說得相當清楚了。現在是中國又一次受到西方文明衝擊的浪潮。中國的前途如何,主要看這次衝擊浪潮如何。」
「向東,你這個看法太片面,只看內因,不看外因。」李文靜掠了一下滑到額角的一綹頭髮,「照你看,就等著衝擊,什麼都不要乾了?」
「幹,就是積極接受這次衝擊嘛。這幾年的政策,最有意義的就是兩條,一是對外開放,一是對內搞活,讓農民自己種地。還有一個,沒正兒八經開始的,就是幹部年輕化、知識化,讓那些老傢伙都趕緊退下來。」
「老傢伙們一點用都沒有了?」李海山嘲諷地問。
「他們已經活過他們的時代了,還有什麼用?保守作用。都換下來,養起來就完了。」向東揮揮手說道。
「換還要他們自己換呢。」李海山十分不悅。
「這件事應該穩妥進行,要逐步搞。」李向南說,他不願意讓弟弟把父親激怒,「爸爸,我還有個顧慮:您說讓老的都退下來,他們能想通嗎?這麼搞會不會釀出什麼政治動盪來?」
「換他們,不怕。」李向東一腳把菸頭碾滅,「這幫老的我早就品透了,就是不高興,也不能怎麼樣。」
李海山的臉一下變得陰沉可怕。「你這樣講話,早晚有一天會被殺頭的。」他瞅著小兒子冷冷地說。他聲音不高,但李向南一下感覺到了父親強烈深刻的情緒。
「我不管殺頭不殺頭,我也不搞政治。哥,老實說,我對你那一套政治實在是不感興趣。中國現在是政治飽和過剩,最需要的是科學技術。」
「科學救國?」李向南看了看弟弟。
「科學救國有什麼不對?具體點說,本人認為中國現在最需要、最重要的是兩個:一個是計算機學,一個是生物遺傳工程。」
「這麼具體?」
「是,我研究過的。」
「我不太同意向東的觀點,」李文靜說,「老是那麼偏激。我覺得向南那樣的長遠考慮挺好的。人應該又有社會理想,又腳踏實地做點具體事。」
「姐姐,讓你去古陵當縣委書記你去嗎?」向東扭過臉反詰道。
「我沒那能力。」
「我看你有能力也不會去。你現在壓根兒就沒有熱情。」
「我現在對政治是沒什麼熱情。」李文靜垂下眼承認道。
「你現在對什麼也沒熱情,不光是對政治。」
弟弟的話刺痛了李文靜,她苦澀地笑了笑:「可能是吧……不過,那我也希望向南能好好幹。」
「姐姐,你這種理想主義殘餘,現在只能寄託在別人身上了。那不過是你們這代人虔誠又可悲的傳統人生觀的又一曲不值錢的輓歌。」
李文靜嘴角搐動了一下,竭力想掩飾地露出一絲笑來,卻沒有成功。
「向東,你怎麼對姐姐這樣說話?」李向南責備道。他不喜歡這個弟弟。
「真理都是殘酷的,虛偽的安慰才像田園詩。」向東毫不示弱。
「你們爭那些幹啥?」一直坐在李向南身邊的李文敏此時開口道,「現在不是談哥哥的事嗎?我的意見最簡單,希望哥哥早點調回北京。古陵那種窮山溝,和北京這兒的文明差幾個世紀,生活在那兒沒勁透了。」
這是什麼談論?這簡直可以說是不同的政治哲學、人生哲學的分歧。李向南來不及理清此時的思想,他抬起頭看著父親:「爸爸,您說說吧。我主要想聽聽您的意見。」
「我的意見?」李海山沉吟著打量了李向南一下,垂下眼,在菸灰缸上彈著菸灰,「我的意見只有一個,你必須離開古陵。」
「我剛剛在那兒開啟一點局面,不能半途而廢。」
「爸爸,您為什麼一定要讓向南離開古陵呢?」李文靜委婉地說。
「我說過了。」李海山一下把半截煙摁滅在菸灰缸內,「一條就夠了,他應該去學著尊重、團結同志。」
「爸爸,如果您對我這一點有意見,我以後儘量注意。」
「不行。」
李向南緊繃住嘴唇沉默了。他雙肘撐膝俯下身子,劃了根火柴把煙點著,埋著頭一口一口狠狠地抽起來。
李海山看了一眼被騰騰煙霧包圍的兒子,問道:「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李向南仍然俯身抽著煙,簡單地答道。這聲音表明他不準備再和父親商量什麼。
「你覺得我對子女不民主是嗎?」
「是。」
李海山沉默了一會兒,站了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停住:「古陵縣陳村中學是不是有個叫林虹的女教師?」他並不看兒子,照例側對著李向南。
李向南身子猛然搐動一下,感到了問題的來由。他抬起頭看了看父親:「是。」
「她這個人怎麼樣?」
「爸爸,您是不是想說她和我的關係這件事?」
「我問你她這個人怎麼樣?」
「我知道有人給您寫信說過林虹的事……說我和林虹關係曖昧,說她是個生活作風敗壞的女人。」
「我問你她這個人怎麼樣?」李海山的聲音陡然抬高。
「爸爸,一些人對她有偏見是不公平的。」
「哥哥,你為什麼一定要找個離過婚的人呢?」李文敏忍不住問李向南。
「你們說的是什麼呀,我什麼都沒考慮過呢。我只是對她很關心。」李向南有些暴躁了,「爸爸,她過去和我是一個學校的。我和您說過她,‘文化革命’前她還來咱們家玩過。」
「就是後來去內蒙兵團的那個姑娘?」
「是。」
李海山又在屋裡來回踱起來,好一會兒,他站住了:「我考慮好了,你還是離開古陵吧。」
李向南面對著父親冷厲的目光,慢慢站了起來:「爸爸,我不能從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