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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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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都能來嗎?」

「也不是。這隻有一個人能說清楚。」

「誰?」

「凌海。」

小莉順著顧曉鷹手指的方向,看見了週末俱樂部的組織者凌海。個子不高,面容黑瘦。留著極短的平頭,戴著副黑框眼鏡,不修邊幅地穿著件破汗衫,正站著和周圍人三言兩語地打著哈哈。

「他搞俱樂部,什麼目的啊?」

「誰也說不清,不甘寂寞吧。小莉,你看他第一印象怎麼樣?挺吊兒郎當,嘻嘻哈哈的吧?」顧曉鷹問。

小莉仔細地看了凌海一眼:「不,他是個陰謀家,肯定心狠手辣。」

「你怎麼看出來的?很多人和他接觸了幾年都看不透這一點。」顧曉鷹驚歎萬分。

「我憑感覺,一眼就感覺出來了。」

「是是。這是你從小的天賦。」顧曉鷹連連點頭,小莉對人的感覺判斷一向是超等敏銳的。「他可是個人物。和你們古陵縣那位李向南過去是同學。好了,他過來了,我給你介紹一下。他肯定會向你瞭解李向南的情況。」

「為什麼?」

「為什麼?哼,」顧曉鷹陰鷙地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他也正操著李向南的心呢。」他笑著站起來,很瀟灑地向走到跟前的凌海伸出手。

凌海對誰也是一股漫不經心的隨便勁兒,這股勁兒讓對方覺得親近自然舒服。「這就是你妹妹?」他問。

「是。」顧曉鷹介紹道,「小莉,這就是凌海。」

小莉大方地一笑。

「早就聽你哥介紹過你了:一等聰明的小說家。」凌海很隨便地伸手和小莉握了握。

「我們正議論你呢。」顧曉鷹說。

「我有什麼可議論的。」凌海滿不在乎地應酬道,同時轉過頭和另一個人說笑著。

「你知道小莉對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麼嗎?」顧曉鷹說。

「哥。」小莉想阻攔他。

「山野村夫,二賴子。」凌海笑著答道。

「她說一看你就是個野心家。」顧曉鷹揶揄地看著凌海。

「我沒那兩下。」他卻毫不在意,對小莉道,「你是蹲在古陵縣寫小說的吧?」

「是。」

「我聽說過。我有個同學叫李向南,在你們那兒當縣委書記,是吧?」

「是。」

「那可是個人物。」凌海一笑,「你對他印象怎麼樣?」他似乎隨口問道。

「我?」小莉一下找不到自己回答這個問題的立場,「哼,他當縣委書記挺有手段的,野心勃勃。」

凌海似乎並不關心自己提的問題,已經扭過頭又在和別人打招呼了,小莉的話一說完,他又轉過頭像是沒話找話地隨口問道:「你爸爸對他印象怎麼樣?」

「挺賞識他的。」

凌海又像沒顧上聽小莉的回答,轉頭和旁人搭話。小莉剛說罷,他衝顧曉鷹笑了笑:「你爸爸對李向南可比對你賞識,你真夠遺憾的。」而後又朝小莉略一抬手:「見了李向南代我問個好,祝他早日當總理。」說著他離開顧曉鷹和小莉,又漫不經心地和其他桌上的人三言兩語地閒扯著。

他不對任何人任何事露出特別的興趣,散漫而隨和是他保持的形象。

這一桌的四個人都是激昂慷慨的改革家。他們抽著煙,在濃烈的煙霧中打著手勢,熱烈談論著「第三次浪潮」和東西方文明對比,爭論著中國改革的策略方針。四個人中有兩個是「文化大革命」前北大附中的學生,現在剛剛大學畢業,分在經濟所;有兩個是清華附中的老三屆,現在分別在兩個不大的無線電廠當廠長。

「你們幾位又在商討治國方略了?」凌海和他們打著招呼,「你們要的那兩本外文資料,我已經託人搞來了。等會兒我給你們拿。」

「太感謝了。你本事可真不小。」

「那算什麼,朋友之交。」他隨便地擺擺手。

這一桌的兩個年輕人正你斟我酌地飲著啤酒,一邊頭湊在一起嘀咕什麼。倒啤酒的動作透出一股子大場面過來人的派頭和帥氣。一見凌海過來,他們止住話,抬起頭打招呼。凌海也拍拍他們的肩膀,話裡有話地開了兩句玩笑:「你們要找的人我給你們找了,謝不用謝。可你們幹事可別太魯啊,保險係數要大點,出了事自己兜著。」他清楚,這兩位仗著老子的牌子,拉著天南海北的關係,在搞倒賣外匯的交易。現在是萬兒八千地掙著,買賣也很保險,可弄不好,哪天蹲班房也很難說。

他扯上兩句便又離開他們。他凌海對什麼都一清二楚,但對什麼又顯得馬馬虎虎,心不在焉。他真正窺視人的眼睛,隱藏在自己頭腦暗黑的深處。房間裡燈光很亮。他眯起眼,目光掃過煙霧瀰漫的房間。跳的在跳,坐的在坐,聊的在聊。在他的週末俱樂部中,男男女女,什麼人都有。出入國家領導機關的憂國憂民之士和吃喝嫖賭的花花公子,都是他的常客。他凌海和什麼人都來往,都交朋友,都有相通的語言。他和數不清的人保持著一種可進可退的關係。進可成至交,合為一體,退可遠千里,互不相干。他為人隨和仗義,有求必應,同時,他對一切又都輕而淡之,毫不在意。人人都把他當成一個關係廣泛、喜歡結交朋友的沙龍主人,對他既相信又放心。

可有誰能窺知他靈魂最深處的心計?他是天上地下「過來的人」。

「文化大革命」中,他當過「左」派,寫過洋洋萬言的大字報;也當過右派,被抓進監獄捆綁吊打。他跑到越南叢林和美國人打過仗,也在北京的小衚衕裡為了「拔份兒」動過刀子。搞政治和玩女人,出生入死和酗酒鬥毆,黑的白的,葷的素的,雅的俗的,他什麼都幹過。現在,他沒有一定的政治哲學,也沒什麼一定的倫理道德觀念。人不能枉活一世,總要出人頭地。這或許是他現在的信條。他在社會上維繫著廣大的聯絡,擁有一定的號召力。這一切,終會給他提供什麼機會吧?

到底他要幹什麼,他現在不清楚,走著瞧。起碼現在這樣,他活得挺有份兒,挺是個人物。哼,「陰謀家」?他想到顧小莉對他的「第一印象」,心中不禁冷冷一笑。「亂世之奸雄,治世之能臣」,他一下想到了曹操。

小蘭提著一壺開水悄悄進屋了。

「水才開?暖瓶早空了。」凌海瞅了她一眼。

小蘭卑怯地看了看丈夫——這不是丈夫,是她的主人——便低下頭,不聲不響地灌起水來。

小莉一直處在對新環境的亢奮中,同時也始終沒忘了觀察凌海。隔著人群與煙氣,她看到了凌海對小蘭說話時的表情:「哥,你看見沒有,他對小蘭像對個使喚丫頭似的。」小莉用胳膊捅捅顧曉鷹。顧曉鷹正入神地盯著跳舞的人群中那個腰身很細、胸部很豐滿的女子,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聽見我問什麼了沒有?」

「噢,噢,聽見了,」顧曉鷹收回目光,「誰讓她跟上凌海的。一個工人家的女兒,不老老實實地找個普通人,偏要攀什麼高幹子弟。」

「他爸算什麼高幹?早沒實權了。」

「沒權還有空牌子,有院子小樓唄。又瞅著凌海是個部長秘書。」

「凌海當了部長秘書?」

「可不是。凌海住院割盲腸,她護理他,幾天就被勾引上鉤了。凌海搞女人還不是老手。結婚沒兩天就把她撂一邊了。」

「怪可憐的。」

「可憐啥?自找的。哼,她可憐的事你還不知道呢。」

小莉很想知道底細,可看見顧曉鷹的目光又在盯視著舞場,她就不再問了。她現在沒有時間同情小蘭。她現在只關心與自己有關的事情:「哥,我看凌海對李向南的事不怎麼關心嘛。你說他操心,操什麼?」

「那是他藏而不露。你不是看出他心狠手辣了嗎?」

「他和李向南有什麼仇?」

「政治上的對手唄,沒仇也就好像有仇了。」顧曉鷹指指斜對面靠牆的長沙發上幾個蹺著二郎腿抽菸談話的人,「看見了沒有,他們今晚肯定在那兒商量幹掉李向南的事。」

「嗬,想不到李向南在北京有這麼多對立面。」

「誰讓他風頭出得這麼大的。現在,這代人都想上去掌權,中原逐鹿,誰讓誰啊。他抖得太得意,活該。」顧曉鷹話裡帶著狠毒,看了小莉一眼,「你怎麼了,你不是也挺恨他嗎?」

「我?我對你們這種事沒興趣。李向南也不關我什麼事。」小莉感到了內心的一種矛盾,她決心要把週末俱樂部上有關李向南的陰謀打探清楚。

她想著抬起頭,猛然吃了一驚。黃平平不知何時出現在他們面前。

小莉在古陵時就認識了這位新華社女記者。

「你怎麼又想到來這兒了?」顧曉鷹連忙站起來,十分殷勤地伸出手,開玩笑道,「不是替新華社當探子吧?」

「我是經常來的呀。這是我掌握社會資訊的場所之一啊。」黃平平說。

「這是我妹妹小莉……你們認識?對了,你去過古陵。你今天怎麼來這麼晚?」

「我剛去車站接個人。」

「哪趟車?……我也是那趟車來的,怎麼沒見到你?你接誰去了?」

黃平平目光閃爍了一下,扭頭朝小莉爽快地笑了笑:「我接你們古陵縣的縣委書記李向南去了。」

接李向南?顧曉鷹和小莉立刻受到一點刺激。顧曉鷹是因為一直在想把黃平平追到手。小莉是因為什麼呢?哼,她首先不能讓李向南好過。

「我有篇報告文學底稿在他那兒。」黃平平又對顧曉鷹解釋道。

「跳舞嗎?我請你。」顧曉鷹灑脫地伸手邀請。

「不,我想歇會兒,涼快涼快。」黃平平掏出手絹擦著額頭的汗,禮貌地拒絕了。

顧曉鷹又很深地凝視了對方一眼:「好,那你和小莉一塊兒坐吧。」他很有風度地點了點頭,拉開椅子朝舞場走去。

看著黃平平在面前坐下,小莉心頭突然湧上一股嫉恨。她一下子搞不清自己嫉恨黃平平什麼?是她很黑很亮的眼睛,是她樸素淡雅的裝束,是她坦率大方的氣質?

小莉從無自省的習慣,她的聰明向來用於洞察別人。她現在只是感到和黃平平坐在一塊兒很彆扭。黃平平能和她自自然然地說笑,她不能。所以,當一個氣質文雅的中年男子向她伸手邀請時,她便很痛快地站起來,投進對方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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