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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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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平推開冬平的房門:「冬平,怎麼關著燈?」

黑暗中沒有回答。她拉亮了燈。冬平已經蜷著身子躺在床上睡著了,連衣裙還穿在身上,露著兩條修長的腿,一條手臂斜搭在身上,一條手臂枕在頭下。眼角似乎還沁著點淚水。春平站在床邊,凝視著睡夢中的妹妹。她能體會到一種類似母親的感情。她已經知道冬平今晚的情況。她輕輕托起冬平的頭,把壓在下面的手臂拿出來放好,同時把枕頭放平。又輕輕給她蓋了一條舊被單,拉熄燈出來了。

旁邊就是秋平夫婦的房間。她想推門進去。每晚看看弟弟妹妹們,是她這兩年的習慣了。聽見屋裡秋平正和梁志祥低聲說話。

「你早點睡吧,別跟著熬了,你今天不是有點不舒服?」梁志祥說。

「你學你的,別管我了。」秋平的聲音。

「我學也不用非得你陪著啊。」

「快看你的書吧。喝麥乳精嗎?我給你衝一杯。」

春平站在門口想了想沒有推門。不知梁志祥在學什麼,他們的事情從不和其他人說。秋平去山西插隊以後,十幾年生活坎坷多難,可是很少給家裡寫信。母親去世前曾一再囑託她這當大姐的,無論如何想辦法把秋平調回來。彌留之際的母親還明確地囑託全家:任何人不許提「文化大革命」中秋平貼大字報和家庭劃清界限那件事。

春平離開東廂房來到西廂房,推開了衛華的房門。衛華正坐在床邊輕輕拍著小薇睡覺。

「姐。」他抬起頭。

「睡著了嗎?」春平看了看床上的小薇輕聲問。

「睡著了。」衛華看了看女兒,手停下來。

「世芬又跳舞去了?」

「是。」

「你為什麼不一起去呢?」春平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我不會,也沒時間。」衛華答道。他更多的原因大概是自慚形穢。夫婦倆關係太不平衡。

春平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們就這樣下去?」

「不知道。」衛華緘默了一會兒,答道。

春平看著他,又沉默了兩三秒鐘:「給你,這是官園的票,三張。你們明天領著小薇去吧。」她把三張官園少年兒童活動中心的門票遞給衛華。

「姐,票很不好搞。你不領大海、小海去?」

「你們先去吧。」

秋平坐在床上一邊織著毛衣,一邊不時抬頭看看坐在臺燈下學習的丈夫。屋裡很靜。女兒玲玲在睡夢中輕輕磨著牙,蹬著毛巾被。她輕輕給女兒蓋好,目光又落在了丈夫身上。梁志祥和她一樣,也是初中畢業後到山西農村插隊的。他們在山西臨汾一個上百人的小廠裡認識,後來結了婚。他訥訥的,沒有什麼風度和才能,倒是會做一手好木匠活兒。但她現在堅決不讓他再幹木匠活兒,每天督促著他自學函授大學課程。他很吃力,看他那脊背的線條(襯衫已經溼透),還有那不時抓搔頭髮的樣子,就知道他又遇著難處了。

「秋平,真別讓我受這份罪了,學得頭都大了。」梁志祥不止一次這樣央求道。

「學吧。」她每次都這樣平靜地安慰他,「熬夜我陪著你。」

「我實在學不下去了,還不如讓我做兩套傢俱掙點外塊呢。」

每當這時她就會激動起來:「我一輩子都不會讓你再做木匠活兒。我不能讓別人一直看不起咱們。」她把他的木匠工具都處理了。梁志祥沒和她吵,他也不會吵,他只是感到對不起她。「要不你學吧,我來帶孩子,弄家務。」他幾次這樣對她說,「你的基礎比我強。咱們有一個學出來就行了。」

「不,你好好學下去吧。」她的口氣不容置疑。

手中的鋁針不時碰出微響,毛線經過右手小指向上走著,一點點編織進丈夫的一件毛衣裡。銀灰色純毛開身毛衣,秋天時讓志祥穿上,能顯出些書卷氣吧。他太沒知識分子味了。她又抬眼看了看丈夫的背影,眼前薄煙一樣淡淡掠過一片片回憶。她不去追想那回憶中的景象,也並不希望看到它清晰地浮現出來。然而,她又常常喜歡像這樣陷入對往事淡淡的惆悵之中,每當空閒安靜的時候。

「秋平,萬紅紅的信你還沒回呢,」梁志祥突然想了起來,回過頭努嘴指著說,「那不是?」

秋平看了看床頭的信,沒有停下手中的毛活:「我不想回。」

「為什麼?」

「不為什麼,你別管了。」

梁志祥茫然地看了看她:「別人的信不回,萬紅紅的信咱們還是應該回的,她幫過咱們忙。」

「我不回嘛,要回你回。」秋平有些冒火了。

梁志祥欲言又止,轉過頭去了。

小屋裡重新歸於寂靜。只有丈夫汗溼的脊背和玲玲輕微均勻的呼吸聲。一個平庸、狹小、瑣碎、封閉然而又踏實安靜的世界。她看了看床頭的那封信,眼前變得恍惚起來,身子也如坐在船上,微微晃盪。天安門前擁來擠去的人海,鑼鼓喧天的北京站,起伏的田野山脈……眼前的小屋被錯亂的幻象所疊印。

她眼前曾經有過一個「革命的」、「廣闊的」、「理想的」然而也是虛無騷亂的世界。大概是下鄉插隊第一年吧,她幾乎每天晚上都要趴在煤油燈下給各地農村的同學寫信。奮筆疾書,嘩啦一頁,嘩啦又一頁,全身心都感到一種興奮。那大概是個專門培養政治意識的年代,連她這樣一個脆弱敏感的初中生也幻想當個女革命家。讀大部頭經典著作,和有思想的青年交往,從這一群人聯絡到那一群人。

自己是怎麼認識萬紅紅的?

1971年冬天,大批插隊知青回到首都,進行著各種地下政治活動,一個又一個「沙龍」裡談論著林彪事件的性質,封建法西斯專制的根源,中國的體制、前途等重大問題。在一個座談會上,一個引人注目的高中男生(他是這個討論會的靈魂,也是秋平崇拜愛慕的物件)用讚譽的口氣談到萬紅紅這樣一個名字,這是與會者都知曉的名字。這使她受到一種刺激。第二天,不知出於什麼樣的心理,她專門跑到萬紅紅家去,要「談一談」。在交往中,她把自己和萬紅紅從外貌到思想深度等各個方面都暗暗作了比較。萬紅紅身材很挺拔,比她高,皮膚白皙,向上挑的細眉毛和細眼睛,相貌一般,說話很快,像男人一樣愛打手勢。停頓時,老給人不滿地撅著嘴的印象。書讀得並不很多,很多思想也是從別人那兒現躉現賣來的。她並不比自己強什麼。

敲門聲打斷她的恍惚回憶。祁阿姨進來了。

「阿姨,有事嗎?您坐。」梁志祥和秋平都站了起來。

「我沒啥事體。你們有要洗的衣裳給我洗吧。」

「阿姨,洗衣服應該是我們自己乾的呀。」夫婦倆連忙謝絕。

「今朝我幫你們洗洗吧,要不把床單換下來,我幫你們洗洗。」

「不用不用。」

「我格兩日,夜裡廂困不著覺,想多尋些事體做做。」祁阿姨駝著背忙忙叨叨地解釋。

夫婦倆對視了一下。祁阿姨言語神情中有一絲異樣。她怎麼啦?

一見夏平進來,黃公愚的脾氣更大了:「你今天到底怎麼啦?動不動就走,一轉身就走。爸爸有事情你不願幫助做是不是?」

「爸爸,明天不是要把家裡這一攤交給平平嘛,我趕著想把賬整理一下。」

「你不要找藉口。你不願陪爸爸,你就走。你願意走哪兒就走哪兒。」黃公愚的手在半空中劇烈地打著顫。

「我能走哪兒啊,爸爸。」

「爸爸活不了幾年了,今天晚上找你來就是要讓你幫我寫遺囑的。」

夏平震驚地看著父親,不知說什麼好。

黃公愚在客廳裡氣呼呼地來回走著。話是一聲比一聲高地嚷完了。女兒的震驚讓他更加感到自己的悲憤,同時也讓他感到滿足:他總算教訓了女兒。

他就是要立個遺囑。這是他氣了好幾天,想了好幾天才有的辦法。這份遺囑主要是關於東方藝術協會的事情。他要在遺囑中把一切觀點都擺明一下、宣告一下,把一切事宜都安排一下。他要徹底攤牌。像魏炎那樣忘恩負義、不把培養他的前輩放在眼裡的人,絕不能讓他掌握大權。

「你準備好筆和紙。」他站住對女兒吩咐道。

「爸爸您別……」

「準備好吧,我開始口授。」黃公愚打斷女兒的話。夏平越是驚恐不安,越是擔心,他越顯得執拗。

就在這時,客廳裡來了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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