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虹一下激怒了,血呼地湧上臉。「流氓。」她從牙齒縫中罵道。
看著林虹激怒得臉色漲紅,扭頭就走,顧曉鷹心中陰狠地笑了。自己怎麼順口就胡謅出這樣一句話,真是絕到家了。哈哈,這就是他顧曉鷹的風格。剛才往外說這句話時,他確確實實感到把他身體內的狠毒情緒全發洩出來了。「好了,這話讓你挺難堪的,咱們不說了。」顧曉鷹瀟灑地笑笑,又跟上兩步,「有件正經事,我覺得應該告訴你。」
林虹徑直走著,不理他。
顧曉鷹掃了她的側影一眼,心中微微一笑:「你總該記得你在內蒙古兵團時的那個董副團長吧?」
林虹咬著牙,腮幫子猛一搐動。她的心在顫慄。沒有人比顧曉鷹更陰險、更無恥的了。十幾年前,那個董副團長毀了她少女的青春。
「他後來被判了二十年徒刑,你早知道吧?」顧曉鷹說。
林虹走著,步子很快。
「大前年他被無罪釋放了。說是冤假錯案,缺乏證據。這是我要告訴你的。」
林虹因憤怒而哆嗦著。
「你不應該去最高法院告他?這樣的混賬不能白白饒了他。」顧曉鷹眯起眼看著林虹。
林虹終於站住了。她轉過頭,目光透徹如冰地打量著顧曉鷹。她臉上除了一絲輕蔑外,沒有多餘的表情,全無憤怒。高度的自制力才鑄造出這樣一種嚴整無隙的鎮定和冷靜。她說:「你的人格,並不比你罵的那個‘混賬’更高。」
然後,她又冷冷地盯視了顧曉鷹兩三秒鐘,一轉身走了。
顧曉鷹悻惱地盯視著林虹的背影,沒有再跟上去。
「哥,你鬧了半天鬧什麼呢。」小莉走上來,不滿地說道。看到哥哥敗下陣來,小莉十分不滿。
「我?」看著林虹遠去的背影,顧曉鷹冷笑一聲:「我鬧好玩呢。」
林虹穿過廣場的人流走著。一陣哆嗦又在體內蕩起餘波。
剛踏進北京就遇見顧曉鷹、小莉,還有李向南。她從一開始就像是踏進了一個糾葛重重的是非之地。真是殘酷的巧合。滿眼的喧囂,各種各樣的嗓音,粗的、細的、高的、低的、脆的、啞的;各種各樣的氣息,男人的、女人的、老人的、孩子的、汗臭的、粉香的;各種各樣的燈光,紅的、綠的、黃的、紫的……都在這裡高濃度、高密集地雜燴著,攪和著。一切有形的無形的,有聲的無聲的都在爭奪著空間,都在和環境的相互爭擠撞碰中,界定著自己存在的範圍。
顧曉鷹,董副團長長滿疙瘩的貪婪大臉,小莉冷冷尖刻的目光,還有那個李向南,都在四面站著。四面是要解剖她的刀,她卻沒遮擋。四面是寒冷的冰稜、冰劍,她卻裸著體。前面是無軌電車站?團長辦公室窗外是閃電、暴雨、漆黑的夜。旁邊一個農民正挑著擔子在後面走,擔子撞著她的後腰,她幾乎摔倒。一個農村婦女東張西望,手裡牽著哭哭啼啼的小女孩。自己到北京幹什麼來了?一對年輕人摟抱著從身邊走過,女的很甜美地把頭倚在男的肩上,很漂亮的高跟鞋。現在的行李袋都是下面帶小輪子的時髦貨,除了農民,沒什麼人還提她這種舊式的帆布旅行袋了。湧上來什麼感覺?又是寒傖感?顧曉鷹那張眼睛血紅、線條粗硬的令人厭惡的大臉盤。那無恥的目光。她趕不走。
體內又傳導過一陣抖動。
經過一番繃住全身神經的鬥爭,精神的控制一下放鬆了。精神控制一放鬆,意識便自動流開了。不,她不能放鬆神經,失控地任其流下去。她要面對實際生活。面對實際生活需要理智,需要對自己的控制。她有超人的自我控制能力,如同她有超人的自省能力一樣。
她現在需要平靜。她也便立刻平靜了。她目光恍惚地審視著自己,冷冷地嘲諷了自己剛才憤怒和激動。對自己感情的冷酷批判與尖刻嘲諷,是她鑄造自己平靜的手段。這不是剛才面對著顧曉鷹時的表情上的平靜,而是心理上的平靜。
一切激動被壓到深層心理中了。
她來到車站廣場西邊的無軌電車站。
人多車少。每當一輛電車開過來停下,旅客們便提著大包小包發瘋般湧向車門爭搶著上車。不時有人在擁擠中臉紅脖子粗地罵嚷著。她不習慣並且厭惡這種激烈的爭搶。很不舒服的刺激。她一左一右放下手中的行李,淡然地看著那些螞蟻一樣嘈亂地擠車的人群。不知道他們是否感到自己可笑?她寧肯等等,也不參加這種傾軋。
然而,半個多小時過去了,旅客們還川流不息地匯到車站來,在一輛又一輛開來的車門前製造著擁擠的高xdx潮。她總不能無休止地等下去吧?她不時抬腕看看錶。當又一輛車開過來時,她猶豫了一下,提起旅行袋往前走,卻立刻被蠻橫的人群衝到一邊去,幾乎摔倒。
她終於失去了耐心。再一輛電車開過來時,她便提著旅行袋盡力擠上了車。雖然從下兵團插隊起到現在已離開北京十幾年了,但她發現自己學生時代的擠車經驗並沒有完全忘卻。她比那些外地人能更準確地預測車停下時車門的位置,選擇好擠上去的角度。她在靠車窗的位子上坐下。看著滿車廂的人你推我搡地擁擠著,她卻能從容地觀賞著燈街輝煌的北京夜景,她感到一種超然的優越。她不需要在站立的人群中爭奪空間。
驀地,她心中微微一閃,又想到自己剛才也不得不爭擠上車的情景。自己為什麼能坐在這兒保持著與世無爭的超然與平靜呢?不正是因為通過爭擠取得了一個相對穩定的位子嗎?
她這兩年在古陵為什麼會有那種與世無爭的超然與平靜呢?她第一次對自己提出這樣一個尖銳的問題。
她生性淡泊?她哼地一聲在心中冷蔑地笑了。她有什麼與世無爭的清高?只不過是她爭過了,爭夠了。自從1968年到內蒙古建設兵團,踏入社會,她什麼厄運沒經歷過?少女的青春被蹂躪後,為了斷絕與李向南的聯絡,也為了生存,她調離內蒙古,到東北,到山西,到河北……最後到古陵。為了謀取一個好一點的處境,她這個大學教授的女兒曾丟掉一切文雅,學會了最世俗、最卑賤的奔波,託人,求人。她懂得了利用一切機會,一切關係,還有一切手段。想到自己曾出賣的嫵媚微笑,她一陣發熱。
她無清高可言。她的清高只不過是她免被別人輕視的自衛武器。她無超然可言,那不過是她只能如此。她不需要爭了,因為她已爭到一個相對穩定的位子。
她沒什麼可爭的,因為她沒有新的條件和機會。
「人生哲學很多。其實,一種哲學都是一種社會地位、處境造成的。」——李向南在古陵講的話又在耳邊響起。那或許是真理。她自以為優越的、可以蔑視塵世的超然和清高僅僅如此。這個自省是極簡單的,她為什麼居然從未做過?
看來人是經常不自覺地欺騙自己的。
車窗外掠過街燈、車流。
她這次來北京幹什麼,幫助整理父親的遺稿?那是具體目的。還有呢?爭取調回北京?十幾年來,她不是一直在躲避過去的同學,躲開自己的過去嗎?然而,為什麼一接到北京大學的來信就踏上火車了呢?她想不想調回北京呢?無軌電車在北京的街道上馳過,微微顛簸著。她眯起眼仔細品味、辨析著自己的心理,模糊感到自己對於這次回京有著一種隱隱的興奮。那是因為什麼?潛意識的傾向是明白的。
她不想了。電車不到站她不會下車,她現在聽憑電車帶著她往前走。
又浮現出顧曉鷹的大臉盤。她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李向南也時隱時現地浮現出來。那絲冷笑在臉上凝凍了一會兒,又化為自嘲的一笑。
世界不夠大。這麼多巧合。自己可笑。人人可笑。她又微微地露出一絲面向一切的冷笑。面向一切的冷蔑,是保持心理平靜所必需的。善良的心總是要被踐踏的。就像不平等的愛情中,痴情的一方總要遭受痛苦一樣。她一點都不善,就像她一點都不清高一樣。看著她高雅嫻靜、莊重溫和,那不過是把一切都包起來的結果。她太容易陷入自省了。
她不要再自省,她把目光投向外面。
車窗外,一個充滿現代氣氛的輝煌京城。
一幅幅圖畫,紛沓交疊。被燈光點綴照亮、裝飾勾畫出的街道、路口、車輛、商店、大廈,都在掠動中化為色彩絢麗、光怪陸離的幾何圖形。最漂亮的還是北京的姑娘。她們的穿著漂亮,款式新穎的裙子線條優美;她們的身材漂亮,顯出現代人的挺拔、苗條與健美;她們的神態漂亮,明眸皓齒,生氣勃勃,充滿自信。北京是屬於她們的。現在是屬於她們的。她們在路邊漫步,在車上旁若無人地說笑,她們無所顧忌地和戀人在車廂的擁擠中摟抱著,低語著。
林虹心中湧起一絲嫉妒。這是她這個年齡(年輕又不年輕)的女子對年輕姑娘特有的嫉妒。
她想到自己的年齡。但她現在已進入很好的自制狀態。
她平靜。她寬容。她一瞬間便生出許多優越感。她比她們更成熟,她更深刻地理解生活,她更能掌握自己的心理平衡和風度。
看著她們,她漸漸露出善意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