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鳳珠這位六十多歲的心理學家,一吃完晚飯就開始上上下下翻箱倒櫃。把裡外房間翻亂了,把一家人也翻煩了。家裡本來就狹窄擁擠。
範書鴻這位老歷史學家,直直地站在那兒,皺著眉無可奈何地看著製造混亂的妻子臃腫的背影,她正趴在地上從床底下吃力地拖出一個個塵濛濛的破箱子。他的目光透過黑框秀琅眼鏡的鏡片忍耐地投射著。但歷史學家的忍耐力也到極限了。
「你有完沒完了?能不能換個時間再慢慢翻?」他儘量聲音放緩,剋制著不耐煩,「你看家裡亂成什麼樣子了?」
箱子開啟著,抽屜拉開著,床上堆滿了翻出來的衣物,空氣中充滿了樟腦味和塵土氣。
「我又不妨礙你們。」吳鳳珠一邊開啟一個塵土厚積的破箱子,倒出舊衣舊鞋、破書爛本,埋頭在裡面嘩啦啦翻尋著,一邊無暇旁顧地嘟囔著,「我為什麼要換個時間?還有什麼比我這事更重要的?」
翻。她要翻出來。今天研究所領導找她談話,動員她退休,表示在退休前可以考慮解決她的入黨問題。她要寫一個對黨的全面認識。過去寫過很多。她要翻一件重要東西,那是她在幹校的幾年裡寫的思想學習筆記。不找到它無論如何不行。那是她最認真解剖自己靈魂的文字。
「你不知道今天林虹要來?這麼亂,你叫她怎麼進得來?」範書鴻依然剋制地勸說著,但聲音顯然高了幾度。
吳鳳珠還是自顧自翻著東西。過了好幾秒鐘,她才有一句沒一句地嘮叨著:「來不來也不一定。你們不是去接了一趟火車沒接著?……都是自己人,亂點怕什麼……家裡本來就擁擠嘛。實事求是嘛。為什麼要硬裝門面?」
範書鴻毫無辦法地長嘆了一口氣,真是不講理。二十幾年前動不動是一句「思想改造」。十幾年前動不動是一句「鬥私批修」。現在動不動是一句「實事求是」。
「人家是客人,你要站在客人的角度想想嘛。這麼擠再加上這麼亂,人家還敢在這兒落腳嗎?」他一攤雙手說。他要為客人考慮。他要諸事得體。
一廳三室的住房。「文化大革命」中,取消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特權,搬進了一家工人,佔去一間。剩下兩間是套間,他和兒子住外面一間,妻子和女兒、保姆住裡面一間。傢俱、書籍堆積如山。今天林虹來,越發顯出居住條件的窘困。
女兒範丹妮一直在亂中求靜地對著鏡子描眉,不理睬身邊的天翻地覆。她坐在屋角栗色雕花木的橢圓鏡前。床上、椅子上堆放得亂七八糟的衣物,幾乎把她埋起來了。她這時轉回頭,瞥了母親一眼。「人家說一句要考慮解決你入黨問題,你就頭腦發熱了。現在發展六十多歲的人有什麼用?不過是哄著你退休。」她刻薄地冷嘲道。
做母親的似乎沒聽見,還蹲在那裡翻著。一個個發黃的舊本子爛紙捆,發散著潮黴氣味。
翻。她一定要翻到。她生性執拗,幹什麼事總要一直幹下去。今天她翻尋不到那幾個本子是睡不著覺的。還有什麼比這更要緊嗎?女兒的話她才聽不進去呢。現在誰的話她也聽不進去。她只知道自己前面的目標,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其實,不管在什麼事情上,她從沒有聽進去過別人的勸告。什麼叫「哄著退休」?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不像話,都學得玩世不恭。她在心中不滿地嘮叨著,最後嘮叨出聲來:「正正經經的事情,也不相信,懷疑一切。」
……她今天是一路激動下班回家的。
研究所新上任的所領導老嶽是個儀表堂堂的中年人,理著莊重漂亮的中背頭,一雙神采奕奕的眼睛。他委婉地結束著動員吳鳳珠主動退休的談話:「你看,你還有什麼要求嗎?」
吳鳳珠一直低著頭,臉色很難看,像是突然病了一樣,這時她失神地慢慢抬起頭,目光懇求地想申辯什麼,但她沒說出一句來。退休看來是無可抗拒的命運了。
「那我的……」她吃力地囁嚅道。
「你的什麼?」老嶽疑惑不解地看著她。
「我……我是說……我的……」她有點浮腫的、病懨懨的臉上淌流下一道道汗水。她的困難表情把問題說明了。
「噢,你是說你的組織問題吧?」老嶽恍然大悟。這位吳鳳珠從1950年回國開始,三十多年來「虔虔誠誠」要求入黨是有名的,緊跟形勢又總是跟不上或跟過頭也是有名的,成為人們閒談嘲諷的物件也是有名的。他憐憫又有點反感地看了看吳鳳珠,敷衍著笑了笑:「好,好,這個問題組織上會考慮的,正在考慮。現在,你還是要繼續提高對黨的認識。」……
「媽,再說,你入黨為什麼?都要退休了,入了黨有啥用?除了交黨費,一丁點好處也沒有。」範丹妮又冷言冷語地說道。
「我是信仰。」做母親的這一句是講得明確的。
「你信仰什麼,馬列主義?你從來也沒弄懂過馬列主義。我看你信仰的是政治時髦。提什麼口號,你盲目跟什麼口號,比誰都‘左’。當了幾十年的犧牲品。」
「我怎麼當犧牲品了?」吳鳳珠停住手,很生氣地問。
「每次積極要求入黨,最後就是一個結論:入黨動機不純。」
「我怎麼動機不純了?」吳鳳珠眼睜睜看著女兒,張著嘴,呆呆地說不上來了。她的手開始微微顫抖。
「我看你就是政治虛榮心——當代最大的虛榮心。」
「我怎麼虛榮心了?」她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好了,鳳珠。」範書鴻連忙笑著打圓場,看見妻子的手發抖,他怕她心臟病發作,「你這不叫政治虛榮心,啊,你這叫……叫絕對之探求。」
「我怎麼絕對之探求了?」
「我可不是諷刺你啊。你沒看過巴爾扎克有部小說,寫個化學家,就叫《絕對之探求》。為了一個根本達不到的、絕對的目標,做無休止的探求。」
「我的目標怎麼達不到了?」
「你的目標當然是可能達到的,這一點你和那個化學家不一樣。」範書鴻息事寧人地賠著笑。
唉,真正是「絕對之探求」。她自己不知道。三十多年了,入黨的事一直折磨著她。不知交了幾百份思想彙報,緊跟各項運動,響應各個中心口號。每次找組織談話,痛哭流涕地解剖自己。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在自我批判中度過。幾次像要被髮展了,又沒有。照例是心臟病發作。入黨為了什麼,對這一點的認識,她三十多年來大概是越來越離譜了。入黨就是目的。目的就是一切。她看不清別的。看不清自己。越是付出痛苦代價的目標越寶貴。越不易達到的目標越魅惑人。
有了絕對的目標,就有了絕對之探求了。
吳鳳珠大睜著眼,呆愣愣地看著女兒,可當下想不起要說什麼。過了幾秒鐘,氣消了點,她繼續低下頭翻東西。翻。她一定要翻出她的思想筆記來。還有比這更重要的嗎?然而她只翻了兩下,就又抬起頭。剛才要說可想不起來的話,現在到嘴邊了。
「你說我怎麼盲目了?」她看著女兒生氣地問。
「我不想說了。」範丹妮正對著鏡子往頭上別髮卡,不耐煩地說,「你自己應該有經驗總結。當了一輩子犧牲品再不自知,那就更可悲了。」
「我怎麼可悲了?」吳鳳珠的聲音更高了。
「一輩子被愚弄成那樣。連趕個蒼蠅都要挖私心,還不可悲?」範丹妮尖刻地說。
……二十多個戴眼鏡和不戴眼鏡的知識分子圍坐著。在開思想學習會。吳鳳珠面對著大家虔誠地解剖自己的靈魂。那時她比現在年輕,還沒有白頭髮。
「我的私心雜念還沒徹底消滅,還要狠挖。中午在食堂吃飯時,蒼蠅落在自己碗上,我就伸手趕走了。看見飛到別人碗上,就不管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她越是自我解剖越是沉痛:「我受西方資產階級思想影響太深,思想改造的任務還很艱鉅……」
她流淚了……
「我怎麼比誰都‘左’了?」吳鳳珠對女兒的話反應不過來,她只是一句接一句地問。
「媽,我告訴你,我不願說了,說夠了。你始終就沒‘左’過,行了吧?」範丹妮把梳子卡子嘩啦啦往桌上一推,站起來要走,又想起什麼,轉身拉開抽屜乒乒乓乓翻找東西。哼,「左」得太多,都「左」得忘了。
……剛開凍不久的河水還漂浮著碎冰凌。幹校的一群老知識分子拄著鐵鍬,站在岸邊看著河水發呆。
「咱們要深揭狠批‘5·16’,要帶著對‘5·16’的深仇大恨挖河泥。」吳鳳珠在人群中作著動員。她是班長。
沒人動。有的慢慢摸出煙來,點著了。
吳鳳珠彎腰挽起自己的褲腿,腰頓時疼得直不起來,心區一陣憋悶發慌,冷汗涔涔從兩鬢滲出來。她咬了咬牙,一步步入冰冷刺骨的河水裡,彎下腰一鍬一鍬挖起來。
有人跟著下河了,有人暈倒在水中……
「我到底哪兒‘左’了,啊?」吳鳳珠火更大了。
「好了,我的好鳳珠,好女兒,你們都別吵了。」範書鴻哄勸著,平息著,「丹妮,你又要出去啊?」他這樣問,是為了轉移話題,但一瞬間卻轉移了自己的注意。他微微皺起眉看看女兒的打扮。女兒的事始終讓他擔憂,三十六歲的人了。
「我去參加一個週末俱樂部。」範丹妮摘下衣架上一個精緻皮挎包就要走。
「你別走,講清楚再走。」吳鳳珠說。
「媽,」範丹妮站住,儘量剋制住自己,「不說那麼多了。你就是要思想彙報,也用不著去找那些筆記本啊——隔了多少年了。」
「你怎麼知道用不著?」
「媽,」兒子範丹林從外間屋進來,風趣地說,「你主要是沒個電子計算機。要不,你就可以把你成百上千次的思想總結都輸入進去儲存起來。一旦要用,一提取就出來了。」
「你也來氣我。」
範丹林詼諧地一笑:「媽,我可不想氣你。我是怕你和姐姐吵架太認真,怕你生氣。」
「人就是要認認真真地活著。都像她那樣隨隨便便混日子行嗎?」
母親這句話刺激了範丹妮。「我混我樂意,我隨便我樂意。」她急步穿過門廳,拉開大門就往外走。
林虹走進了單元門。
這是一片陳舊的、形狀單調劃一的宿舍樓群。呆板,毫無變化和生氣,凝聚著建造年代的審美意識和哲學思想。這是其中一幢同樣單調的樓房。一個個或明或暗的燈窗,隱隱照亮著一個個堆滿什物的陽臺。陽臺的堆積是房間擁擠的表象。
這兒,她小時候來過。門口幾棵柳樹依舊,只不過小樹變成大樹了。都要變的。樓會老,樹會老,人會老,億萬年壽命的恆星也會老。
這又是一個呆板的、灰沉沉的單元門。說門,只有一半。左邊一扇門歪斜地扭著長臉。右邊只看見門框,看見合頁留下的槽印和螺絲釘眼。樓門內擁擠不堪地堆滿了腳踏車。真不知明天早晨人們怎麼推出來。像是一簍相互絞纏的螃蟹。一盞昏黃的燈,照著骯髒的、白灰脫落的牆。左右高提著旅行袋,來回扭動躲閃著,從腳踏車夾縫中穿過。樓梯上也放著腳踏車,很巧妙地把腳蹬子掛在樓梯扶手的鐵柵欄上,一輛輛車就翹首而立了。人人都是利用空間的能者。樓梯拐彎,一垛堆得老高的落滿塵土的什物。又拐彎,又一垛落滿塵土的什物。一個破木箱上還有著十幾年前貼得發黃的紙條:「河南省新鄉市××幹校七連一排」。
又是一個同樣呆板單調的房門了。三層樓,沒錯。這不是。門上貼著一張小四方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