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書鴻吳鳳珠
這是她找的人家,父親的生前好友。
她調整一下情緒,做好與主人相見的心理準備。
她舉起手要敲門時,手停在那兒,又猶豫了。她聽見裡面激烈的爭吵聲。門突然開啟了,急衝沖走出一個人,差點和她撞個滿懷。
兩個人一番相隔十幾年後重逢的相認。林虹是禮貌的、愉快的。範丹妮是親熱的、讚賞的——對林虹的外貌。
重逢的興奮並沒能轉移範丹妮剛才與母親爭吵時的激烈情緒:「家裡亂七八糟的,我媽犯神經呢。你乾脆先跟我一塊兒出去玩玩吧?」
林虹推辭了:「你去吧,我先看看範伯伯,吳阿姨。」
這個家庭發生什麼事情了?
門廳裡迎面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身材挺拔,肩寬而平,一股子文質彬彬的學生氣。不大的眼睛裡含著微微笑意。是範丹林。
「我和爸爸去車站接過你一趟。」範丹林說,略含一絲拘束。他對林虹中學時的美麗有很深的印象,而少年時代對異性的這種印象總是最美好的。對於林虹的到來,他內心深處始終有著一絲興奮和期待。現在看到林虹,他沒失望。
「我不用接,能找到。」林虹很自然地笑著。她對會見這個家庭中的每個人都做了心理準備。可恰恰對這個家庭中的嘈亂沒有心理準備。
「來,把東西給我。」範丹林上來接過行李。
兩人相近時,他感到了她女性的氣息;她也感到了他男性的氣息。這是一種並不太年輕的女性的氣息:清幽、恬淡,沒有二十歲姑娘的那種火熱。這讓他掠過一絲失望,同時又立刻覺得這失望沒道理。這是一個必定沒結過婚的男性的氣息:含著一種有搏動感的、袒裸的、放射的熱力。這增加了她一絲心理負荷。
「你對我們家今晚的內亂要有足夠的思想準備。」範丹林朝裡努了一下嘴。
「林虹吧?哎呀,你總算來了,我都快不放心了。」範書鴻聞聲忙不迭歡喜地從屋裡來到門廳。
聽見範書鴻家來了客人,鄰居家的那間房門開啟了。放出來哐哐嗆嗆震耳的京劇廣播聲。一個穿著背心短褲的胖胖的中年人,端著盆哼著唱腔出來,穿過門廳去廚房,斜溜著眼把林虹打量了打量,又回到屋裡,把門緊閉上了。京劇的聲音又小了。
外面又響起了拘謹的敲門聲。
範丹林扭頭看著大門,聽了聽。「好了,找我的來了。」他聳聳肩,無奈地笑了笑,「林虹,你先進屋吧。我還要出去一下,有點任務要完成。」
「這麼晚還要完成什麼任務?」林虹關心地問。
「例行公事——軋馬路。」
「軋馬路?」
「去和一個不一定可愛的姑娘軋馬路。」
林虹明白了,笑了。
「好,好,你去吧。」範書鴻朝兒子擺了擺手,「林虹,咱們回屋裡去。你阿姨正倒海翻江卷巨瀾呢。」
範書鴻實在剋制不住了。他要尊嚴體面。要有對客人的熱情禮貌。要有對好友之女的關照。要有人情。吳鳳珠只是要翻。她又從裡屋翻到外屋來。
「一晚上以你為中心,陪你、哄你、讓你。剛給你讓開裡屋叫你翻,怎麼沒兩分鐘,你又翻到外屋來了?」他還儘量壓抑著自己,為了不出現太使林虹難堪的場面。
吳鳳珠不管這些。她的火氣很大。她翻到哪兒,別人就應該趕緊讓開哪兒。她從外翻到裡,範書鴻、林虹就連忙站起來讓到外屋;她從裡翻到外,他們又連忙讓到裡屋。
「我又想到這兒有個紙盒子沒翻嘛。」她把頭探進床底下,拉出個紙盒子,「你們談話在哪兒不行?我忙這樣要緊的事情,你們一點不關心。」
範書鴻直愣愣地站了一會兒:「好,好。」他息事寧人地長嘆了口氣,「我們再而三、三而四地給你騰地方。你現在的事情最重要。」他站了起來。林虹禮貌地跟著站了起來。「要不要幫你翻啊?」他問妻子。
「不要。你們翻,我還不放心呢。」
「好好,你總是信不過別人。」範書鴻轉頭看看林虹,一攤雙手,自嘲地搖了搖頭,「我說老太婆,你也不和咱們的客人說說話了?」
「我現在顧不上呢,你先和林虹聊嘛。」
「我提醒你一下,老太婆,現在已經不早了,你要考慮到林虹坐了一天火車還沒休息呢。」
「我沒關係。」林虹說道。踏入這樣一個紛亂的家庭,她心中很有些不安。
「我筆記本還沒找到嘛。」吳鳳珠抬起淌滿汗水的臉,睜大眼直視著範書鴻,火氣很大,「什麼都應該有主有次嘛。是睡覺重要還是信仰重要?」
當著林虹講這樣的話,範書鴻被噎得半晌說不上話來。
「你說是睡覺重要還是信仰重要?你說嘛。」吳鳳珠重複著。
還有這樣不講情理的嗎?範書鴻感到了自己的惱怒,感到了站在一旁的林虹的難堪。「我不要緊,讓阿姨慢慢找吧。」他聽見她這樣說。不知怎麼,此刻看著妻子頭髮蓬亂,臉色蒼白,他不僅沒有心疼,反而一下子勃然發作了。
「什麼信仰?別談你的信仰了。你那叫什麼信仰?說得尖刻點,就是丹妮的話,政治虛榮。」
「你,你侮辱……人……格。」吳鳳珠的手又開始發抖,或許因為範書鴻沒有注意到這一點,她的手的抖動愈加厲害了兩倍。「林虹,你說他講理不講理?」她用顫抖的手指著範書鴻,「信仰……是人的第一……生命,你……」
這次,她的手的顫抖讓範書鴻看到了。「好了,好了,」一見她又發抖,範書鴻洩了氣,剋制住自己,「我還是說絕對之探求吧,不,我什麼也不說了。行了吧?好,林虹,咱們還是到裡屋去吧,給你阿姨騰地方。」
翻。她氣得手還在發抖。翻筆記本幹什麼?她嗡嗡地一陣耳鳴。他們到裡屋去了,拉椅子的聲音,說話的聲音。都不關心她。翻筆記本要寫思想彙報。寫彙報幹什麼?她耳邊又一陣嗡嗡鳴響,眼前一陣迷霧。心臟不好。她不用想,沒精力認真想。她牢牢記住前面的目標。隔著霧,所領導老嶽儀表堂堂的形象,和藹含笑的眼睛。嗡嗡聲過去了,迷霧也消逝了。低頭看,渾身是土,用手背擦擦額頭的汗,臉還不定抹畫成啥樣了呢。
她能看見自己嗎?她從來看不見自己。
不,旁邊就是穿衣鏡。鏡子有問題。臉在裡面拉長了,變形了,像河面上水波晃動的倒影。燈光照著滿屋子亂七八糟的堆積物。各種奇形怪狀的黑影,畢加索的立體主義畫面。她蹲在中間蓬著頭髮。這是她嗎?不,這不是她。
這不是原來的她。是鏡子使她變形了。
她又扭過頭,這裡又有一面鏡子。這面鏡子沒問題。臉不長了,不扭曲了,不像晃盪的水中倒影了。可滿臉是汗水與灰土劃出的道道,漫畫一樣,又是一種變形。
這還不是原來的她。是汗水與灰土的塗抹使她變形了。
她抓過椅背上的一條毛巾擦了擦。沒道道了。可臉是蒼白的,多皺的,難看的。這不是原來的她了。她年輕時是漂亮的。在去巴黎留學的海輪上,她站在船欄邊,風吹著她的頭髮和藍色的旗袍,吸引著多少男性的目光。那時她的臉是光潤的,她的身材是苗條的。她老了。是時間使她變形了。
可是她怎麼會老成這樣?她的頭髮怎麼都白了?她的母親六十歲還沒有白髮。她知道自己老了應該什麼樣。皺紋是該有的,皺紋多也是應該的。可現在,臉上有些皺紋,原本不該是她臉上的紋理。
她應該是個慈祥的、富於知識氣的老太太,怎麼成了現在這樣寒酸的、可憐巴巴的樣子。過去自己沒照過鏡子?照過的啊。她從來不可憐巴巴啊。
又是什麼使她變形了呢?
她不是很勇敢嗎?固執,一往無前,不達目的不罷休。她要去西方求文明,便衝破封建家庭的重重束縛去了。在巴黎,有幾個女性同時追逐範書鴻,她不是打敗了一切對手達到目的了嗎?多少年的驕傲。她愛虛榮。可她有信仰是另一回事了。
霧。回憶上怎麼老遮著霧?模糊。原來很清晰的現在都模糊了。
回國後第一次參加國務院——那時叫政務院?——招待會。紅地毯,堂皇的大廳,溫暖的握手,首長的微笑,掌聲的浪潮。鮮花。獻花的是個漂亮的小女孩。紅色的蝴蝶結。鮮花的香氣讓她眼睛潮溼。共和國。一切是偉大的。只有自己是渺小的。好好改造渺小,以適應偉大。改造。改造。周圍是一圈圈開會的人。寫彙報的紙像雪片一樣。她越來越渺小,虔誠。頭越來越低。腳下是幹校水田的泥濘。赤腳,自己的腿白胖鬆軟,簡直是個剝削分子。她要改造。她要解決組織問題。一瞬間,她就想到了自己所以要寫思想彙報的目的。她要翻。再累也要翻。天亮也要翻。她有信仰。信仰什麼?不用想。政治虛榮?絕對之探求?不。她要翻,翻,翻……
心理學家的心理卻缺乏穩定的心理邏輯,有點神經質。她正翻著一個紙盒子,又想到陽臺裡還放著一大塑膠包舊書本。她站起來,頭暈心慌,腿軟,推開陽臺門,她看著一大堆黑糊糊的什物,懵懵懂懂,不知如何下手。
夜晚的空氣有些潮溼,讓她感到呼吸艱難。
頭頂上,四層樓陽臺上有人站在那兒憑欄說話,聽聲音就知道是和她同研究所工作的夫婦倆。他們正談到她。
她清醒了。
「所裡讓吳鳳珠退休了?」女的聲音。
「嗯,老嶽今天找她談了。」男的聲音。
「她退嗎?」
「大勢所趨。聽老嶽講,她希望在退休前解決組織問題。」
「她這個歲數入黨還有什麼用啊。唉,要入,就讓人家入吧,一輩子也怪可憐的。」
「聽老嶽講,這樣的人暫時先不考慮。」
「暫時先不考慮,退休了不是更不考慮了?」
她的腿完全失了支撐。在光影旋轉的迷霧中,她一點點癱軟著倒在陽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