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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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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書鴻既意外又感動。這次為去德國參加世界三大宗教史討論會,曾和研究所領導鬧得很不愉快。起初,德國來請了,研究所領導不同意去,說沒有外匯。後來,德國方面匯來一筆錢,所領導又說這樣有損國體,難道中國連這點錢都出不起?結果還是不讓去。無奈範書鴻只得向上面有關部門越級交涉,反反覆覆總算可以去了,但所領導都有些悻悻然。

車在雨夜的街道上疾馳著。

白貴德打著手勢感嘆道:「出國交流學術,是很光榮的事情。」白貴德高顴骨,凸額頭,凹眼窩,他說話時,那雙大眼睛並不看對方,「所裡總該來領導送送,別人都說沒時間,那就不勉強他們了。我和小劉說了,不要張揚了,到時車拐到我家一下就行了。」他點著煙吐出煙氣來,「範老,現在的工作不好做,到處是官僚主義啊,你看你的房子問題拖了多長時間。不能再拖了。等你出國回來,一定立刻解決。」

範書鴻感動著,直到上飛機仍然感動著。

…………

當他中午提著一個沉重的大皮箱踏進白貴德家客廳時,白貴德滿面笑容地迎上來,又是招呼就座,又是沏茶遞煙,又是讓兒女從各自的房間出來見見範伯伯,熱情地問長問短。範書鴻昨天剛從德國回來,今天上午原打算到所裡彙報工作,白貴德讓他別急,休息休息,「中午有時間先來家裡坐坐」。他們天南海北地聊著。客廳裡寬敞舒適,鋪著紅地毯,吊著蓮花燈,很富麗堂皇。

一切德國見聞都談到了。

「怎麼樣,這次出國,收穫不小吧?我這不是指學術方面,是指物質上,啊?」白貴德風趣地笑著,「買了點什麼好東西啊?」

「沒買什麼。」

「沒買什麼?」

「我只是給自己和所裡買了些書籍。這不是,這一箱書,我等會兒就帶到所裡去。」

「噢……」白貴德意外地怔了怔,眼睛不自然地閃爍了一下,「除了書呢?」

「除了書我沒買什麼。我節約了九千馬克外匯帶回來了。」

「九千馬克?」白貴德眼睛一亮。

「我準備上繳國家。」

「上繳?」

「是啊。您看,這筆外匯應該上繳哪兒啊?」

「這個,再研究吧。」

兩人還在談著。白貴德臉上還浮著笑容,但顯得勉強,而且漸漸冷淡下來,最後完全消逝了。

「我出了門才突然發覺:他最後的態度完全是冷淡的、敷衍的,和他一開始的親熱判若兩人。是怎麼變過來的,我哪句話說得不合適了?我仔細地回憶了整個談話,回來又和家人從頭到尾研究了一遍,才算明白了箇中奧妙。」範書鴻說。

「那您的九千馬克呢?」林虹問。

「繳了。為繳這筆外匯,跑來跑去跑了好幾天,沒地方收。最後總算繳到外匯局了。丹林、丹妮他們都說我傻。」

「那您的房子問題更解決不了啦。」

「大概是。」範書鴻苦笑了一下,「難度更大了。隔壁鄰居老王是所裡的鍋爐管道工,原來說一間換一間不往外搬,要一間半。現在又提價了,非要兩室一廳的單元不可。」

半導體收音機里正在播放京劇《群英會》。

「咱們搬不搬哪?」王滿成坐在竹椅上品著茶,慢聲慢語地問。兩個上小學的兒子已經睡下。屋子裡狹窄擁擠。

「搬什麼,就東三樓那一間半?」老婆張海花正低頭在縫紉機上做活兒,叭地放下剪刀,人胖氣粗,「兩室一廳,沒這就不搬。」

「你沒看,範老他們一家擠著也怪可憐的。」

「你可憐他們,誰可憐你啊。你一個爛工人,現在是最不值錢的。照顧誰也照顧不上你。反正他們現在要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咱們佔著這一間,不給兩室一廳就不搬。」

「咱們先搬過去,往後再慢慢找著所裡要兩室一廳唄。」

「我告訴你,一旦搬出去了,就沒人管你了。現在可是重視知識分子,擠兌工人。你沒聽人說:老二分了田,老九上了天,老大靠了邊。他們有啥可憐的?又出國,又有錢,工資是你三四倍,劃拉一篇文章就是多少錢。咱們也不是和他們過不去,‘文化革命’那會兒範老挨鬥,咱們沒可憐過他?我這是和你們所當官的過不去呢。我要是你,不給房子,冬天就讓你們機關暖氣全不通。」

「那這鄰居也太不講理了。」林虹說。

「他們的考慮也能理解,將心比心吧。」範書鴻不無感嘆地說。

「您在這樣的條件下搞歷史研究也真不容易。」

「我算什麼研究啊。」範書鴻搖了搖頭,「這不是,明天,」他翻了一下臺歷,「有個法國曆史學家,是法籍華人,叫鄧秋白,我要請他和太太吃飯。他是我,噢,還是你爸爸,四十年代一塊兒去歐洲留學的同學。明天你也一塊兒去吧,你看,」他輕輕拍了拍寫字檯上堆放的四大摞硬皮精裝書(大概有幾十本,碼成一個立方體),「這是他送我的著作,加起來有一人高吧,著作等身。可我,想回送他一本書,卻幾乎找不出來。」老歷史學家拉亮紅紗罩檯燈,使屋裡再增加一些亮度,然後,在擁擠中挪開椅子費勁地站起來,拉開身後緊貼著書櫃的玻璃,從裡邊抽出一本頂多有三百頁的平裝書:《佛教在中國的歷史》。他輕輕拍撣了一下書上的塵土。

「回國幾十年了,我只出過這一本書。」他翻了翻,書中夾著很多紙條,他拿出一張看了看,朝林虹抖了抖,「就這一本書,還要對許多地方修改後才拿得出去。……這就是我一生的‘成就’啊。」他把書慢慢放到寫字檯上,用右手撫摸著,左手下意識地摩挲著那堆碼成一個碩大正方體的四摞書。

他自己的書,薄薄的一本,薄得幾乎沒有厚度,手指透過書似乎便直接感到了桌面的硬度。質地低劣的封皮,軟沓沓的,沒有一點張力。

老同學的書,厚厚實實的一垛,堂皇氣派,精裝封皮硬挺挺的,燙金字赫赫然的。沉甸甸的一垛書壓得寫字檯要翻傾過來似的。他右手不由自主地用力再用力壓住自己那本薄書,好像這樣才能維持這個大天平的平衡。

書的對比大概使他回想起一生走過的道路。

「當時我回國了,他沒回國。一晃三十年過去了。」範書鴻感嘆道。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大概是為著打破這不該有的靜默,範書鴻又從書櫃裡抽出兩本大學的歷史教科書:「還有,就是這教科書了。我只是十幾個編委之一。也不能算我的著作。」

又是兩三秒鐘沉默。聽見窗外傳來一個女人的呻吟。

「您現在後悔嗎——當初回國?」林虹輕聲問。

範書鴻看了看林虹,搖搖頭:「已經走過的路,有什麼後悔的?」

「如果能夠重新選擇一次呢?」

「還是要選擇回國的吧。」

「為什麼,這三十年不是把您的學術事業都耽誤了?」

「我主要是為了孩子。他們應該回到中國來。」

林虹剛要說什麼寬解的話,範丹林回來了。他衝她笑笑,轉向父親:「爸爸,您這左手一大垛,右手一薄本,可真是個蒙太奇對比。這充分證明前些年,我們不僅在經濟上,而且在文化上是多麼可悲。」

範書鴻不滿地瞥了兒子一眼。

「爸爸,您明天就準備把這麼一本佛教史回送鄧伯伯?」

「還有這兩本教科書,集體編的,不一定合適吧?」範書鴻看著兒子,猶豫不決。

「這哪能送出去啊?」

「那,就只有這本佛教史了。」老歷史學家顯出了可憐。

「這本也別送了。」

「怎麼?」

「這本書是什麼年頭寫的?那種理論模式下寫的東西,一點學術價值都沒有。」

「起碼有點資料意義吧?」範書鴻小心地說。

「有什麼資料意義?這本書現在看,沒什麼資訊含量。趁早別送人。拿出去還不夠丟臉敗興的呢。」

「你……」範書鴻一下惱了,嘴唇有些發抖。

「爸爸,您不要生氣,我不是想傷您自尊心。您看鄧伯伯的書——」他啪啪啪把書一本本從書垛上拿下來,又一本本在桌上開啟著,嘩嘩啦啦展露出裝潢精美的封面、扉頁,雪白髮亮的紙張,華美的插圖,「一本是一本。這是1957的,那一年您幹啥來了?差點當右派。這是1958年的,1959年的,1960年的,人家年年出書。看,這本是1966年的,您那時正住牛棚呢。這一本,還有這一本,您看,這一本是1982年3月出的,剛出三四個月。爸爸,要我說,您這樣的書不如不送,孤零零一薄本,也沒什麼新內容,送了反而讓人小看。」

「有什麼小看的,他是我老同學,對中國這些年情況也不是不理解。」

「你不是要修改再版嗎?等那時候再送不也行嗎?」

「不修改了,就這樣送人。我一輩子沒寫什麼,就寫了這本連資料意義也沒有的劣等書。」

「爸爸……」

「你怕爸爸讓人小看,爸爸可不怕讓人小看。」

範丹林看著父親想說什麼,又閉住了嘴。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爸爸,書你送吧,送還是對的。」

「你說送,我不送了。」範書鴻大聲說。因為激動,他的手神經質地抖動著,摸索著抓起那本書,譁嚓嚓,從中間把書撕成了兩半。

範丹林怔怔地看著父親,林虹也不知該如何勸慰了。

突然,外屋陽臺上傳來驚惶的喊叫,那是在範丹林之後剛剛回來的保姆的聲音:「你們快來呀。阿姨暈倒了。」

三個人一驚,急忙來到陽臺上。吳鳳珠正呻吟著癱倒在黑暗中。

「我剛回來,要在陽臺上放點東西,就發現阿姨……」

保姆是個四十來歲的安徽婦女,她蹲在吳鳳珠身邊,對範書鴻解釋著。

「媽媽,你怎麼了?」

「鳳珠,鳳珠。」

父子倆抱起吳鳳珠,要往屋裡抬。

「我……不要進屋……我……要……翻,翻……」吳鳳珠有氣無力地掙扎著。

「你還翻什麼?本子,本子,連命都不要了?」範書鴻冒火地說。

在眾人的協助下,吳鳳珠被抬進房間。鋪床,安置,拿藥,家裡亂成一團。

這時,門廳又響起陌生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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