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可要點火抽菸了。」
「行,你抽吧。」張海花看著黑洞洞的天花板轉著腦筋,「那姑娘肯定是範丹林物件了?」
「我看那勁兒不像是。」
「你那二五眼能看出什麼?這下他們家兩間房就更擠不下了,要人摞人了。」
「那咱們搬不搬?」
「就東三樓那一間半?門兒也沒有。」
「範老他們家……」
「你又來可憐他們,誰來可憐咱們。我沒這麼傻。這節骨眼上我不能讓。」
菸頭在黑暗中一紅一暗,那是丈夫沉默不語時的心理節奏。
「噯,我告你,我想了個全面的計策,」沒過一會兒,張海花又熱切地用胳膊肘使勁捅著丈夫的肋骨,「一定能把兩室一廳搞到手。」
「我聽著呢。」
「就是要在範老身上下功夫。」
「下什麼功夫?」
「想辦法逼著他們去鬧——為房子。」
「逼著他們去鬧?」
「現在不都在落實知識分子政策嗎?他們鬧比咱們鬧管用。」
「怎麼逼?」
「我有的是辦法,你到時候看吧。」
「可別幹缺德事。再說,當官的才不怕一兩個知識分子哪,他們牛著呢。」
「牛?到時候,要是外國人來範老家作客呢?他們當領導的考慮不考慮國際影響?」
「外國人,哪兒來的外國人?」
「你知道個屁。什麼事都在我心裡裝著呢。外國人一來,我再讓中國的記者也跟著一來,你說他當官的怕不怕丟烏紗帽?你們怎麼落實的政策,嗯?」
「你哪兒弄記者去?」
「我就有辦法,調個記者有什麼難?你老孃有的是法兒。到時候讓你看場群英會。哼,這下你們單位的頭兒總得給範老解決問題了吧?」
「解決問題,就是讓咱們往外搬嘛。」
「到時候咱們就來個堅決不搬。除非給我兩室一廳——你們所現在前三門不是還有兩套兩室一廳嗎?下手晚了就飛啦。」
外面門廳裡還響著搬動桌椅的聲音,王滿成略欠起身用菸頭照了照放在床頭的手錶:「十二點多了,範老他們……好,好,你別張嘴了,我不可憐他們,行了吧?……把咱家的行軍床借他們吧?別讓他們折騰著搭床了。」
「不借,讓他們搭吧。」
「這麼搭他們麻煩,咱們也不得安寧,何必呢?」
「我不怕吵,越吵越好,亂得他們沒法兒活了,他們才去鬧呢。」
「範老是鬧的人嗎?」
「狗急還跳牆呢。」
「你是不是捨不得借給他們?不行,作半價賣給他們得了,反正行軍床咱們也沒用。」
「九成新的呢,要賣,也要賣全價。再說我也不賣。」
外面駭人的暖瓶爆炸聲,嚇了他們一跳,聽見門廳裡一片混亂。
「範老燙傷了。」王滿成聽了聽說道。
「燙出事才好呢。那些官僚老爺出了事才知道落實政策。」
「不行,我起來,把行軍床給他們送過去。」
「你敢?」張海花一下用胳膊支起身,發出一聲兇厲的威嚇。
「什麼敢不敢?」平時綿善的丈夫真倔起來並不怕老婆。他起身坐在床邊,用腳在地上探尋著拖鞋。
「你——」張海花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你也別太過分了。」王滿成掰開她的手,趿拉著鞋下了床,拉開燈,從門背後拿起了行軍床。
張海花光腳下了床,背靠著門擋住丈夫:「我不許你去。」
「你起來。」王滿成冷冷地看著妻子,聲音不高。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張海花能感到丈夫身上那種男子漢的意志。那是她不能違抗的。「你吃裡爬外,你……」她下巴哆嗦著,眼淚一下湧了上來。
王滿成沉默地看了看妻子,抓住她的胳膊慢慢拉開她,走出門:「範老,你們用這行軍床吧。」
範書鴻坐在那兒,正讓範丹林往腳上抹獾油,他客氣地搖著手:「不用了,這不是已經搭好了。」
「你們用吧,要不,你們每晚都得搭。」
「王師傅,把你們吵得不能睡,實在對不起。」範書鴻抱歉地說。
「沒關係。」
「本來應該和你們先商量一下的,在門廳裡搭床。」
「不不不。」範書鴻的歉疚引起了王滿成更大的不安。
天下有兩種人:一種人只看見別人對不起自己的地方;另一種人只看見自己對不起別人的地方。王滿成和範書鴻就同屬於後一種人。他訥訥地不知說什麼好:「這房子本來就是你們一家住的,我們搬進來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
張海花在屋裡倚靠著門側耳傾聽,淚還未乾,這一下火冒了上來:說的是什麼爛話?
「王師傅,那你們到底搬不搬啊?所裡不是在東三樓給你們調了一間半嗎?」吳鳳珠問道。她大概屬於那種更多地看到別人對不起自己的地方的人。
「我們……啊,也想過搬,不過……」王滿成有些尷尬,額頭冒汗了。
「那一間半不比你們這一間大?你們搬過去,我們也能寬敞點。」吳鳳珠仍然叨叨嘮嘮。
「我說,這半夜三更了,你怎麼問開這事了。」範書鴻不滿地制止著妻子。
「我問兩句怕什麼?」吳鳳珠的較真勁又上來了,「王師傅,我知道你們是嫌一間半還小,要兩間一套的。可一間半總比一間大嘛,不能人心沒盡嘛。」
張海花這時一抹臉拉門出來了。這緊要關頭她得出來擋陣,要不任著自家那個老實疙瘩說下去,就收拾不回來了。
她只一眼就把門廳裡的場面看了個一清二楚。範書鴻一家四口人,連保姆,包括客人林虹都打量進了她眼裡。她也只在這出門的一眨眼工夫就把自己臉上的表情調整變換了過來。她滿臉含笑,人到話也到:「範老,您這是怎麼了?喲,燙著啦?不要緊吧?丹林、丹妮,你們也都沒睡哪?這是你們家來的客人?遠道來的吧?吳阿姨,您也沒睡?您身體不好,可該早休息啊。我剛才拉門出來,聽見您最後那句話了,要說人心,誰能有個盡?有盡,還活個什麼勁兒呀,是不?」她親熱地笑了笑,「真要有盡,你們住這兩間不也就夠了,該心滿意足了?」
「那也有個名正言順、合情合理啊,你沒看我們家五口人擠成這樣。」吳鳳珠繼續嘮叨著。
「是該合情合理。你們住這兩間是夠擠的,我一直和大勇他爸爸唸叨你們的事。那些當頭兒的也太不盡情理了。這知識分子政策猴年馬月才能落實啊。可要合情合理,你們得找領導說去,跟我們說有啥用?再說,合情合理,大家也都得合情合理。落實你們政策,也得落實工人政策。工人也是人啊。我們為你們想,你們也得為我們想。現在說知識分子也是工人階級,那工人階級和知識分子就是一家,一回事嘛。你們說,我家四口人,小子們越長越大,住一間夠?說調那一間半,也比這大不了多少,也是兩家合用廁所、廚房。那鄰居是一對大學畢業生,也是知識分子,以後再落實他們政策,我們上哪兒去?我們能糊里糊塗搬過去嗎?」
張海花伶牙利齒,連說帶比畫,轉來轉去,滴水不漏。
林虹站在一旁看著。在這種情況下,她什麼也不能說。
「我說不過你,」吳鳳珠沒好氣地沉著臉,「反正你們應該先搬過去。」
「別說了。」範書鴻打斷她。
「什麼說過說不過呀,你們有文化的人,懂的道理比我們多得多。」張海花似笑非笑,話卻鋒利。
「我們……」吳鳳珠又要發話。
「媽,別講了,和他們講不清,到時候找領導講去。」範丹妮打斷母親的話。她雖然未能完全從自己一晚上的悲劇情緒中掙脫出來,但當下的刺激總是更強烈的。母親顯得這樣窩囊,隨著人家的話轉,她不能不搭腔了。
張海花聽出範丹妮話中的不滿,立刻衝著範丹妮來了:「和我們是講不清。我不是說了,我們沒文化,沒有知識分子那一套一套大理論。我們只會實心實眼的,半夜聽見你們搭床,就把行軍床給你們送來,再捱上你們一頓數落。要我說,你們早該找領導去了。找我們有什麼用?」
範丹妮也是個嘴上不讓人的,一聽說行軍床,冷冷地道:「行軍床你們拿回去吧,我們不用。」
張海花斜瞟了範丹妮一眼,她也被激惱了:「哼,你們要嫌工人的床髒,不用就不用。這門廳是兩家合用的,你們在這兒搭床睡覺合適嗎?」
「我們佔我們這一半。」
「那我們在這一半也搭上床睡能行嗎?」
「你胡說些什麼。」那邊王滿成憋了半天,此時衝妻子吼道。
張海花嚇得顫了一下:「我說什麼了?咱們巴巴結結送行軍床來,人家看不起你,不用。」
「是用不起。」範丹妮冷冷地說道。
「丹妮,你閉上嘴。」這邊是範書鴻火了,他一揮手,「王師傅,把床給我,我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