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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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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南皺了下眉:「為什麼?」

「不知道。反正我從小就喜歡這兩種顏色。白色純潔,紅色燃燒,是嗎?」

被晚霞染紅的湖水在他們身旁波粼粼地閃閃發光……

——然而,紅色早已從她生活中消逝了。對她來說,那顏色是愚蠢的,可笑的,令人厭惡的。藍色?冷靜、深沉而富有詩情畫意?生活不賦予她這種條件。紫色?穩定而凝重?黃色?溫暖而和諧?綠色?春天的色調?生命的色調?……這些顏色似乎都不可能成為她人生第三章的色調。那麼說,她的第三章莫非也是繽紛雜色的?像萬花筒中的無數塊碎玻璃,白、藍、黃、綠、紫、紅、黑,不同的顏色在眼前錯亂交疊著、閃動著。

這就是她的人生第三章?

不想這種抽象的問題了,想具體一點的。從哪兒開始想呢?又是紛紛雜雜……靜一靜,再靜一靜。集中起自己的注意力。她的臉,她的皮膚,能感覺到一股清新的空氣從窗戶那兒泉水般流進來,像一股清泉注入濁渾的池水中一樣,先沉入底,然後緩緩在房間擴散著,帶著月光和樹葉的溼涼,從她身上漫過。她感到爽快舒適。

突然,那些疊印閃動著的畫面都隱退了,一片異常冷靜澄清的思想天空在她眼前展現。一切都變得清楚明晰。她猶豫什麼?還躲躲閃閃地思考什麼?她決不拒絕生活給她的新機會。她第一件事就是要調回北京。不管現實生活有多麼沉重,不管未來的新生活將多麼不符合她的理想——她理想中的新生活將是怎樣的呢?好像頭腦中已有一個朦朧的圖景。不管在新生活中她將怎樣碰疼周身的傷疤(顧曉鷹的嘴臉,團長辦公室的燈熄滅了,首長的微笑變成了一張長滿疙瘩的貪婪的臉,一群群並不相識的人的眼光,冷蔑的,議論的,諷刺的……),也許這新生活對她將是場痛苦的災難,她也要踏進來。她要調回北京。她應該生活在這裡。告別古陵縣吧。

(古陵縣城那座九層釋迦古木塔,起伏的山,直落的土崖,梯田,鋪滿鵝卵石的河灘,陳村外的河流,陳村學校那間寂寞素雅的單人宿舍……)

這一步邁得對嗎?她現在來不及自省。

接著湧上來的明確思想是:她要為調回北京奔波活動。敲各種各樣的門,見各種各樣的人。要想方設法,什麼機會都不放過。她心中又隱隱升起一種發怵的感覺,這種奔波是充滿不快有時甚至是屈辱的,要看別人的臉色,要賠笑,賠上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性的笑臉。此時,她又體驗到過去敲別人門時和麵對面坐著相求對方時的心境。這種心境怎麼顯得這麼切近?無所謂,怵什麼?真到那個份兒上,她什麼難事都能做,沒那麼清高。為了生活,人沒有不能去做的事。古陵縣那頭放不放人?那好辦。有李向南。他是縣委書記,一句話就管用。他在古陵縣還待得住嗎?

千萬別在她調離之前李向南就被排擠走啊。那就麻煩了。

怎麼這樣自私?光想自己?李向南處境到底如何?李向南也不要待在古陵了,也回北京不好嗎?自己想到哪兒去了,可笑。

一個清楚的問題又浮現在思想的天空上:李向南會和她……會和她結合到一起嗎?(李向南又高又瘦的形象離她很近,她能聞到他男性身體的氣息。她很想在他胸前靠一下。範丹林的形象也在旁邊閃現出來。)不,這個問題以後再想。如果解決了調回北京的問題,對於自己最重要的是要有個合適的工作,要乾點像樣的事情,要使自己成為一個被尊重的人。一個女人如果不能像樣地生活,就會喪失自己的價值。一個女人如果不能表現自己的價值,就不會得到愛。

她乾點什麼有色彩的事情呢?

繪畫?她的國畫畫得不錯。然而,正式走上畫壇,她還不敢想。她畫得太隨便,完全是為著消遣。寫小說?像範丹妮那樣,能成功嗎?眼前又浮現出顧小莉。她也在寫小說,而且已經發表過。自己為什麼一定要寫小說?不寫。顧小莉已經成功的事,她還這樣沒把握地企望,這讓她的自尊心受到刺激。她自省的目光只一掠,便看清了自己。別想了。具體幹什麼,很難預計。那要看彼時的條件。

(又是李向南的形象。黑炯炯直視人的眼睛,絡腮鬍,一米七八的個子,瘦削的身材。旁邊又有小莉穿紅裙的形象在閃動。)

自己和李向南的關係會如何發展呢?應該認真地考慮一下這個問題了。

她愛李向南嗎?……她愛。這一點,她的心不願說假話。李向南愛她嗎?……也愛吧。

有沒有同情的成分呢?……或許有。但李向南是愛她的,憑著對男人的直覺,她相信這一點。然而,愛,就一定能夠走到一起嗎?在屈辱的被蹂躪中,又在屈辱的婚姻中,她兩次喪失了青春的純潔。(她身體掠過一陣不舒服的感覺,好像一個髒麻袋蓋了上來,一瞬間,她覺得自己的身體不但不美,而且衰醜、邋遢。)像李向南這樣一個血性男兒會不顧忌這一點嗎?她太理解男人了。

但,對於現代觀念的人來說,這個問題不應該太看重。可……(她微微搖了搖頭)那是女人的真理,不是男人的真理——更確切說,不是丈夫的真理。不過,李向南不是一般的男人,十幾年前,他和她有過不平凡的友誼,他能理解她,諒解她,愛護她。但……(她又微微搖了搖頭)直感告訴她,正因為如此,他們才更難走到一起。如果她想得到幸福,恰恰應該找一個和自己過去毫無關聯的丈夫。

她和李向南之間有著一條很難彌合的鴻溝了。

然而,真的無法彌合了嗎?

在李向南面前還有什麼女人?顧小莉?如果用李向南的眼光看,顧小莉和自己誰更有吸引力呢?顧小莉年輕漂亮,自己呢?沒那麼年輕,但還漂亮、成熟,有風度,有對生活更深的理解,有一般女人沒有的聰明,能夠在思想感情各個方面理解和幫助一個搞事業的男人……她具備很多優勢。然而,年輕是女人最大的優勢——這個真理在她腦子裡電光一樣閃過。如果自己是男人,選擇顧小莉呢,還是選擇林虹?

……她不願想下去,因為朦朧預感到那答案是於她不利的。

人總要欺騙自己。自省的理智之光又掠過腦海。然而,雖然自省到了,卻也不願繼續想那個問題。她為什麼要替李向南抉擇呢?她還是相信自己作為一個女人的魅力的。她肯定比顧小莉更優勝。不過,要記住:對李向南務必不可太親近。要保持女人的驕傲。這一點聰明,她是深知的。她不由得睜開了一點眼睛,露出憧憬的目光,微微笑了。她覺得自己的微笑很迷人。她又感到自己身體的年輕,自己的目光在黑暗中閃亮。明天要去百貨大樓買幾件衣服,買一雙拖鞋。後天應該去北大——

……她雙手插在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口袋裡,像個外國影星扮演的年輕學者一樣,很乾練地踏上一座大廈的大理石臺階,很有活力地朝上走著。她聽到自己的高跟鞋敲打路面的聲音。周圍簇擁著一大群爭相提問的中外記者,眼前伸過來數不清的錄音話筒。她頭也不回地徑直朝上走著,簡潔地而平靜地打發著他們:「我沒時間。對不起。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

在臺階上上下下的人流後面站著顧小莉,用不勝妒嫉的目光看著她。

她還是朝上走著。突然,她一扭頭,遠遠看見臺階下的松牆旁,冷落地佇立著一個瘦高的男人,那是在政治鬥爭失敗後潦倒不堪、為人們所輕視的李向南。她轉身向下朝他走去,挽起他的胳膊:「咱們走吧。」李向南露出吃驚的目光,臉上掠過一絲自慚形穢的神色,他掩飾著自己的感激之情,陰鬱地、含著疑問地看著她。

記者們簇擁著跟下來,紛紛要她講話。

「我有重要的事情。」她冷冷地回頭看著他們。

「您有什麼重要事,可以說一下嗎?」

「我要準備結婚。」她抬起高傲的額頭平靜地說,然後大方地挽住不知所措的李向南,走了。

她和李向南在擁抱,接吻……

這是什麼想象啊。她在黑暗中仰望著天花板又微笑了。月光照著藍色的窗簾,一方藍色的視窗。火車上那一方明亮溫暖的燈窗。

明天要不要和範書鴻一家去見那個法籍華裔教授?

後天該去北京大學。

…………

朦朧的睡意又襲了上來,這次她不想抵抗它了,她的身子又輕悠悠地飄起來,飄到了雲上,好像被鐵扇公主的芭蕉扇扇過一樣,在月光洗浴的澄碧夜空中飄蕩著。然而,這樣忽悠悠地飄著太難受了,她想落下來,好好睡覺。可她落不下來。她飄過北京展覽館上空,那是亮著紅五星的尖塔,她雙手摟住它。又飄脫了。她飄過燈火闌珊的京城,飄在北海上空,湖水在月光下粼粼發亮。她看見那雄偉的白塔了。塔飄近了,她雙手抱住,摟緊,這次她摟住了。她不能再鬆手了。塔突然傾倒下來,她仰面跌落在地。塔傾壓在她身上。

她醒了。她在做夢。

她起床穿好衣服,沒有驚動範書鴻一家,下樓了。

外面的景色是完全陌生的,清寂的早晨。迎面一株鐵幹虯枝的枯樹,一條很粗的蟒蛇從樹上垂吊下來,一頭鑽入樹下的一眼井中,尾巴還卷繞在樹上。青石板砌成的井口溜光圓,很小,像是被蟒蛇磨光的。蟒蛇的頭從井中出來了,咬著一隻大而美麗的青蛙。青蛙掙扎著。林虹拔出一把削水果的小刀投過去,蟒蛇被劈斷了,青蛙逃脫了。這時,遠遠的天空上又有一條矯健的黃龍向她猛撲過來,她知道,龍也是蛇。然而這一次,她知道自己阻擋不住,只好聽天由命。在一陣熱騰騰的迷霧包圍中,她模模糊糊感到,不會出事,這大概又是一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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