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恍恍惚惚睡著了一會兒,便起來了,想到外面走走。院子裡一片黑暗。父親的房間,姐姐的房間,向東的房間,窗戶都黑洞洞的。心血來潮,怕走不遠,又推上腳踏車。別響動,不要驚醒他們。大門輕輕地開,輕輕地關,他緊張得只怕門會嘎吱吱響,奇怪,那門一點聲音都沒有。誰上油了?
後半夜了,北京街道上真清靜啊。一幢幢樓、一家家商店無聲無息地向後掠過。這馬路任他通行,毫無阻礙,毫無規則,真痛快。他在馬路中央騎著,風在耳邊呼呼響,他突然感到身子輕飄飄的,要睡著了。
千萬別睡著,會摔倒的。可他太困了。但他又不願回家。這馬路平時一直那麼擁擠,那麼狹窄,那麼多崗卡,那麼多紅綠燈,讓人不得不小心翼翼,左顧右盼的,生怕與別人相撞,總是擔心出事故,違反交通規則,多受約束。現在,都沒了,任他馳騁了,多暢快啊。想往哪兒拐就往哪兒拐,想在馬路中央轉圈就轉圈,想在十字路口左衝右突就左衝右突。他真想放開胸懷大喊一聲。
可是喊不出來。自己騎著車睡著了?
睜大眼。這是哪一座立交橋?他睡意朦朧,不想分辨。真明亮啊,一大片燈光,莊嚴地照亮著橋上橋下縱橫交錯的馬路。沒有一輛車通過——剛才好像有一輛小轎車拖著尾燈通過?紅色的尾燈?黃色的?
一輛車一個人沒有也不好,一個人恣意在馬路上通行,暢快感到一定程度就消失了。倒是願意有一些車,一些人。那樣,有所節制下的騎車似乎更充實。要考慮穿行,要比賽速度,要考慮路線,要講究技巧……更有意思?
真困啊,坐在車上,腳踏著路沿,頭伏在車把上,打個盹兒。
河水,鐵橋,橋下的滾滾黃河,火車顛簸……自己在做夢吧?
這是哪兒?禮堂?舉行集體婚禮?密密麻麻的人群在鼓掌,聽不見聲音。一對對新郎新娘戴著紅花向來賓們微笑鞠躬。那個新娘是誰,不是林虹嗎?他心中一陣酸意。披著一身白紗的林虹真漂亮啊。她在笑。新郎是誰,旁邊怎麼空著?她回過頭朝後面喊著什麼人。人群在竊竊低語。那邊的一個新娘不是小莉嗎?穿著紅紗裙,像火,像怒放的鮮花,也在鞠躬,還驕傲地瞥了他一眼。他心中又酸酸的。人群湧動著跳起了舞。他的目光在旋動的人群中尋找著身披白紗的林虹和穿著紅紗裙的小莉,然而,他的眼睛無法同時跟蹤兩個目標……
這是到哪兒了?自己從夢中醒來,又懵懵懂懂地騎上腳踏車了。街道像膠捲,無聲地往後卷著。這條街長得沒頭,靜得出奇,他咳嗽了一聲,沒有回聲——他連自己的聲音都聽不見。
這不是紫竹院嗎?幾個小湖,幾座小山,樹是蔥綠的,綠得透明,一動不動,像是畫的。那邊過來一個小學生,這麼面熟?不是他自己嘛。是小時候的他。怎麼會見到自己的過去呢?
自己和一群小朋友們在玩打仗。他爭著要當總司令,而且要當好人的總司令。他指揮著幾十個將士往對面小山上衝,衝啊衝,去拔對方的軍旗。自己這邊的「工兵」是個女孩,叫徐小萍,她摔了一跤,手被扎破了。他扶起她,拿過她的手,想用手絹為她包紮。她臉一紅,瞟了他一眼,抽出手跑了。他自己的心也突突突跳了起來……
她從週末俱樂部回來了,還不想睡,在大街上走著。這是動物園門口?半夜了,清靜得沒有一個人。前面怎麼會有一個騎腳踏車的人?看背影像李向南。他騎得很慢。她加快步伐,想超過他,給他一個冷蔑的背影。可是,她走多快,那個人騎多快。他們之間總隔著那麼遠的距離。算了,她放慢步伐,想和他拉開距離,可是,他騎車的速度也慢了,還是那段距離。她氣壞了。想罵一聲,就是張不開嘴,喊不出聲。怎麼了,嗓子啞了?她回頭看看,哥哥顧曉鷹呢?他不是和自己一塊兒回來的嗎,什麼時候和自己分的手?
她的身子飄了起來,暈忽忽地飄入太空。她變成了美麗的嫦娥。不,她不要當嫦娥,她變成了武藝高強的鐵扇公主。不,她才不嫁給牛魔王呢。她是神通廣大的仙女之王。她想喜歡誰就喜歡誰。她不喜歡天上的神仙。她喜歡地上的男人。她下凡了,喜歡誰就選擇誰,喜歡幾個就選擇幾個……
是在做夢嗎?這不是她童年時的幻想嗎?
是誰摟住了她,摟得這麼緊,把她壓在床上?她的身體衝動地起伏著,電流在她周身傳導著。她也摟抱他,感到自己的身體結實、柔軟、有勁兒,全身滋潤。她被摟得喘不過氣來,用力推開他,真重啊。她看見噴泉向天上噴水,看見水龍頭在往下流水,看見救火車的水龍頭射出幾丈高的水柱,到處是龍頭,到處是水……
她在和幾個人打克郎棋,她輸急了,用棋杆亂捅,亂撥拉,把別人的棋子統統打到四面的「井」裡去了。……
他還在跳舞?摟著誰跳呢?是範丹妮嗎?那腰身挺苗條,可怎麼看不清她的臉?她的臉總是向後扭著。是黃平平嗎?黃平平很少接受他的邀請,說他跳舞太放蕩。身子貼住些就放蕩?管她是誰,摟住誰是誰。女人是好東西,能帶來快感。不過,女人也和飯菜一樣,要經常換換口味,總吃一種飯菜,會倒胃口的。可他摟住的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呢?怎麼總看不見她的臉?他換來換去,實際上是一個女人?女人都一樣?看不見臉時,不都一樣?不,身材有胖瘦高矮之分,皮膚有潤澤粗糙之分,肌肉有柔韌鬆弛之分,性格有冷熱溫涼之分。酸甜辛澀,各有各的味道。可是,他現在連這都分不清了,所有他摟過的女人今天都變成一個人了?
小莉呢?該叫她一塊回家了……
他站在香山鬼見愁峰頂上,滿山紅葉,真美啊,像個多情女子,真想發一聲喊摟住她。遠處是波光閃閃的昆明湖,像個傷感的美女。他剋制不住了,揚開雙臂凌空撲過去,他要從天空撲向湖水,把整個身體化在裡面,一旦撲出去,他後悔了,要摔死的,可他收不住了,腳已離開山頂了,身子飄悠悠往下墜著,一種失重感,他昏迷了……
中東戰爭怎麼打到北極去了?新華社要派記者去北極採訪。去者九死一生,很可能葬身北冰洋。犧牲了,將立個冰雕紀念碑。人人畏難,沒人敢去,她奮勇登臺說了一句:我去。臺下一片驚歎。她要選個男記者當助手。幾百個男記者紛紛挺身而出,在她面前排成橫隊,任她挑選。
她在佇列面前走過,對誰都一視同仁地真誠微笑。她對他們都信任,都看重,她誰也不願意刺激,雖然她最終只能挑選其中一個。她在橫隊面前第二次走過,遲遲作不出選擇。她不願因挑選出一個,而疏遠了其餘幾百個。而且,實際上她也挑選不出一個最滿意的。
怎麼回事?李向南也出現在記者行列裡,他不是記者呀?
她能選他嗎?……
他和吳冬的棋怎麼還沒下完?這是殘局了,自己只剩一個帥,一個車;吳冬除了將,還有一車,一炮。棋盤上空蕩蕩的,只有五個子兒。走來走去,吳冬就是不知道怎麼贏。「和棋了,李部長。」吳冬笑著攤開手,「炮沒炮架子,一點沒用。」「不不,你再走走試試。」他揮了一下手。這個吳冬怎麼這樣沒經驗?就不知道「海底撈月」的招兒?那是車、炮贏單車的惟一招法。唉,到底還年輕,嫩著呢。自己教不教給他呢?不教不符合自己的風格;教,是成了和局再教呢,還是先教了然後認輸?向東怎麼又在一旁指手畫腳了?瘦長的胳膊在眼前揮來揮去,真討厭。不知天高地厚。
怎麼又下開了?正是中局格殺,界河兩岸犬牙交錯,滿盤混戰,遍地硝煙。自己也跑到棋盤上了?化成帥了,化成車了?化成炮了?好像是化成馬了?亂了,下棋的人怎麼和棋子混為一體了?先得搞清自己身份,自己是棋子兒,還是下棋的?
眼前模糊一片,什麼也看不見。好一會兒,眼睛終於亮了,看清楚了。四周是黑暗。只有周圍一步距離內有淡淡的微光。他走到哪兒,這一團微光跟到哪兒。想望得遠一些,黑暗如牆四面包圍。他划著火柴,沒有一點可燃的東西,只好燒著手中自己那捲回憶錄的稿紙,火炬照亮了幾步遠的距離,可火炬離自己太近,眼睛反而被晃得什麼也看不見了……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可是她沒有力量從夢中掙扎出來。
她在掃一條路,那是她剛走過的路?她把它踩髒了?她倒退著往回掃,兩邊人群夾道,都在指點她,議論她。她低著頭往回退著掃,路掃不完,兩邊夾道的人也沒盡頭。梁志祥拿著一套木匠傢俱向她走過來。他的眼睛好像看不見兩邊的人,可她抬不起頭來,她使勁掃著,人群中還有爸爸冷淡的目光……
他隨著一大群人在參觀旅遊。人群鬧鬨鬨地簇擁著他,他很高興,很滿足。薛小珊照例為他拿著風衣,雷彤林也不離左右。他頤指氣使,好不威風。這一處公園的大鐵門鎖著,掛著牌子「風吹草低見牛羊——老年人不許入內」。他火了,這叫什麼牌子?他手一指,便有雷鳴電閃,鐵門轟然而開。好寬曠的一個天地。人群歡呼著他的功績,爭先恐後湧進去……
怎麼變成一大片荒原了?空曠得可怕,四周連地平線都沒有,浩渺無邊的慘淡。風沒有聲音,光沒有顏色,陌生得瘮人。身旁簇擁的人一個都不見了,四面眺望也不見他們的影子,他大聲喊起來,沒有任何回答,人們把他一個人遺失在荒原上了,他真正感到恐懼了。你們在哪兒呢?他拼命喊著,你們把我丟在這兒,我會凍死的,餓死的。天快黑了,他衣服穿得又不多,沒有顏色的光黯淡下去,沒有聲音的風大起來,四面湧過來的是洪水還是狼群?他喊著……
黑雲在天上海濤般起伏著,她在雲中飄蕩,忽上忽下,時而昏沉,時而清醒。烏黑的雲海中到處是耀眼的閃電,駭人的雷擊,一道道利劍劃破天空。不要被雷電擊中,上下左右都有耀眼的電光,躲不勝躲,白色的,青色的,還有一道紫色的,把天空裂成兩半。
她在坐飛機?她在雲上?碰見氣流了?上下顛簸,心慌噁心。前面怎麼開來一輛公共汽車,人們騰雲駕霧地上車下車,去哪兒?她招手,車門卻關了;她喊,車卻開走了。她往前跑,腳下的雲像棉花一樣,怎麼踏也使不上勁,而且雲在不斷地往後飄,她在雲上拼命跑,卻等於一步也沒前進。遠處,雲霧繚繞中隱約浮現出南天門,就像連環畫上的孫悟空大鬧天宮一樣(自己什麼時候見過這幅畫?她這心理學家還看連環畫?和工宣隊能交代清嗎?),她拼命朝那兒跑,可是總那麼遠。這一腳總算踏著實地了,離開軟綿綿的雲了,加快速度往前跑,腳下的地面怎麼變成了向後轉動的傳送帶了?她拼命往前跑,也最多維持原地不動。她精疲力盡了,摔倒了,傳送帶載著她飛快地倒退著,雲在耳邊呼呼飛過,她緊張,恐慌,後面的盡頭處就是一千度高溫的石灰窯——她在鋼鐵廠勞動時見過——掉進去就煉成渣了。她拼命掙扎著朝前爬,她伸出手向前面呼救著,後面,石灰窯的紅火逼近了……
他在冰海雪原中抱肩蜷縮著。真冷啊,他再縮一縮,然而怎麼也躲不過四面八方來的風。在冰雪地上刨個坑,蹲進去,不冷了,他可以備課了,可頭頂又響起趙世芬的罵聲。罵就罵。他撿起一根紅果冰棒,舉起來,朝她指去,她只用目光一瞥,冰棒就開始融化滴水了。他在這麼寒冷的冰海雪原中凍成的這根冰棒,就如此經不住她的目光?
是誰壓著她,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是凌海?他的身軀沒這麼胖大,沒這麼重。這簡直像個狗熊,那是誰?她只看見眼前一片黑毛,毛茸茸的,誰的胸?真的是狗熊?她拼命抵抗,要推掉它。咕咚,推掉了,壓斷了一根釣魚竿。她翻過身來,可以喘氣了,可四面又出現一群狼,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她沒處可逃,看著綠幽幽的眼睛越圍越近,她渾身篩糠一樣哆嗦著。她越變越小,最後變成一粒草籽,躲進泥縫裡。狼群從上面跑過去了,她輕鬆點了,可是又有一把外科用的鑷子銀光閃閃的伸進泥縫,伸向她——這不是外科主治大夫的手嗎,為什麼都不放過她,躲在泥縫裡還不行?好幾把鑷子,寒光閃爍,都指向她……她從泥縫裡跑出來。天上掉下來一根繩子,像是用醫院的紗布繃帶編的。她用它在地上盤了一個直徑五六米的圓形繩圈,然後用火柴點著它,繩子像導火索一樣燒起來,留下一個圓圓的灰圈,她坐在灰圈的中間,總算安全了,這兒沒人來了,媽媽在遠處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