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一丈多長的紅藍鉛筆像柱子一樣立在旁邊。他雙手摟住它,把它放平,然後像抱著一門大炮朝前衝。前面是一道雪白的牆,他舉著大筆在上面畫著大紅圈,不斷地畫,一個接一個,然後,他抱著大炮一樣的紅藍鉛筆,依次鑽進這一個個大紅圈裡,進一個出一個,出一個進一個……這一個個紅圈迎面撲來,圈與圈連在一起,成一個圓形巷道了,四壁是粉紅色的,摸著、踏著像肉一樣柔軟、溼熱和有彈性。他在裡面衝,滿身大汗。他自己也變得溼乎乎軟綿綿的了,那枝大炮一樣的紅藍鉛筆也變得發軟了,總算衝出這圓形巷道了,涼快了,可以歇歇了。他擦著汗,那枝紅藍鉛筆被涼風一吹又變得堅硬了,他又四處張望著尋找雪白的牆壁,想接著畫紅圈,接著鑽巷道,可到處找不著白牆了。他抱著一摟多粗的紅藍鉛筆,漫無目的地前進,像是站崗巡邏計程車兵——自己不是大兵出身的嗎?
前面有個看不清模樣的小女子在哭、在罵他。他火了,衝過去,用紅藍鉛筆一戳,把她挑起來了。是誰?他吃了一驚,好像是小蘭。他渾身冒出冷汗,想轉身去尋找白牆畫圈,可那個小女子被挑在鉛筆頭上下不來了。他使勁甩著大炮似的鉛筆,她還在上面,鋼鐵一樣硬挺的紅藍鉛筆又發軟了,像是裝滿水的一個圓柱形橡皮筒……
面前是一口大油鍋,下面炭火熊熊。他被剝光了,赤裸裸捆在一邊,過一會兒就要把他扔進去煉成油。他渾身大汗,被火烤著,等待著那可怕的一瞬,那枝紅藍鉛筆癱軟地躺在旁邊,也要一同下油鍋……
當空一道閃電,奇蹟令人不敢相信地發生了。大地傾斜過來,他掙脫繩索挺立起來,油鍋翻了,滿地是火。他抱起自己的紅藍鉛筆,它又變得像門大炮一樣硬挺,他朝四面掃射,炮火連天……
他還是被赤身裸體捆著,還是在炭火熊熊的油鍋旁,油還沒熱,慢慢燒著……
家庭財務賬算完了,平平不和她說話了,黑暗中聽見平平均勻的鼾聲。她朦朦朧朧地也想睡了,實在是太累了,身子像捆乾柴,鬆散散的,輕飄飄的,風一吹就會散架的,就會滿天飛舞的。她稍一放鬆知覺,就飄入空中了……
她的肚子突然像吹氣球一樣大了,她恐慌——怎麼了,自己懷孕了,她沒有和誰發生過關係啊。還在十年前她曾有過一次這樣的恐慌,現在絕沒有必要這樣恐慌——又驚奇,有兩個小嬰孩兒從她肚子裡跳出來,肚子一下癟了。胖胖的,一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笑著向她拍手,蹦蹦跳跳地踩在她胸脯上。那小腳肉乎乎的,熱乎乎的,踩得她真舒服。這是她的孩子?她真想伸手去摟他們。她發現自己乾癟的rx房飽滿起來,往外溢奶汁了,白色的,她又驚喜又難過,難過什麼?她的眼淚也跟著流了下來……
一個高大的城門,像是前門,又像是天安門,城門樓上橫掛著一個大匾,四個金色大字:「難眩以偽」。他站在城門樓上,看見無數的人排成望不到頭的長龍,一個個順序從城門洞通過,他俯瞰地一個個審查著,對他們的一舉一動、一眉一眼都看得很清楚,有一種獨居要津的優越感……
家裡要來客人了,他和景立貞在圓桌上佈置碗筷盤盞。他一個方案,她一個方案,兩人爭執起來。他的主意不能變,有些煩了,微微瞪了一下眼,景立貞妥協了,碗筷盤盞按他的方案擺好了,可是客人又提出另外的方案。又是爭執,這不是家裡人了,他不能隨便瞪眼,可他還要堅持自己的方案。他笑著一指客廳,那裡有沙發,有龍井茶,有高階煙,客人眨眨眼看了看他,想了想,高高興興到客廳休息去了。他一個人繼續佈置著餐桌。怎麼回事?總也佈置不好。就剩他一個人了,沒有人和他爭執了,他對自己的方案也不滿意了。他一次又一次改動著方案,來回擺著,總是不理想……
唱片越轉越慢,唱片上的紋路能看見了,唱片變成橢圓形了,像小海小時候畫的一個個圓圈,一個套一個,螺旋放大……
這是她幫曾立波設計的北方賓館的旋梯。爬上五層樓往下看,鋪著紅地毯的旋梯轉著圓圈很華麗地旋下去。下面的大廳是淡藍色的水磨石地面,看見兩個女服務員的頭頂和她們斜伸出來的腳……
她一陣暈眩,摔了下去。紅色旋梯在她身旁旋轉著,像個圓形的豎井。她呼呼地飛快地墜落著,摔到水磨石地板的大廳裡,下半身摔成血肉模糊的一攤,只剩下上半身坐在血泊中。大廳裡西裝革履的賓客提著皮箱、公文包來來往往,服務員們甜蜜蜜的笑臉迎送著。菸酒櫃檯熙熙攘攘,可沒有一個人注意她。曾立波夾著一卷圖紙興沖沖地走進賓館。她用力喊他,聲音卻小得可憐,小得令她自己心酸。他詫異地回頭掃視了一下,沒發現她,就又轉過頭,噔噔噔地上樓梯了……
他睡不著了,爸爸的呼嚕聲像貓叫。他來回翻著身,看見裡間屋的門輕輕開了,隔著四扇屏,聽出是林虹的腳步,輕輕的,小心翼翼的。他儘量不去聽那腳步聲。腳步聲出了外間屋了,然後必然是廁所的開燈聲和關門聲。聽見這聲音是令人難堪的,他儘量使自己打起呼嚕來。可是,越不想聽見越是聽見了,不是去廁所,而是開啟大門出去了。後半夜了,還出去轉?肯定是太悶熱,不習慣,無法入睡,可現在一個人出去——又是她這樣一個女子——會出事的呀。
他想了想,起身穿上衣服,也跟著下樓了。
月光一片清亮,空氣透明,一幢幢黑魆魆的樓房像剪紙,貼在深碧瓦藍的天空背景上,靜得奇異,童話世界,林虹在前面樹下飄飄然慢慢散著步,他朝她走去。月亮在上,樹冠在中,他們在下。他擁抱住林虹。林虹的身體涼涼的、溼潤的、溫柔地緊貼著他。他感到衝動和舒服。他的身體在融化……
她捧著鮮花朝前走,兩邊不斷有人伸過手來採摘她手裡的花。她還是朝前走。她把鮮花插在餐廳的花瓶裡,插在硃紅色宮牆的牆縫裡。路燈的光線昏黃,她走著。有人想和她並肩走,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她輕輕搪開了他的手,摘下手裡花束中的一朵小花,沉默不言地放到對方手中。對方不解地看著她。她還是朝前走,路燈下、樹影中的夜風像黑色的問號,在她面前畫著裝飾性的圖案。一件裝飾著這種圖案的黑睡袍從天空落下來,披在她身上。她穿著它朝前走。睡袍在她膝下襬著各種黑色圖案,一個問號接一個問號。她是誰?黑美人?天亮了,天上掛著一個黑日頭,橢圓形,不,是菱形的,光很柔和優美。天在下雨,樹葉滿天飄,天空中一張張五線樂譜在翻動……
他電大畢業了,成為一個傑出人物了。他坐火車回內蒙古建設兵團。漫天黃沙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他笑著一揮手,黃沙撤退了,一片綠洲。他下了火車朝前走,有人群來歡迎他。綠洲不見了,是大片的鹽鹼荒地,稀稀疏疏長著草,一片磚瓦房。她走過來了,還衝他微笑。他本來不想理她,本來想冷淡地點點頭——那是他路上考慮過多遍的——可他還是止不住衝她笑了笑。她有些愧疚地垂下頭。她那時為什麼和他分手?她沒想到他會有今天?看見她愧疚的樣子,他突然得到滿足了,也平靜了,對重遊故地也失去激情了。他要回北京了……
飯館裡亂糟糟的,人聲喧譁。她坐在那兒開票,面前一塊毛玻璃擋板,隔斷了她和顧客。只有一個小窗,形狀像個城門洞,錢和票,還有手,在裡面進進出出,空氣中都是油……
舞廳裡燈光炫目,那麼多英俊男人的臉,都在朝她微笑,她與一個人跳,卻對許多人飛媚眼。突然,她目光一冷,人群中多出了衛華難看的臉,她轉過頭不去看他。
可是,她發現自己的舞步不靈便了,腰上被一條細繩子牽著。是誰把繩子繫到她腰上,纏了一圈又一圈?她捋著繩子穿過人群去尋找繩源。繩子很長,一直出了舞廳。她奇怪了,這麼長?繩子過了西單,一直往天安門廣場去,還沒盡頭。突然,她怔住了,繩子上繫著一個紅色的小鈕釦,還有一個小蝴蝶結,這她認得,是女兒小薇的。這不是根繩子,是根尼龍線,是今年春天衛華和她領著女兒在天安門廣場放風箏用的。小薇說要和風箏一塊兒上天,衛華就把她的蝴蝶結和鈕釦系在了挨近風箏的線上,原來他是在用線牽著自己。她火了,上手去扯,尼龍線又細又結實,幾乎勒破了她的手,她剛要用牙咬,小薇遠遠張著手哭跑而來……
中國字裡「口」字最有意思,你們相信嗎?一個一筆畫,一個正方形——還可以演繹成封閉曲線——上下左右對應,四面八方皆有。「口」中有「木」為「困」,「口」中有「人」為「囚」,「口」中有「玉」為「國」,「口」中有「口」為「回」,「口」中有「卷」為「圈」……要是把口字用一條線分割開,就成兩個字:凸、凹。這兩個字是陰陽對立,凸為陽,凹為陰,陰陽為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演萬物,而陰陽兩儀則來自口字的一分為二……
他在沙龍中和同學們大講中國字中的陰陽辯證法,他在不斷地寫著凸、凹兩個字,這兩個字在他手底下成對地冒出來,一個個都變成有彈性、有血肉、有生命的,在那裡手拉手跳著舞,一對對跑向大自然……
天上佈滿湧動的烏雲。地上一個靜靜的綠色池塘。一道紅色的閃電從雲中垂直射入池塘,變成一條在水中游動的大魚。池塘邊長出一棵果實累累的馬xx子葡萄……
明天要去香山……
她朝他走去,他後退著。她冷笑著鄙夷地站住。一群人包圍住他,他低下頭在那兒掃雪。人群議論紛紛,說他是個了不起的導演。他惶惑地朝人群看了一眼,一個女演員和他的目光對了一下,便興奮地臉紅了。他還是低著頭掃雪。這時開來一輛小汽車,從裡面走出一個穿著貂皮大衣的貴婦人。人們議論說:這就是他的妻子,那件貂皮大衣就是用他拍電影掙的錢買的。穿貂皮大衣的妻子走進人圈,冷冷地看了看丈夫:「你還沒掃完,掃這麼慢,什麼時候才能掃到家門口?」他低著頭,大汗淋漓。人們鬨笑了。穿貂皮大衣的妻子唾了一口,坐上車走了。人們看完熱鬧,也都散去了。空曠的雪地上,只有他一個人瑟縮在冷風中發抖……
他朦朧中看見自己撕扯了的著作粘修起來……
她好像還在譁哧譁哧搓洗衣服……
他和李海山下棋,不斷地下棋,終於下完了。李文靜微笑地看著他。他走上前,攜手並肩舉行婚禮……
她恍恍惚惚地在書稿中走著,每到一個句號,就停在圓圈中歇一歇……
他把一本又一本哲學書憤怒地摔到李文敏臉上……
她已經被速凍起來了,準備下世紀再醒來,研究家庭社會學……
他拿著刀子,狠狠地盯視著小蘭……
她比顧恆睡得還晚,一到另一個世界就什麼都不再看和想了……
京都在沉睡。「北京人」和「山頂洞人」的幽靈在冥冥碧空中游蕩。幾百萬人在另一個世界裡進行著他們在這個世界不能進行的活動。一粒白天落在雌蕊柱頭上的黃色花粉中的雄性生殖細胞正在一點點伸長,準備鑽進雌蕊。北京車站和北京電報大樓鐘塔上的大鐘時針在一點點朝前走著。地球沉重緩慢地旋轉著。黑魆魆的地平線後面,青色的曙光正一點點從黑夜中結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