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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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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沒有中譯本我不知道,英文小說我只讀原著。」姑娘用英語答道。

範丹林越來越感到她目光中所含有的調皮的挑戰意味。他和她繼續用英語交談下去:「你以後準備幹什麼?」

「搞文學翻譯和寫作。」

「你還讀過誰的小說?」

「海明威的。」

「還讀誰的作品?」

「狄更斯的,他的全部作品。」

「讀的都是英文原著?」範丹林儘量掩飾住自己的驚異。

「我剛才講過了,英文小說我只讀原著。」

「除了小說,你還讀別的英文原著嗎——譬如歷史、哲學、社會科學方面的?」範丹林問時心中有些緊張。

「沒有。」

範丹林松了一口氣,他繼續用英語和姑娘會話:「那你應該讀點。」

「為什麼?」

「既是為了擴大知識面,也是為了進行全面的語言訓練。譬如,我是搞經濟的,除了研究經濟方面的外文資料,也看哲學的、社會科學方面的外文資料,包括也看小說原著。你既然準備從事文學翻譯和寫作,更應該廣泛閱讀。」

姑娘的目光變得比較溫柔了。

「除了英文,你還掌握其他外語嗎?」範丹林問,同時仍有些緊張。

「還沒有。」

範丹林更鬆了一口氣:「那你應該再搞第二外語、第三外語。」他有了長輩的溫和與從容。

姑娘笑了,可愛而純真地笑了,眼裡沒有那種調皮的挑戰意味了。她繼續用英語和範丹林對話:「您在哪兒住,附近嗎?您在哪兒工作,我能這樣冒昧地問問嗎?能認識您嗎?」

「我就在那個樓住。」範丹林指了一下,「我在經濟所工作,我叫範丹林。」

姑娘睜大了眼:「我認識您。」

「認識我?」

「我爺爺常提到您。」

「你爺爺叫什麼?」

「我爺爺叫陳子越。」姑娘第一次用漢語回答了。

「你是他孫女?」範丹林也第一次用漢語問道。陳子越是經濟界的老權威了。

兩個人改為漢語會話了。

「是。我爺爺常提起和您的學術爭論。」

「對。我們觀點上常有些分歧。」

「我爺爺有時候對您又氣又惱。」

「那你也惱恨我了?」

「不,我佩服您。我爺爺也常常誇您知識淵博,精通英法德日四國外文。」

「不,我只精通法文。」

「您的英文還不算精通?」姑娘驚訝地問,「您精通的標準是什麼?」

「我精通的標準是能和外國人進行最隨便、最廣泛的閒聊。聊天要求的詞彙量最大,而且必須熟悉對方國家的民情、風俗、歷史、現實。」

「您真了不起。」姑娘眼裡閃露著崇拜,「我以後能找您嗎?」

「能。你叫什麼?」

「我叫小京,北京的京。」

「你每天也早起嗎?」林虹問。

「這還算早?六點多了。」範丹林雙手插在褲兜裡聳了聳肩,詼諧地眨眨眼。他以他一貫的軍人式的筆直姿勢在林虹身旁站立住,「哎,林虹,你外語怎麼樣?」

「你怎麼想起問這個問題來了?」林虹有些奇怪。

「沒怎麼,隨便問問。」範丹林顯得很隨意,但心中卻有些莫名的緊張,生怕林虹的回答讓他失望。

「我英語還可以,不用字典能閱讀。日語剛開始學。」林虹眼裡露出一絲調皮的笑意,用英語流利地回答道。

範丹林心中似乎一塊石頭落了地。林虹在他心目中沒有黯然失色,林虹會外語,林虹有才華,這讓他高興。

「早晨真好。」範丹林與林虹並肩站著,看著大江一樣寬闊的環城公路,看著朝氣蓬勃的高速汽車流,看著在清晨中醒來的北京,情不自禁地說道。

「是,真好。」林虹凝視著北京晨景也用同樣的感情說道。

範書鴻在油煙噴香的小吃店門外排隊,等著買全家早餐吃的油條。安徽籍的保姆這兩天為漲工資聯合「罷工」,家裡又太亂,他寧肯忍著腳上的燙傷親自來,圖個清靜。排隊的人中有人在看書,有人在看報,有人在著急地看看前邊的隊,又抬腕看著手錶。街上開始鬧嚷。他還在想著如何安排全家與法國來的老同學相聚。

吳鳳珠坐在床邊心不在焉地翻了翻那兩個找到的筆記本,放下了,呆呆地想起自己的事情來。

範丹妮坐在鏡子前面,像每天早晨一樣又精心梳妝打扮起來。新的一天,一切又重新開始。昨夜的激動痛苦已經過去。她劈里啪啦放著梳子,拿著卡子,嘴裡還哼著歌。她今天要快快活活過一天,而且要對胡正強來個驚人之舉。

父親、姐姐都從陶然亭活動回來了,李文敏還在矇頭睡懶覺,她蜷縮在毛巾被裡,感到一個人躺在這大大的雙人床上的孤零冷清。她想象著秦飛越如何認錯地回來了,如何涎著臉站在床邊。她如何不理他。他如何哄她,逗她,推她,搖她,拍打撫摸她。她如何往裡一扭身裹緊毛巾被冷淡他。他如何厚著臉皮俯身摟住她。

秦飛越卻並沒有想到她。他一大早穿著睡衣,趿拉著鞋,就拿著話筒給四處的朋友打電話。他今天要在父母家裡舉辦哲學——藝術月會。

張海花一邊在公共汽車中沒有立足之處地擁擠著,一邊計劃著這個月的花費,計劃著下個月能存多少錢,而後又思謀起房子的事情來。

一個大家族的星期天實在是太混亂、太嘈雜、太煩人了,黃平平一個人走出家門到外面遛幾步。一齣南池子大街路口就是天安門廣場。一幅壯闊的畫面展開在眼前。

寬闊筆直的東西長安街上,中國最中心的街道上,數以百萬計的腳踏車匯成的潮流在東昇的紅日下滔滔不息地奔瀉著。

這裡是北京之晨交響樂的主旋律。

「此時此刻,北京的人們都在想什麼?」佇立了一會兒,林虹問道。

「很難說,每個人都在想自己的事情吧。」範丹林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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