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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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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南摁響了顧恆家的門鈴。門鈴丁丁冬冬奏出簡單的旋律,很好聽。

隱隱有腳步聲很輕快地走過來。腳步聲離門近了,李向南臉上準備性地浮出一絲禮貌的笑容。他一瞬間就進入了角色。他今天是來和省委書記談話的,他一定要在政治上取得省委書記對自己的理解和信任。他今天還可能遇到小莉、顧曉鷹和顧恆家的其他人。他對這一切都有充分的心理準備。他將扮演一個應該扮演的角色。此刻他站在門口,聽著走到門口的腳步聲,聽到轉動門柄的聲音,感到一種略含一絲緊張的興奮。他對這種高難度的政治行動有著一種本能的衝動和熱情。

門開了,是小莉。

她原來臉上浮著準備迎客的笑容,驀地消逝了,是一瞬的愣怔,愣怔後是一瞬的閃爍,那是沒有思想準備、不知採取什麼態度的閃爍,然後浮出的是冷若冰霜的表情。李向南卻笑了。這不是準備好的笑,這是一見小莉的表情覺得好玩的、由衷的笑。小莉那一瞬間的愣怔,已經暴露出了她複雜的矛盾心理。小莉穿著天藍色的連衣裙,圍著個白圍裙,一副操辦家務的樣子,也讓他覺得親切有趣。他從未把小莉與幹家務的形象聯絡在一起過。這一瞬間他就感到自己對見小莉毫不憷頭。他覺出自己喜歡小莉。而只要他喜歡小莉,就能征服小莉。

「小莉,你圍著這圍裙,可真有股子神氣呢。」

「什麼神氣?」小莉冷冷地瞟了他一眼。李向南那含有討好意味的話,使她原本並不堅決的敵意一下變得堅決了。

李向南並不把小莉的臉色放在心裡,他含笑看著小莉:「真的,一副家庭主婦的幹練樣子,和我過去印象中的小莉有所不同。」

「少挖苦人,沒你偉大。」

「我可不是挖苦你啊。你這樣更更像個姑娘了。過去你給我的印象是……」

「是尖酸刻薄,讓你簡直不能容忍,是吧?」

「我原話不是這樣呀。」李向南說,「我說:‘你有時候很可愛;可有的時候,簡直讓人很難容忍。’你怎麼光記住後半句,沒記住前半句呢?」

「什麼叫‘讓人很難容忍’?」

「你現在這樣就讓人很難容忍呀。」李向南打趣道。

「誰跟你耍貧嘴?」

「小莉,」李向南懇切地說,「我當時主要是希望你能比較與人為善,能設身處地,多理解一點別人。」

「我還是那句話:我只理解我自己。」

李向南沉默了一瞬,隨即溫和地笑了:「我現在和你相處,至少希望你理解我吧?」

「算了。你有什麼事,找我爸爸?」小莉仰著臉,眼簾微垂,目光冷蔑。

「你爸爸在不……」

「我爸爸不在。」小莉沒等李向南把話問完,便硬邦邦地答道。

「他今天什麼時候能……」

「不知道。」小莉沒等李向南說完,便乾脆利索地堵上一句,「沒事了吧?我要關門了。」她稍稍向後退了退,準備關門。

李向南一下有些狼狽,一回到父母身邊,小莉更任性了:「小莉,那等你爸爸回來,你告訴他一下,我過一會兒再來找他。」

「我不管。」小莉說著就要關門。

「小莉,我找你有事。」李向南一下變得神情鎮定了。他鄭重其事地看著小莉。

小莉在關得只剩半尺寬的門縫後邊站著,打量了一下李向南。她看著李向南那有些發狠的樣子,眨動的眼裡掠過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以後考慮吧。今——天——我——沒——時——間——」她有些惡作劇地一努嘴,斜睨了李向南一眼,砰地把門關上了。

李向南站在門外。

一切風度、男子漢的強硬有力,都在小莉這孩子般的性格面前宣告無效。他自嘲地搖了搖頭。小莉的性格真是一條跳躍的曲線,毫無穩定的邏輯。但他又不能不承認:小莉是可愛的。她聰明勇敢;但又我行我素,尖刻狹隘,不擇手段,有些可怕。當她不顧相差十歲的年齡距離,在古陵縣向他勇敢進攻時,他多少有些不知所措。他對小莉的態度十分矛盾。他對林虹的態度也十分矛盾。小莉、林虹都存在於面前時,他更處在難以抉擇的矛盾中。在古陵時,他心中不曾承認過這個矛盾。他只是站在小莉的家門口才明確自省到:不承認抉擇的矛盾,是因為他難以抉擇。

人在遇到難以解決的矛盾時,常常採取不承認主義。

還有,是因為他始終朦朧地覺得:感情上作這種抉擇,含著某種挑揀、不道德、不崇高的成分吧。然而,自己為什麼會被這種道德觀念支配呢?這裡或許就含著感情上對小莉的更大傾向、對林虹道義的歉疚?難道自己真的在感情上更傾向小莉嗎,而只是在道義上更同情林虹?這一瞬間,自己的反省怎麼這樣清楚?

還有,大概是因為他有著被兩個女性同時愛的優越感吧,可以在曖昧不決的態度中既保持著被雙方愛,又保持著從容選擇的權利?

然而,他不能這樣曖昧下去。是林虹或是小莉,他要作出抉擇。或許都不是,是第三個,他也最好能儘快擇定。剩下的複雜任務,就是穩妥了結與小莉,或者與林虹,或者與兩人的感情糾葛。特別是對小莉這樣一個不愛則仇的姑娘,因為有她父親這一背景,尤要慎重。弄不好,還會釀出自己的政治危機來。

算了,別自省了,究竟是怎麼辦,定一下。

他抬頭看了看門框上的門鈴,略蹙起眉想了一下,就又沉穩地舉起手。再摁鈴?這是省委書記家,不可太造次。誰知道他們家都有誰在?別鬧出壞影響來。

——門鈴摁響了。是顧恆笑呵呵出來開門了。他尊敬地笑笑:「顧書記,您在呢?小莉跟我開玩笑,說您出去了……」

——門鈴摁響了。是顧曉鷹目含敵意地來開門了。他友好地笑笑:「曉鷹,星期天在家休息呢?你父親在嗎?……顧書記不在?小莉呢?……沒事,找她聊聊……」

——門鈴摁響了。是小莉的母親來開門(一定也是個老幹部的樣子)。他恭敬地笑笑:「我叫李向南,古陵縣委的,我想找顧書記彙報一下工作……」

——門鈴摁響了。是小莉來了。那最好……

他又摁響了門鈴。這次他聽出,門鈴的旋律似乎是:

313|542|2—|712|3—|。

門還沒開,聽那腳步聲就知道是小莉。「我一聽門鈴聲,就知道又是你。」

「你怎麼知道?」李向南問。知道是他,給他開了門,這勢頭不錯。

「還不知道個你?‘百——折——不——撓——愈——挫——愈——奮——’那不是你的座右銘?」小莉拉腔拉調地譏諷道。

「叫你折一下就撓了,那可就太不結實了。」

小莉撲哧笑了,斜瞟了李向南一眼,把門一下大開啟:「請進吧。」

「你爸爸在家?」

「我請你進來就不行?你這次摁門鈴是想找我的。承認嗎?」

「……承認。我主要是有點意外,受寵若驚了。」李向南幽默地說。

「進吧,別緊張,我們家這會兒誰都不在。我爸爸出去了,可能過會兒就回來。往這邊走,到我房間來。」她關上大門,領著李向南穿過門廳,往自己的房間走:「敢進嗎?」

「這有什麼不敢?」

「那你進來,看著我換衣服。」

「看著你換衣服?」李向南一下站住了,「我在門廳等你吧。」

「要是不敢進,你就走。」

李向南探究地看了小莉一眼,伸手撩開了小莉房間的門簾。

一間很漂亮、很耀眼又有些凌亂的屋子。漂亮是因為桌床櫃櫥都是新式樣的,加上牆上貼滿了畫;耀眼是因為鏡子特別多,迎面立櫃上的長方形穿衣鏡,側面還有一個立櫃上的橢圓形穿衣鏡,牆上還吊掛著幾面圓形的、鴨蛋形的大鏡子;凌亂是因為大衣架上掛滿了五顏六色的裙子,床上的毛巾被還團著,堆著衣服。

但是,使李向南感官更受刺激的是房間裡充溢的那種年輕姑娘特有的溫馨、撩惹人的氣息。那是小莉身體的氣息,是她髮香的氣息,是她呼吸的氣息,是她穿過的衣服的氣息,是她睡過的床的氣息。這種氣息同姑娘的衣物交合在一起,融融地包圍上來,使李向南感到一陣心旌飄搖。他沒有讓自己的身心漂浮起來,他抓住理智,一瞬間就使自己由一個感覺著的人變成一個思維著的人。

「小莉,你這屋裡鏡子真夠多的。」他在一隻精緻的皮墊摺疊椅上坐下,看看四面鏡子裡自己的影像,笑著說,「朝哪兒看都是自己。」

「我就喜歡朝哪兒看都是自己。」小莉站在穿衣鏡前梳著自己的運動頭,「我就喜歡自己。」小莉梳頭的姿勢很美,她兩個手都舉起來時,從她側後面看,腰顯得更細,身段顯得更苗條。姑娘梳頭本來就是最動人的。

李向南把目光移開了。小莉的話——「我就喜歡自己」——使他想到了什麼。這話中有著一種桀驁,有著一種輕視別人的優越感,有著一種只考慮自己、不顧及別人的任性。這種桀驁和任性,作為一個女孩子或許是他喜歡的(而且尤其富有刺激力),但作為一個……作為一個終身伴侶,作為一個妻子,像他這樣的男人是有所惕怵的。

一個男人選擇女友(或情人)與選擇妻子的標準是不一樣的。

一瞬間他就從自己過去的幾次戀愛史中,從他現在對小莉的態度中朦朧感到了:自己選擇配偶的標準其實是個複雜的、多方面的系統,它涉及幷包含著年齡、外貌、性格、思想、感情、氣質、道德、政治、社會地位……等各個方面的考慮。而且,如果仔細剖析這個複雜的、多方面考慮的「標準」,大概將暴露出自己思想、性格深處極其複雜的東西來。

純潔的、不需要任何實際考慮和權衡的、完全從性愛及感情出發的愛情選擇是屬於青春的。隨著青春的逝去,隨著年齡、閱歷的增加,純性愛、純感情的因素在愛情及婚姻選擇中的地位便逐步下降,越來越多地讓位於種種現實的考慮。

自己畢竟已經三十二歲了。

譬如,小莉是省委書記的女兒,僅僅這一點就是他所忌諱的。他是個想幹番事業的人,他不希望選擇一個高幹的女兒做配偶,他不願意使自己原本獨立的事業與一個家庭扯在一起。他不願有那種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政治聯絡。

看來,自己選擇配偶的標準充滿了利益的考慮,不自省時不知道,一自省竟這樣多。自己的愛情觀太不純潔了。純潔的感情當然有,但它能超脫各種實際考慮,單獨起決定作用嗎?倒是小莉的愛情更純真。她對自己大概只從愛出發,並無其他考慮。

這樣看來,小莉應該是被肯定的,自己倒是應該受到批判的。

自己對愛情及婚姻的考慮中凝聚的社會因素太多了。

不,他不需要這樣解剖自己。他是在現實中開拓道路的人,他的考慮是現實社會中最合理、最必然的。他選擇配偶能不進行多方面的考慮嗎?此刻,他需要的是把審視的目光投向小莉。

「你想什麼呢?」小莉轉過頭和他的目光相視了一下,問。

「沒想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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