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撒謊。」
「我在看你牆上的畫呢。我才發現都是貓。」李向南指著牆上的畫,那上面是各種神態的貓,嬌憨可愛。
「我喜歡貓。」
「為什麼?」李向南問。
「喜歡就是喜歡,我從不想為什麼。」
「那你喜歡文學,寫小說,也沒想過為什麼?」
「是。」
「其他方面呢?」
「你指什麼?」
「譬如……對一個人吧。」
「對誰,對你是嗎?」
「那倒不一定。」
「什麼不一定。你想問的就是這個,看你剛才的眼睛。我告你吧,你剛才第二次摁門鈴,我就喜歡。要不才不給你開門呢。」
「為什麼?」
「你怎麼這麼多為什麼?你喜歡一件東西、一個人,就一定得問自己為什麼?」
「是。」李向南肯定地點點頭。
「那是做作,是概念化地規定自己的感情,是人的異化。」
「你一點都不問自己為什麼?」
「問那幹啥。我起碼開始不問,到後來可能問問。」
「能問出結果嗎?」
「還能問不出來?你不是問我為什麼喜歡你第二次摁門鈴嗎?我現在想了,可以告訴你。」
「嗯……」
「我喜歡你這股勁兒。」
李向南笑笑。
「你笑我怪是嗎?」小莉對著穿衣鏡細心地在臉上抹著潤膚霜。
「我在想,我們的小莉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我不管別人怎麼看我。我就是我。我用不著別人來批准我生活的權利。」
「我覺得你有一種凌駕別人之上的很大的優越感。」
「我就覺得我優越嘛。你是不是想研究我呀?」小莉轉過頭。
李向南含蓄地迎視著她:「是。」
小莉看了李向南兩秒鐘,目光微微閃動。「為什麼?」她略有些緊張地問。
「你也問為什麼了?」李向南含著一絲陰鬱哼了一聲,把一本隨便翻弄的辭典慢慢撂到寫字檯上,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沉默半晌,然後轉過身,「你也應該知道。」他蹙著眉對小莉說道。
小莉輕輕咬住嘴唇沉默了一會兒,眼睛裡突然湧上一股潮溼。一個多月來,李向南一直用長者的揶揄對待她,這是第一次用這樣有含義的話回答她。她的驕傲,她的倔犟,她的伶牙利齒的潑辣似乎一下都垮了。一時,她感到自己整個身體的酥軟。
「我剛才說過,我如果下決心喜歡一個人,是要問為什麼的。」李向南接著說道。
小莉看了李向南一會兒,靠著穿衣鏡垂下眼。「要問了為什麼才喜歡嗎?感情也是理智製造出來的?」她撅著嘴不滿地嘟囔道,「人是先發現自己喜歡了,才問為什麼的。」
「對,人是先喜歡了,才問為什麼的。我是已經有點喜歡了,」李向南看著小莉,「可只有問了為什麼,才知道該喜歡到什麼程度,該不該下決心一心一意去喜歡。」
小莉低著頭雙手在身前慢慢撫弄著連衣裙的腰帶。她很少有這種「乖」的樣子。「那你覺得我應該是啥樣啊?」她小聲說著。
「小莉,我沒有權利說你應該是啥樣。你現在的樣子我就很喜歡。」
小莉抬起睫毛很快地看了李向南一眼。
「不過,這種喜歡應該掌握在什麼程度上,我應該慎重。你的態度我是明白的,我並沒有遲鈍到發傻的程度……」
「你才不傻呢。」小莉撅著嘴嘟囔道,「你是裝傻。」
「你說裝傻也可以。咱們應該相互增進了解。你也應該多研究我,不要因為我敢瞎摁門鈴,就喜歡我。」
小莉止不住笑了。她瞟了李向南一眼,嗔道:「我不研究,我早研究夠了。」
「我說的是真的。我呢,也研究研究你,好嗎?你現在年紀小,很容易頭腦一時衝動。咱們保持一種相互瞭解,相互關心幫助的友誼,也挺好的。你說呢?」
小莉依然背靠在立櫃上,斜瞟著李向南。
「而且,小莉,你應該有一個更長時間內更廣泛選擇的過程。」
「我沒那麼多可選擇的。」小莉一下抬起頭,雙手很快地朝後理了一下頭髮,離開了立櫃,「你想選擇就選擇吧。」
「小莉……」
「我今天還有事要出去呢,我要換衣服了。」小莉打斷李向南的話,她解下天藍色連衣裙的腰帶。
李向南頓時有些窘促:「這件連衣裙不是挺漂亮嗎?」
「我喜歡一天幾換。」小莉伸手從大衣架上摘下一條咖啡色薄毛料連衣裙來。
「那我到門廳等你吧?」
「死封建。你怕看見,轉過臉去。」
「往哪兒轉呀?都是鏡子,哪面都能看見你。」
小莉撲哧笑了,白了他一眼:「你坐到寫字檯那兒去,你不是要研究我嗎?那桌上堆的都是我的相簿,你趴在那兒研究吧。」
李向南笑笑,到寫字檯前的藤椅上坐下。
桌上是五六本極講究的大相簿。他開啟第一本,一頁頁翻看著。這一本上都是小莉童年的照片。她滿月時在襁褓裡的照片,她叼著奶瓶的照片,她週歲時坐在玩具堆中的照片,她四五歲時騎在木馬上的照片,她騎在十三陵石獅子上的照片,她在動物園的照片……這些照片,大都有父母抱著她,或站在她身後。有幾張是她騎在顧恆的肩上照的。她的受寵,她的嬌慣任性,在這些照片中表現得很突出。顧恆今年六十多了,他得小莉時已是四十歲的人了,這個年齡對幼女的溺愛是可想而知的……
「我這樣好看嗎?」身後小莉的聲音。
李向南回過頭。小莉穿著一身深藍色帶斜白條的體操服很近地站在他面前。她的身體被彈力的體操服緊裹著,胸部很動人地隆起著;她的脖頸,她的手臂,微黑而光嫩,洋溢著青春的光澤;她的兩條腿很美地並立著。
她這樣年輕,這樣鮮嫩,這樣貼近,李向南感到一股剋制不住的衝動在身體內顫抖地掠過,直湧上來揪住他的喉頭。
「好看嗎?」小莉低頭彎腰垂下右手,做了個很美的動作。
「好看。」
小莉嫣然一笑。她向李向南平伸過手臂,微垂著,像是接受邀舞的動作:「抓住我的手,站起來。」
李向南有些窘促地、不知所措地輕輕抓住她的手,站了起來。生命的顫動從李向南手上傳導到身上。
小莉凝視著他,眼裡含著大膽調皮的笑意:「會跳舞嗎?」
「不會。」
「吻我一下嗎?」小莉的目光閃閃發亮。
李向南猝不及防。他看著小莉,感到了身體內氣血的激動。……他一下把小莉緊緊擁在懷裡,吻她的臉,吻她的唇,吻她的脖頸,吻她的胸,然後更熱烈地把她緊緊貼住自己的身體……但他卻剋制住自己,冷靜地站著,只感到男性的衝動得不到發洩而在身體內更猛烈地搏擊著。他遠沒有嚴謹到不準備和一個女人結婚就不能親吻的程度,但對小莉,他卻必須特殊地謹慎。他絕不能隨隨便便釀成自己的一個政治危機。他用左手愛撫地拍了拍自己右手中小莉的手,和藹地笑笑:「小莉,你很可愛。我真希望你以後一切都好。」說著慢慢放下她的手,「小莉,我要走了。有時間來找你玩。等會兒你父親回家,告訴你父親,我一會兒再來找他。」
小莉用一種複雜的含著言語的目光凝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