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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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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南,你雖然年輕,可觀念上還有些保守。」殷白冰笑著批評道,「現在有相當一批人想來,問題是我們的有些單位寧肯庫存人才不用也不放他們。難就難在這兒。」他溫和地打了個表示憤慨的手勢,「向南,你能在縣裡幹就幹。不能幹,也不要在那兒硬耗。搞個戰略轉移來我這兒。你來了,可以讓你獨當一面。怎麼樣?」

李向南表示感謝地笑了。這位未來的殷總夠雄心勃勃的,竟打起自己的主意來,真夠會網羅人才的。然而他腦海中明晰地浮上來的思想是:他才不來呢。他要獨自幹一番事業。而且他不看重這種私人辦公司的做法。那在中國能成為正宗?

那邊的房門開啟了,一群人說笑著穿過門廳進到客廳來了。這群人中,李向南只認識童博的妹妹小芳,小芳的丈夫。這些人中有幾個港商氣派的年輕人,還有五六個像是老工程師。

「這是李向南,我給你們介紹一下,童博的同學,現在當縣委書記,改革家。」殷白冰站起來,迎著這群人指指李向南。

除了小芳和李向南打了個招呼,這群人並不大理會殷白冰的介紹,他們只是出於禮貌朝李向南應酬地點點頭,便接著他們剛才的思緒及話題,亂亂紛紛地罵著北京的出租汽車:「叫個車簡直比生個孩子還難。」「簡直太落後了。」……

他們要去八達嶺登長城,一清早叫的計程車現在還沒等來。

「以後,咱們興華總公司開張了,資金多了,進口上兩千輛日本轎車,成立一個分公司,專門搞汽車出租,把這些官辦公司全競爭垮。」殷白冰溫和地說。

「上次美國客人不是說了,北京有兩個難就把他們嚇得不敢再來了:叫車難;上廁所難。有的女士到了八達嶺,就是找不到廁所,有的找到了,髒得進不去腳。」小芳不滿地說。她是個文靜的圓臉姑娘。

殷白冰一聽笑了:「這個問題,我已經想好一個方案了。咱們投資在八達嶺修兩個高階廁所。上廁所,一人收費一美元——這對外國人絕不算多吧。每年來北京的外賓幾十萬人,差不多每人都要去長城,人人都要上廁所,一年就把幾十萬美元掙回來了。管理費一年用不了兩三萬元。」

「爸爸,你這興華公司就掙這個錢啊?」小芳嗔怪道。

「你聽著不文明?這是真正的文明。沒廁所,廁所髒得進不去,那才是不文明呢。」

「爸爸,主要是這個錢太少,不值得去費力。」小芳的丈夫呂瑞在一旁賠笑道。

「有利可圖的事情就要去做,這就是改革,就是生意經嘛。」殷白冰說。

人們坐著站著,抽著煙,在客廳裡議論著興華公司的事情,顯然並不把李向南看在眼裡,連殷白冰也似乎忘記了他的存在。李向南被晾在一邊,感到一種受冷落的尷尬,特別是兩個港商氣派的年輕人用冷眼輕嫌地溜他一眼時,他更受到刺激。他要有所行動。

「這種事情,從‘有利則行’的原則考慮,都應該去做。而且要儘量多抓些,多做些。」他笑了笑,禮貌地插進話去。

「對,向南的話很對。」殷白冰得到知音,看看李向南說道。

呂瑞和那幾個港商氣派的年輕人卻扭過臉,不以為然地瞥了瞥他。「天下有利的事情多著呢,都去做,做得過來嗎?這裡有個值不值得去做的選擇問題。」呂瑞用不容置疑的口氣說道。

「對,」李向南對呂瑞笑了笑,「所以,‘有利則行’的原則具體貫徹時,就又引出了權衡利弊得失的政策。一件事要不要去幹,應該在行動實體的全部行動選擇範圍內通盤考慮。」

「向南的話有道理,你繼續講下去呢?」殷白冰鼓勵著李向南。

「那你說八達嶺的廁所該不該去蓋?」呂瑞似乎很隨便地問道,卻沒能完全掩飾住他的尖刻。殷白冰對李向南的讚賞刺激了他做女婿的嫉妒。

「那就應該具體權衡了。」李向南說。

「權衡什麼?現在的官僚體制相互扯皮。不說別的,到八達嶺修廁所,你都找不到申請批准的主管單位。就是找到了,層層機構、上下左右,用上一年半年時間大概才能蓋完圖章。被這麼一件小事扯住划得來嗎?」

「你這就是權衡嘛,這樣權衡比不權衡就進了一步。」李向南說。

「這是一眼就看明白的事。如果這樣的小事還需要權衡來權衡去,那公司還能幹什麼?」

「你說一眼看明白,那也是一種權衡。不過這種權衡只停留於一般的經驗判斷,想當然地決策,往往容易把複雜的問題簡單化。」

「我看不出這有什麼複雜性來。」

兩個人逐步尖銳的爭論,把人們的注意力都吸引過來。李向南儘量顯出溫和:「我對你剛才的權衡做個補充好嗎?」

「說吧。」

「一方面,從困難性上講,我看可能更大些。申請批准的手續,僅僅一年半年時間大概還蓋不完圖章,也許兩年三年都解決不了。因為事情雖小,卻牽涉到現有體制的重疊性、拖沓性。」

「那不是更不用考慮幹了嗎?」呂瑞不屑地插了一句。

「但這只是問題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呢,也可能辦得巧,譬如和哪個權威人物提上一句,碰在火候上,一下就辦成了。」

「即使辦成了,我也看不出有多大經濟效益。」

「在八達嶺修廁所,掙不到太多的錢,但是如果從這兒突破,取得某種成功,某種經驗,某種信用,還有某種權利,接著在一切名勝風景區都照辦呢?再擴而大之到其他服務設施呢?」

「興華公司準備搞室內設施,不是大雜燴。現代競爭,要求一個公司必須有一定程度的專業化,才能保證優質低價的競爭力。」呂瑞繼續爭辯。

「可現代競爭也造成某種綜合性啊,這樣的例子在國際上是很多的。而且,你既然在中國辦公司,又是先行,你就要利用先行的優勢。像剛才殷伯伯講的修廁所,搞出租汽車公司,我覺得很對。兩件事雖小,卻展露出一個大的趨勢來。你們興華公司完全可以搞一專多能,從室內設施這個中心內容出發,廣泛擴大勢力範圍。然後利用你這先行的優勢,在儘可能多的領域建立起勢力範圍,搞成一個各種經營內容的大托拉斯。」

「你講下去,向南。」殷白冰非常注意地聽著,「想不到你考慮得這樣深。」

「你講了半天理論,問題是,廁所到底是修不修呢?」呂瑞問道。

「這我就不能馬上做結論了。我不太瞭解你們公司的情況。但我覺得,起碼可以採取這樣的策略:一,決定幹;二,去聯絡;三,在有可能的條件下,馬上辦成它;四,馬上辦不成,就聽其自然發展,什麼時候有條件了就辦,不在這兒拴住;五,用不用力量和用多大力量去催辦這件事,根據公司整個人力、物力、資金和其他業務活動內容的通盤情況權衡決定;六,即使很長時間辦不成也沒關係,興華公司掛著要辦此事的牌子,也等於一種輿論影響。有時,這種事會牽動報紙輿論,中國的記者們比官僚們開通敏感,甚至可以有意識溝通記者,在輿論上觸一下,這樣,很可能有助於此事的成功。而且,從更大的意義上講,這是為興華公司做了一個不花錢的特大號廣告。興華公司的知名度一下就提高了。」李向南有板有眼地慢慢講完,「我想,大致考慮就是這些。」

「每件事都這樣權衡,不是太複雜了嗎?」呂瑞暫時沉默了,小芳卻認真了。她並不明白丈夫與李向南之間的衝突。女人對男人之間的性格衝突常常是不敏感的。

「不復雜,」李向南看了看小芳,「每件事都這樣權衡,久而久之,就有了經驗及資料積累,整個公司從組織機構上、決策思想上也就有了應變能力。有些抉擇可能程式化,讓電子計算機來幫助處理。」

「好好,向南,你要是願意來‘興華’的話,可以讓你獨自搞一個分公司,甚至可以到總公司來精通幾年業務,以後當副總經理。看來你是個人才。」殷白冰興致勃勃地說。他不大在意女婿剛才與李向南的衝突,也沒看到此時女婿眼睛裡掠過的一絲嫉妒。

李向南笑了:「不,不,我還是當我的縣委書記吧,老老實實在基層搞我的改革。我剛才只是根據自己平時對經濟戰略學的一點研究,隨便說說,屬於紙上談兵。」他這樣講,既是勝利者的寬厚,也為了化解呂瑞的嫉妒。

在人際關係上,他有足夠的頭腦。

他心中漾出幾波自我欣賞。他是搞政治的,對這種民辦托拉斯原本不太感興趣,但有點奇怪的是,因為站在民辦公司的立場上講了一大段戰略設想,他對這種民辦公司的看法就明顯發生了一些變化。偏見和輕視變少了。他頭腦中甚至閃過這樣一個念頭:來這裡或許是一條更好的道路?憑著自己的才能,有可能做到一步步掌握總公司的最高領導權(好大的野心,人還沒來就想奪總經理的權了。面對著殷白冰溫和的微笑,他批判揶揄著自己)。然後按自己的戰略,擴充套件興華公司的勢力範圍到各個領域,爭取建立一個龐大的、子公司遍佈全國的大托拉斯。掌握這樣一個王國,舉足輕重地影響全國的經濟政治生活,不斷髮出自己的聲音,也是滿有味道和氣派的。

然而,當他握著殷白冰的手在大門口告別時已經冷靜下來。

不,頭腦不要發熱。這種事情要慎重考慮,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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