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殷白冰握手的感覺還沒從手上消失,豪華客廳中的情景還在眼前不時閃現,李向南臉上浮著回憶剛才情景的微笑在街上走著。他感到渾身充溢著男子漢的自信。和小莉的談話,在殷白冰家的談話,兩次勝利的征服,使他心情格外開朗。
星期天就是星期天。晴朗的天空下,一種熱鬧休閒的氣氛籠罩著街道。人們挎著菜籃子,來來往往打著招呼,撥看著對方籃子裡的物品,彼此聳聳肩,搖搖頭,無可奈何地笑著嘲罵兩句物價的上漲。李向南感到街道氣氛的親切。北京真好。生活真好。星期天真好。一個人有追求、有事業、不斷進取真好。自己已經開始了回京的活動,這是第一天的上午,勢頭不錯。雖然還沒有接觸最實質的事情,但是,他很有信心。迎面一對年輕夫婦,並肩緩緩推著嬰兒車走來。嬰兒鮮豔的小嘴,星星一樣好奇張望的眼睛。一切都是生氣勃勃的,腳下的柏油路似乎也是橡膠一樣有彈性的。
他現在該去哪兒?去顧恆家,顯然太早,大概還沒回來。周圍有什麼去處呢?對了,附近還有一個小學同學家,小時候的好朋友。由於家境困難,五年級就輟學去東北農場當農工了。前幾年因為頂替去世的父親才又回了北京,在工廠當勤雜工。
「你是……金……祥鑫?」
「你是……李向南?」
他興致勃勃地敲開門後,在陰暗髒陋的房間背景前,和對方相互遲疑地辨認著,遲疑地伸手相握。撲鼻而來一種類似垃圾發酵的窒悶氣味。眼前的小學同學簡直讓他不敢相認。他那樣矮小,大概只有一米六不到,比自己矮一個頭;他那樣老相,滿臉皺紋,頭髮斑白,穿著件破爛黑汙的汗衫,腰間圍著塊補丁藍布圍裙,像個近五十歲的釘鞋匠;手指又短又粗,佈滿乾裂的硬繭,握手時那樣拘束,像個山裡人。然而這正是自己的小學同學。那時,他和自己同桌,個子一樣高。
金祥鑫現在的樣子,就像李向南小時候看到的金祥鑫的父親。
當他這樣高大、這樣年輕地站在金祥鑫面前時,面對著與對方身高、相貌和「年齡」上的懸殊差距,他感到胸口發堵,感到一種窘促的難堪。他為自己人生的優越而難堪。他為自己沒有經歷與對方相等的艱辛勞苦而難堪。
兩個人在亂糟糟的屋子裡坐下了。房子僅一間,有十六平米。二十多年前,這是金祥鑫父親的住房,現在兒子繼承了。屋裡顯得很暗,因為窗外有一棵槐樹,因為四牆與天花板黑汙斑駁,還因為家裡的一切物品都是破舊的。桌椅都是破舊的,斷裂的桌腿還用鐵絲綁紮著。靠牆一臺掉漆生鏽的縫紉機,一看就是三十年前的老牌貨了。一個大鋪,一個單人床,床單已辨不出本色,靠裡面,隔著一塊白布簾,後面似乎還有一個床。門口的走道里放著一隻正在裝彈簧的單人沙發架。
「你在做沙發?」李向南進屋後笑問道,他竭力在金祥鑫家中尋找著樂觀的跡象來做話題。眼前,靠牆放著一個糊著紙的(紙已經破裂翻卷,露出裡邊的木板條)包裝箱,上邊摞著三個馬糞紙箱,都是商店裝百貨用的,上面還印有「小心雨淋,輕拿輕放」的字樣及圖示。這大概就是他們放衣物的地方了。
「嗯……」金祥鑫聲音沙啞地答道,他拿著茶杯拉開抽屜翻尋著什麼。
「自己做的就比買的好,起碼木料實在。做上幾件傢俱,把你家佈置佈置。」李向南說著,在一張吱嘎嘎發響的椅子上坐下了。現在,他的身高不顯了,他被桌子和這摞紙箱夾著,遮擋著,與屋內環境比較融和了,一進門那種強烈的不安和難堪緩解一些了。自己總還算穿戴簡樸,要是衣冠楚楚地踏進來更會感到渾身不自在。
「我這沙發不是自己用的,」金祥鑫悶聲悶氣地答道,「做了賣錢的。」他翻出一個破信封,開啟看了看,又搖著頭放進了抽屜,「茶葉哪兒去了?」
「我不喝茶,不渴,你甭張羅。」李向南連忙擺手。為了使自己與主人、與這房間儘可能融和,他儘量帶上了點他並不習慣的老北京腔。但同時,眼睛卻瞥了一下金祥鑫手中那隻髒汙的玻璃杯。
「那喝杯白水吧。」金祥鑫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又不知在哪兒翻了一會兒,翻尋出幾塊糖紙髒皺的水果糖,放到李向南面前,「吃糖吧。」他低頭不看李向南,動作遲滯地轉身往廚房去了。
「好,吃塊糖。」李向南顯得極為親熱地笑道,剝開糖紙,眼睛看著金祥鑫有些佝僂的背影,心中感到一種難以言狀的鬱悶和悲涼。這就是他的小學同學?
廚房一陣水龍頭沖洗的聲音。金祥鑫回來了,拿著幾個水淋淋的西紅柿:「吃西紅柿吧。」
「好,我吃。」李向南爽快地答應著。
「你怎麼知道我調回北京的?」金祥鑫放下西紅柿,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把走道里的沙發架搬進門口,一邊接著上彈簧,一邊和李向南說話。
「我剛聽說。」李向南答道。其實兩年前他就知道金祥鑫調回來的訊息,他沒敢這麼說,「你現在幾個孩子了?」
「三個。老大姑娘,上中學,兩個小子,上小學。」
「愛人在哪兒工作?」
「沒工作。變著法兒四處乾點臨時工。」金祥鑫低頭幹著他的活兒,「你幾個小孩?」
「我還沒結婚呢。」
金祥鑫抬頭看了李向南一眼:「你三十幾了?」
「我比你小兩歲啊,三十二了。」
「噢……」
「一分手有二十年沒見面了。」李向南感嘆道,「你還記得四年級暑假,咱倆有一天一塊兒步行去香山嗎?」
「不記得了。」
「怎麼會不記得呢?咱倆也不知道路,以為沿著玉淵潭後面的河一直朝上走就能到。天黑了,咱倆回不來了,叫人給送回來的。」
兩個小孩揹著水瓶和鼓囊囊的書包,一早晨沿著河流朝西走著。李向南脖子上還神氣地掛著個望遠鏡:「來,咱們看看香山近點沒有?」兩個孩子站住,像模像樣地輪流舉起望遠鏡朝遠處天邊的西山瞭望著。
「近點了。你餓不餓?咱倆吃個饅頭吧。」李向南說。
「現在不能吃,等中午吃,要不該不夠了。咱們一人喝一口水吧。」金祥鑫認真地說。
兩個人舉起水瓶一人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又蹦蹦跳跳地拂著柳枝沿河走去……
「不記得了。」金祥鑫仍然低頭幹著活兒,淡漠地說道。
李向南心中一涼。
「這些年我光顧著掙錢養孩子了。在東北農場是這,回北京還是這。老愁掙不夠錢。別的都記不住了。」過了好一會兒,金祥鑫添了一句話。
李向南沉默了半晌,目光隨著金祥鑫一下下摸索的手又落到地上一個破舊髒皺的小帆布書包上,那裡面裝著釘子、螺絲。小書包上繡著三個顏色已模糊不清的紅五角星,中間一個大,兩邊兩個小。怎麼這樣眼熟?童年的記憶又被觸動了。他還來不及回想這個書包是怎麼回事,就先有一股惆悵悲涼湧上來,隨即記憶才閃亮著展露出它清晰的內容:這正是金祥鑫上小學時的書包。
他還帶著這份「財產」。
「小時候的事我也記得點,」也許是李向南的沉默使金祥鑫感到了什麼,過了一會兒,他又聲音沙啞地說,「放學了,我老上你們家去看小人書,你家小人書真多。有一回我媽病了,沒錢買藥,你還幫我從你們家找過藥呢。」
這話更增加了李向南的壓抑感。自己還在雄心勃勃地想幹番事業,而眼前這個同學似乎身心都已衰老了。看著金祥鑫那指頭短粗、乾裂的手——左手拇指上還纏著塊又黑又髒的橡皮膏,他突然湧上來一個思想:自己和金祥鑫屬於一個社會層次嗎?面對著這樣一個在底層辛勞生活的幼時的朋友,他突然覺得自己的生活不僅在物質上,而且在精神上都顯得太「奢侈」了。這是一種說不清緣由但卻非常強烈的感覺。
不,自己那不叫精神上的奢侈。自己立志改革社會,要使千百萬人更快地擺脫貧窮和愚昧。然而,他突然又想到的是:自己那種改革社會的所謂歷史使命感有什麼了不起?你能扮演一個強者的角色,不就是社會把你放在了那個位置嗎?
終究,他是一個現實的人。他此時實實在在地坐在久別重逢的小學同學面前,他來不及進行那麼多思悟。他應該說話。他希望自己能給小學同學一些樂觀影響。
「你這是做松花蛋呢?」他問。
門後牆角泡著一臉盆鴨蛋,另外一個臉盆盛著拌好的泥糊,地上是稻糠,旁邊是一堆已經糊裹好的松花蛋。
「是。」
「自己吃呢,還是賣?」這一次他沒敢唐突。
「賣。」
「現在政策慢慢寬了,掙錢的路子能比過去多點。」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