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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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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廠搞改革了嗎?」

「鬧不清他們。」金祥鑫還在用力上他的彈簧。

「改革搞開了,以後收入高了,生活就能富裕些。」他寬慰著對方。

「我鬧不清這些。那是你們這號能人思謀的事。」金祥鑫舉起鎯頭敲著釘子。

李向南看著他無言以對。他又感到雙方存在的巨大的距離:「那你現在還有些啥指望啊?」

「沒有。」

「你下班除了做沙發、幹活,還幹什麼?」

「活兒就幹不完。」

「幹完了呢?」

「睡覺唄。」

李向南胸口又感到那種壓抑,但他還是含笑看著對方:「三個小孩都不錯吧?」

「啊……」

「你再說沒指望,這幾個孩子總是你的指望吧?」

「人總有點指望。」

他還說什麼呢?聽見大門哐噹一聲開了,一個姑娘高興地哼著歌。

「這是老大——姑娘回來了。」金祥鑫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她在門口出現了。很難相信這是金祥鑫的女兒。一個苗苗條條的中學生。白襯衫,粉裙子,紮成一束的烏亮頭髮,白嫩嫩的鴨蛋臉,照得屋裡似乎都亮了。

她瞥了李向南一眼,然後垂下目光看著腳尖:「爸,柱子讓你快去呢。他不耐煩了。」她撇了下嘴,沒好氣地說著,然後繞過父親走進屋裡,拉開那塊白布簾,露出一張顯然是她睡的比較素潔的小床,背對著李向南,一邊哼歌,一邊收拾起床上的東西。

「行,我上完這個簧就去。」金祥鑫答應道。

「爸,我想買把摺疊傘。」姑娘轉過身撅著嘴說,「同學們都有。」

「咱家不是有傘嗎?」

「破成啥樣了?」

「我這不是給你修補好了?」金祥鑫放下手中的活兒,站起來,從牆上摘下一把老黃油布傘,嘩啦啦撐開,緩緩轉著,打量著上面幾個補丁。

「我不要。難看死了。」

「能遮雨就行嘛。」

「我不要,我下雨就淋著。」

金祥鑫看了看女兒,愣怔了一會兒,慢慢收起傘,又坐下上開他的彈簧了。「好,給你買吧。」過了一會兒他說。

女兒在一箇舊式小鬥櫥裡翻尋著,把一個抽屜放到地上,東西倒出來:「爸,這些東西你還留著它佔地方幹啥,不怕人家說你?」

李向南扭頭一看,是兩個「文化大革命」中的紅袖章,印著「東方紅兵團」的黃字,還有農場編號,上面彆著許多毛主席像紀念章。

金祥鑫似乎沒聽見,過了一會兒抬眼瞅了一下,「放在那兒留著吧。」他毫無表情地說道。

「爸,你再不去,柱子就不管啦。」

「好,我去。」金祥鑫站起來,摘下圍裙,「李向南,你先坐會兒,我讓大小子在路口賣魚蟲呢,我去瞧瞧就來。燕兒,你陪陪叔叔。」金祥鑫說著走了。

「叔叔,你是我爸爸同學?」燕兒大方地瞧著李向南。

「是。」李向南微笑著走到燕兒跟前。

「你比我爸爸精神多了,我爸爸死氣沉沉地像個老頭。」

「你爸爸把你們這麼多孩子帶大,真夠不容易的。」李向南看著這鮮花似的女孩,眼前卻閃過金祥鑫那雙粗繭乾裂的手。女兒比父親長得還高。

「誰讓他們不計劃生育的。」燕兒撅著嘴說道。

李向南看了看她沉默了兩秒鐘,問:「你長大想幹什麼?」

「我?想唱歌。當歌唱演員。」燕兒一甩頭髮驕傲地說。她從枕頭下拿出一個磚頭式的小錄音機,一按鍵:「您聽這歌好聽嗎?」

「你的錄音機?」

「我借的。」

一個帶點童音的很甜美的女聲唱起了臺灣校園歌曲。

「不錯。」

「這是我唱的。」燕兒臉一紅,自得地、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學歌可不容易了。家裡亂糟糟的,一回來就煩。每個星期天都得跑老遠去找老師。」

金祥鑫不會回來了。李向南帶著複雜的心情和燕兒告辭。他要去顧恆家了。

在路口,五六個人圍成的圈裡,他看見了金祥鑫。他蹲在那兒頭也不抬地用小紗布網勺在盆裡輕輕攪和著魚蟲,然後一勺勺舀進買主的瓶或罐裡,一邊舀一邊還叨叨嘮嘮地招攬著:「這魚蟲是今兒清早才撈來的,都是活的。您不信?這一攪和,不都還動嗎?沒錯。您要一毛錢的?再給您添半勺……」

李向南沒有讓他看見自己,悄悄走了。

生活就是這樣,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軌跡。豪華的客廳,陰暗的房間;漂亮的領帶,黑汙的襯衫;歡樂的童年,沉重的中年;衰老的父親,漂亮的女兒;雄心勃勃的改革家,辛苦麻木的勤雜工……過去和現在充滿著對比,人與人之間充滿著對比。什麼都不是生活的真理,它們的總和才是生活的真理。一個人感觸萬端,思想衝突千種,但什麼思想側面都不是他行動的邏輯,它們的總和才是他行動的邏輯。

他不知道,當他走了幾十步遠以後,金祥鑫慢慢放下勺,抬起頭呆呆地凝視著他的背影,混濁黯然的眼睛裡似乎透露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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