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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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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平和平平正在隔壁這間「庫房」裡說話。

趙世芬聽了一會兒,轉頭壓低聲音對衛華說:「你來聽聽。」

「聽什麼?」衛華正埋頭在桌上修半導體收音機,他不敢抬頭看妻子,他沒有忘記昨天夜裡自己的卑下和猥瑣。

「他們想佔隔壁這間庫房呢。」

「誰想佔?」

「你大姐唄。」

「他們想佔就佔吧,只要能騰開就行。」

「他們佔?我還想佔呢。」

「他們兩個孩子,四口人一間房是不好住。」

「你就會吃裡爬外。你是這個家的長子知道不知道?她們嫁出去的人,有什麼權利一個個都到家裡來住?你去和她們說。就說咱們要佔這間房子。」

衛華埋頭擺弄著手裡的活兒一聲不吭。

「你去不去,這個傢什麼事都得我去張羅?小薇入托是我去跑,訂牛奶是我去跑,買立櫃也得我去跑。孩子看病找大夫、走關係都是我去跑。你是幹什麼吃的?」

衛華沉默不語,頭越埋越低,人也越縮越小。他是在越縮越小。妻子的罵聲格外顯大,狂風暴雨,妻子的身材像廟堂中高大的神像,妻子的目光像逼人的探照燈;他在這壓力下縮小著,桌子在變大,椅子在變大,桌上的半導體收音機在變大,墨水瓶在變大——變得像個水桶那麼大,眼前的一切在變大;他還在縮小……

「你不去就不去,我早晚和你過不到一塊兒,早晚蹬了。我找下房子就和小薇搬出去。咱們趁早離了。我看著你就夠了,一百個夠了。」她要佔什麼房子?她根本就不打算和他過下去。不能再這樣對付下去了。鮮花不能一輩子插在牛糞上。瞅他那噁心樣兒,和他在一個屋裡再多住一天都活不下去。她到哪兒找不下一個比他強一百倍的。

他還在縮小,眼前一切還在變大;桌面像個大球場,半導體收音機像個商店那麼大,墨水瓶像個碉堡;他小得和這個世界不成比例了,站在球場般的桌邊上,怯生生地張望著,不敢抬腳,生怕掉下去……

「媽,你怎麼又罵爸爸了?罵人不對。」女兒小薇天真地說。

「他不配當你爸爸。你以後不要叫他。」

他是不配,他還在縮小,小到無限,從這個世界消失……

趙世芬乒乒乓乓摔打著東西,收拾著衣物,好像這就要去辦離婚手續。她一下又停住手:「你到底是去不去,你聾了?」

他是聾了,不光聾了,還瞎了,是從這個世界消失了。而在另一個世界裡,他被凍得發抖。他眼前突然浮現出昨天夜裡的夢了。

「你不去我去。我下午和你離婚,上午也要先和她們出出這口氣。」

趙世芬猛一拉門出去了。

春平和平平站在開啟門的「庫房」裡。這裡塵封土蔽地堆著一些破舊什物,靠門口放著幾輛腳踏車。房子左右對稱各有一扇木門,左扇門通的是春平住房,右扇門通的是衛華住房。原來西廂房就是這樣套著的三間,後來因為人多住不開,才把兩邊門釘死,當中這間成了庫房,兩邊兩間又各自開了門成為單間。

「要說吧,這些東西也沒太大用,可搬出去就沒地方放。還有,下雨了,大家腳踏車怕沒個地方放。」黃平平打量著屋裡,考慮道,「不過再想想辦法,也許能騰出來。」

「我也實在不願張這個嘴。」春平困難地解釋道,「四個人擠在一間屋裡,大海、小海做作業只好趴在床上。我只是這樣提提,暫時住一兩年行不行?你和大家再商量商量吧,千萬不要勉強。」

……「你就不能張這個嘴和她們提出來?你看咱們四個人擠成什麼樣了?」曾立波指著連挪腳都困難的房間對妻子說,「庫房空著也是空著,咱們不能先要過來住?」

「弟弟妹妹也都住得挺擠的,我怎麼好提?」春平說。

「擠也有個輕重比較嘛,他們有人是一人住一間——像小華,有人是兩人住一間——像冬平和夏平,最多的就是衛華和秋平他們,也不過是一家三口住一間嘛,咱們是四個人,孩子又都大了。」

「這怕不好提。夏平、冬平、小華他們都還沒結婚,要是他們結婚……」

「結婚他們可以到自己單位去申請住房嘛。」

「還是咱們去申請住房吧。」

「原來我說找房子搬出去,那次正好有機會,你說不搬,怕這個大家散了,說你母親不讓散。」

「我現在想好了,慢慢弟妹都結婚了,這個院早晚住不下。咱們還是搬出去,我可以常常過來看看。」

「現在讓我一下到哪兒去找房子?我連自己的事都忙不過來。」

「咱們這個家你多少也得分點心管一管哪。」

「你又來這一套。不說了,不說了。」曾立波煩躁地連連擺手,又埋頭到滿桌的圖紙和書籍中去了……

「大姐,讓我想想再告訴你。」黃平平笑道。

「實在不行就算了,別又鬧一場風波,啊?」春平慢聲細氣地叮囑道。

兩個人的話一下止住了。趙世芬出現在門口。

她一眼就把屋裡的情景看了個明白,臉上隨即堆出笑:「喲,平平,你在這兒,我正想找你商量個事呢。你們還有事嗎?你們要有事,我就等會兒再找你,你們要沒事,我這就和你說。」她像是舞臺表演,一股子熱乎勁兒。

「我們沒什麼事,你有事說吧。」黃平平說。

「要說也不是什麼大事,你們肯定想不到。我是說這間庫房不是空著嗎,能不能把它利用起來。你哥給職工學校講課,每天回來備課要清靜,小薇呢又小,不像大姐你們家的大海、小海那樣大了懂事,成天鬧,衛華實在沒法辦,我又脾氣暴,性子急,見不得家裡亂,成天要收拾,老是和你哥因為這事吵。我是想,這庫房空著也是白空著,乾脆騰出來,我們住上算了。髒點亂點,我們自己收拾,不麻煩大夥兒。大姐您看呢?像您和大姐夫都是工程師,又是搞建築的,想找住房沒困難,說不定哪天就搬走了,衛華有啥本事?再說,他是家裡的長子,搬出去住也說不過去,他應該孝順,守著父親。這房子的事,他又不願張嘴,我更不想張嘴,可總不是事啊。今天我算說出來了。平平你當家,大姐也在,大姐,這家到底您還頂半個家長,您看這樣行不行?」趙世芬的話遮天蓋地說了一片,最後繞到春平這兒,使當大姐的十分難堪,不知所措。

「行……行吧……」春平的額頭滲出細細的汗珠。

黃平平對這位嫂子的心眼看得很清楚:剛才她肯定聽見自己和大姐的對話了。

「嫂子,大姐剛才正好也對我說起庫房的事。」她笑了笑把話挑明,免得大姐的嘴被堵住,也免得趙世芬一下把這件事搞成既成事實,「他們也想住。」

「喲,大姐,你們也想住呀?」趙世芬故作驚訝,「那……」

「那還是你們住吧,只要能騰開。」春平說。

「那哪能啊,那不成了我們和大姐爭房子了?還是先盡你們住吧,您是大姐……」

「大姐他們確實挺擠的,兩個人回來都要加班工作,大海、小海又大了。」黃平平在一旁說。

「還是讓衛華和世芬他們住吧。」春平說。

「大姐,那可真有點說不過去了。您真是個大姐姐,啥事都讓著別人,那我回去和衛華說說,說是您一定要讓我們住——衛華啥事都是聽您的——看看他怎麼說?」趙世芬嘴上拖腔拿調地說著,心裡卻在恨恨地罵著平平:哼,還看不出你在向著誰?

黃平平從心裡厭惡這位嫂子,太會來事兒了。這個家有她攪和,沒個安寧。她不想讓趙世芬得逞。「那我和你一塊兒去,」她親熱地挽住趙世芬的胳膊說道,「大哥肯定要讓大姐的,沒錯兒。對了,我差點忘了,嫂子,我還要跟你借個雞蛋呢。」

好個黃平平。趙世芬幾年來第一次覺出這位小姑子的厲害了,這是不顯山不顯水的厲害。如果不打敗這個對手,她今後在這個小院裡才活不出頭來呢。

早晨的混亂告一段落,開早飯了。稀飯、饅頭、鹹菜。人們紛紛拿著碗到廚房盛了飯,各回各屋去吃了。聽見東西南北各屋內一片碗筷響。

黃公愚慢慢喝著他那碗棗粥,吃著他那個荷包蛋。吃飯時要心安神定,慢慢悠悠,這是他的養身之道。但今天,他是外安內不安,翻來覆去想著上午要在家中召集的會議。

秋平和梁志祥,一個在給女兒玲玲把稀飯吹涼,一個在給女兒剝醬油蛋。在他們的桌上,除了廚房拿來的「大眾飯菜」外,還放著幾個瓶瓶罐罐。「南味腐乳」、「郫縣豆瓣辣醬」、「京醬八寶菜」。各屋都如此,在「大眾飯菜」的基礎上,各備自家小菜,以資提高。

春平拿著一罐豬油、幾個雞蛋到廚房來了,正碰見平平。她抬了抬拿豬油罐的手,說道:「平平,我煎幾個荷包蛋,不用大灶上的油。」

平平笑了笑:「你煎吧。」

不準用大灶油做各屋的小灶菜,這是早就有的規定。在此之前,各屋都拿著雞蛋來炒來煎,以補大灶飯菜的營養及味道之不足,及至此規一定,大家便都煮雞蛋泡醬油了。醬油蛋這一黃家特產也由此而生。這個大家庭的生活問題是夠複雜的,要把它管好,也不那麼容易,需要多方面的才能:企業家的才能,經濟學家的才能,系統工程學家的才能,大概還需要點政治家的才能——她想到剛才處理趙世芬「巧取豪奪」庫房時自己表現出的機智和手腕,不由得漾出一笑。不管怎麼樣,房子最終沒讓趙世芬搶過去,算是暫時擱下,「再商量商量」。

春平剛走,趙世芬也拿著四五個雞蛋來了:「平平,從今天起讓用油炒雞蛋了?」

「沒有。」

「那大姐她們怎麼炒了?」

「噢,她們自己拿的油。」

趙世芬看了平平一眼,無聲地哼了一下,轉身一甩頭髮邁著掠地生風的步子走了。我不是好欺負的。軟的,硬的,啥世面我都見過。我誰也不怕。你們要對我好,沒事;斜眼看我,誰也甭想好活。咱們鬥著看。黃平平從趙世芬那帶著氣的步子中讀到了她的內心獨白,心中笑了笑,人怎麼都這麼大火氣?

她從來沒那麼大火氣。她要去看看冬平。昨天晚飯沒吃,今天早飯還不吃?

恰在這時,冬平挽著頭髮趿拉著拖鞋,沒精打采地來了。

「四姐,你洗臉了嗎?」平平問道。

「擦了一把。」冬平頭也沒抬隨便說了一句,就進了廚房。

好了,她管家後的第一頓飯總算開齊了。黃平平略鬆一口氣,對從一早忙到現在還沒停腳的祁阿姨說道:「阿姨,您也吃飯吧,別忙乎了。」然後,她自己也盛了一碗稀飯,一邊喝,一邊準備到各屋轉一圈,通知一下。

早飯後,她要召開一個全體家庭成員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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