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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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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腳踏車流在她面前的天安門廣場浩蕩奔湧。一個騎車的年輕人從眼前一晃而過,神態很像一個她熟識的人,她脫口叫了一聲,揚起手。那人回過頭,疑惑地掃了她一眼,她不好意思地一笑,認錯人了。那位騎車人友好地笑了笑,走了,走了一段又回過頭遠遠看看她。黃平平覺得有趣地笑了笑,回家走。

一進衚衕口,碰見父親正在散步。一箇中年人騎車而過,放慢速度向他打招呼:「黃老,您遛哪?」黃公愚正在想心事,這時停住步,反應地問道:「是。你幹什麼去?」等著對方到跟前來停車說話,對方卻只是招了一下手,「您遛吧,我不下了。」「啊,啊……」黃公愚不自然地點點頭,怏怏地看著騎車人遠去的背影。

「爸,您愣什麼神呀?」黃平平問。

「呸,」黃公愚收回目光,往地上唾了一口,「勢利眼。」

「人家怎麼勢利眼了?」

「以為我就要退休了,不掌權了,就連車也不下了。」

「人家可能有急事,不下車應酬客套了,現代作風嘛。要不,見一個下一個,還走得動嗎?」

「他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上個禮拜三也有這麼一回。我這不是拘泥小節,他這個人品質就不好,趨炎附勢,連一丁點古人的道德都沒有,沒良心。」

「爸,您再遛遛吧,我先回家了。我今天得開始接二姐管家了。」

黃平平早聽夠了父親沒完沒了的嘮叨,趕忙找個藉口脫身。

「你們今天把家裡好好收拾收拾,我要召集協會的人來商議大事。」黃公愚在後面囑咐道。

迎面碰見大姐夫曾立波正汗氣騰騰地領著兩個兒子跑步。「跑,堅持,不許停下來。一點毅力都沒有?」曾立波原地跑著,回頭衝小海大聲訓斥著。小海滿臉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地喘著,驚懼地朝父親看了看,又跑了幾步,實在是跑不動了,喘著氣放慢了步子。「咬咬牙,跑。聽見沒有?在學校搗亂有勁兒,跑步就熊包了?」

「大姐夫,又早鍛鍊呢?」平平笑著打了個招呼,她怕暴躁的大姐夫又打小海。

「啊,一舉兩得,既鍛鍊身體,也減少點家裡衛生設施的壓力。」

黃平平心中一笑,不由得看了看衚衕口的公共廁所。

一進院子,「衛生設施」正在發生每天早晨必有的緊張。趙世芬在廁所間外面衝裡氣洶洶地嚷道:「你快點好不好?小薇憋不住了。你不會到外面公共廁所去上?」

「你讓她先用痰盂吧。」衛華在裡面尷尬地說。

「誰倒啊?你倒?你倒也不行。你快點。」

這是大家庭裡讓人難堪而又不可避免的衝突。

黃平平去找夏平,商量一下星期天的伙食。

院子裡又發生了洗衣服的矛盾。洗衣機每到星期日照例搬到院中央的水龍頭旁,現在趙世芬又衝秋平嚷開了:「不是規定好星期天一家用一個鐘頭洗衣機嗎?」

「是。」秋平忐忑不安地看了看這位與她同齡的嫂子,「這個星期天輪著我們先用了。」

「先用,也不能洗小件啊。」趙世芬看了看放在盆裡的衣裳,「不是規定的,只有洗大件、洗床單才能用洗衣機嗎?」

「平平和二姐今天早晨說了,洗什麼都可以,不超過一個鐘頭就行。」秋平小心地解釋,「你要急著洗,先讓你洗吧。」

「什麼叫讓啊?倒像是我破壞規定了。只讓洗大件,是爸爸定的,到底誰說了算?」

小華的房門開啟了,他睡眼惺忪,煩躁地衝院子裡嚷道:「你們別吵了好不好?一大早又吵,讓不讓人睡覺了。」

「這又不是療養院,哪有那麼安靜。」趙世芬的話又尖又刺。

小華瞪著眼氣得說不上話來,砰地把房門用力關上了。

「哼,就會摔門。」趙世芬冷蔑地撇撇嘴。

「你們不要吵了,」春平走過來勸道,「不管是爸爸的規定,還是夏平、平平的規定,都不是絕對死的,你們互相照顧著就行了。我看,還是按平平她們的規定辦吧,爸爸也不瞭解實際情況。」

趙世芬一下冒火了。她知道在這個家裡數春平和小華對自己最有看法,她也就對他們最沒好臉色:「到底誰是一家之長啊?是爸爸的話算數,還是別人的話算數?」她的嗓門很高,有意讓黃公愚聽見——她不知道黃公愚在外面散步。

小華氣沖沖地又開門出來了,把一個方凳往院子中央用力一放,把錄音機往凳上一放,按下錄音鍵:「你們吵吧,嗓門大點。彔彔你們的交響樂。」

「小華,你這是幹什麼?拿回去。」春平勸道。

「她們覺得好聽,錄下來讓她們天天聽。」小華嗓門也高了。

黃平平過來了,後面跟著夏平。「嫂子,」家中只有她一個人叫趙世芬嫂子,「用洗衣機作做些規定,一是為了把時間輪流開,二是儘量節約些電,咱們家電費太高了。」

「為了節約電,爸爸才規定的只允許洗大件啊。」趙世芬一眼看見剛進院門的黃公愚,話音一下更高了,「你們不把爸爸的話當話我還當呢。」

「可像爸爸那樣定,又太限制了。」黃平平笑著說。

「怎麼了,又吵什麼呢?」黃公愚走過來揹著手站住,很有家長威嚴地問。

「爸爸,正好你來了,是你定的洗衣機只能洗大件吧?秋平她們說你的話不算數。」趙世芬訴說道。

「你……」秋平氣得不知說什麼好。

「嗯,是我定的。」黃公愚很權威地點了下頭。

「爸爸,你這樣定不太合理,誰一天到晚洗床單啊?」黃平平委婉地說,「買了洗衣機就是為了用的。不用,那不是最大的浪費?」

「反正我是聽爸爸的,咱們家總不能沒一家之長吧。」趙世芬在一旁沒好氣地搭著腔。她才沒那麼好欺負呢。她要籠絡住老頭,穩住自己的腳跟。

「我已經定了的規矩,你們不要隨便破壞了。」黃公愚朝著黃平平不耐煩地擺了下手,極為不快地說。對自己家長權威的注重,對秋平的不喜歡(他永遠沒忘記她貼過的大字報),趙世芬言語的刺激,都使他格外決斷。

「爸爸……」黃平平剛要說下去。

「就這樣,我沒時間再說了,我有事情要做準備。」黃公愚擺手就走。

黃平平意識到眼前這樁小糾紛的重要性。她要接管這個家,而且希望管成個樣子,能不能建立說話算數的權威,就從這兒開始。頭開不好,以後就難管了。「爸爸,還要不要我接二姐管這個家啊?」她提高了聲音。

「怎麼不要?」黃公愚站住了,「夏平要陪我出國,不是說好你管嗎?」

「你要讓我管,就應該權力下放給我。要不你自己管吧,我也忙著呢。」

黃公愚一下又沒主意了。

「爸爸,家裡這些事你就別多操心了,讓平平她們管吧。」春平說。

「那……」黃公愚看看黃平平,又看看趙世芬,「你們商量著辦吧……」

「三姐,」黃平平對秋平說,「嫂子急著要洗,先讓她洗吧。」

「行。」

「嫂子,你把要洗的拿來吧,你要忙,我幫你洗。大件、小件都可以,一家洗一個鐘頭。」黃平平對趙世芬平和地說。她立刻用這種柔和的方式來使已獲得的結果變成不再爭論的既成事實,同時也化解一下失敗者的惱怒。

「哼。」趙世芬一甩頭髮,誰也不看地轉身走了。

黃平平的態度使她無從發作。

「三姐,那你先洗吧,二哥,把你的小錄音機收回去,一個小破錄音機,誰稀罕呢。」黃平平以管家的身份吩咐道。她很愉快,第一步走出來了。趙世芬想吵罵也無法吵罵。她倒要尋機會對這位嫂子再找補點微笑外交。勝利者是有足夠度量的。

「夏平,家裡……」祁阿姨來找夏平商量事情。

「你和平平說吧。」夏平一直站在平平身旁。

「家裡沒雞蛋了,阿爹早飯的雞蛋也沒了。」

「哎呀,昨天忘了買啦。」夏平說,「先和他們誰借一個吧。」黃公愚每天早飯一碗棗粥,一個煎荷包蛋,是他特殊的、不變的食譜。

「我去借吧。」平平說道。

「今天中飯呢?」祁阿姨又問。

「咱們包餃子。」

「買多少肉?」

「買……兩斤吧。」

黃平平安排完午飯,心中略感到一種暖暖的情緒,那大概便是行使權力(這小小的可憐的權力)的快感和滿足。她看了看水龍頭旁洗衣服的秋平,準備過去向她借個雞蛋,一轉念,又折轉身朝大哥房間走去。她要向趙世芬去借。她為這個想法而在心中漾出微笑。趙世芬是個心計多、嘴舌快的厲害女人,但她知道怎樣對付這位嫂子。她更聰明,而且聰明不外露。

她剛要推開大哥的房門,旁邊隔著一間放什物的空房,大姐在她房門前叫道:「平平,你來一下,和你商量個事。」

趙世芬一邊給小薇梳頭,一邊沒好氣地衝衛華撒火:「瞅你們一家子,都什麼東西。」聽見黃平平的腳步,便把話停住了。又聽見春平叫走平平,她又繼續罵道:「一個個都不講理。」

她突然聽到什麼聲音,把話停住,耳朵貼到牆上——其實是個插死的門,原先和隔壁放什物的房子相通——諦聽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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