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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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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嘛。」康小娜再一次拉下顧曉鷹的手。這次,她的態度、她的聲音、她手的動作都比較堅決了。她不能這樣怕他,她不能軟弱,她今天一定要緊抓住自己的決心。

「別,別?我叫你別。」顧曉鷹一下抓住康小娜的雙肩,把她猛地拉了起來。他感到自己這樣有力,對方這樣嬌小。他雙手緊緊抓著康小娜,用力壓著她,揉搓著她,他感到了一種對對方有著佔有權、蹂躪權的狂虐。他的兩隻手臂因為用力而震抖著,這種震抖帶著惡毒的快感傳遍全身,「別什麼?今天一來你就衝我擺架子,有什麼可擺的?你跟我覺都睡過了,還來什麼假正經。」

今天一進房間,康小娜就一次又一次推開他的擁抱,此刻想起來就使顧曉鷹惱怒發作。女人平淡乖順他讓他激惱;女人拒絕他也讓他激惱。

「我今天要和你說件正經事,你坐下。」康小娜鄭重地說。她已經從卑怯中掙脫出來,有了支撐。而顧曉鷹這樣發作,反而使她更不怕了。

「我不想聽你說什麼正經事。你有什麼正經事?」顧曉鷹把康小娜一下摟住,瘋狂地、像蓋鋼印一樣一下一下在她臉上用力吻著,每個吻都是一個發狠的驚歎號,「叫你裝正經。」

康小娜在他野蠻的狂吻中冷靜而又堅決地掙扎著:「你別這樣,我今天就是要和你說正經事。」顧曉鷹被這種反抗刺激了,他一下把康小娜嬌小的身體抱離地面,緊緊地摟著她,用自己的身體壓迫她,揉擠她。康小娜掙扎著伸出手,不輕不重地打了他一個耳光。一切激烈的節奏都突然停頓,好像樂隊指揮一個終止的有力手勢,瘋狂的演奏停止了。顧曉鷹鬆開了手。他眯著眼,用很銳利的目光冷冷打量著康小娜,打量著這個今天變得異乎尋常的姑娘。他好像不認識她了。

「你坐下,我要和你說話。」康小娜在床邊坐下,平視著顧曉鷹說道。

康小娜感到著自己的從未有過的堅決。

……她跟著顧曉鷹穿過門廳往他的房間裡走著,像每次踏進這個家一樣,她感到自己在走進一個高貴的門庭。她那在小雜院裡長大的身體,對這種高貴氣氛有著極新鮮的感覺。她能覺出腳下地毯的柔軟,看到門廳裡東芝牌電冰箱和落地電扇的現代光彩,耳邊還餘音嫋嫋地響著門鈴動聽的丁冬聲。特別是那幅她看不懂的大幅山水畫,更使她感到一種神秘的、遠在她理解力之上的高雅。她踏進了一個原不屬於她這樣一個市民出身的女孩子能踏進的上流家庭。她知道自己跟著一個什麼樣的人,顧曉鷹寬寬的脊背就在眼前晃動,他常常露出使她怯懼的兇狠。她也能感到景立貞在後面打量自己的目光,這位首長夫人並不喜歡自己,這一點她能感覺出來。但是,她還是要踏進來。她已經走到這一步,他們絕不能把她擋出去了……

「你要說什麼?說吧。」顧曉鷹一屁股在藤椅上坐下。狂虐似乎過去了,他聲音陰冷地催促道。

「我……」康小娜一時不知如何開口了。

「你不是有正經事嗎?」顧曉鷹蹺起二郎腿說道。

「我想說說……你和我的事。」

「我和你的事?」

康小娜咬著下嘴唇,低下頭。

「就想說我今天在你們家院子裡遇到的那個搬煤的臭小子?」顧曉鷹諷刺道。

「你別這樣說他,他挺好的,他是我小時候的好朋友。」

「想用這個來吊我胃口?我根本沒把他看在眼裡。哼,倒像你的守護神似的,一身小市民氣。」

康小娜低頭用手指使勁攪繞著手絹,小市民這幾個字刺痛了她:「我不是想說這個。」

「想說什麼說吧。」顧曉鷹雙手扶著藤椅扶手,身子滑下去,仰躺著大伸開兩條腿,「我聽著呢。」

……顧曉鷹撩開晾衣繩上的一幅被單,看見了康小娜。她大概是要滑跤,一個滿身煤黑的小夥子抓住她的胳膊扶住她。見到顧曉鷹,康小娜馬上擼掉小夥子的手,她的胳膊上留下了黑黑的指印,一時,三個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康小娜胳膊上的黑指印上。康小娜一邊掏出手絹擦著,一邊匆匆對顧曉鷹說:「咱們走吧。」……

康小娜低著頭沉默了一會兒:「咱倆就一直這樣下去?」

「還要怎麼樣?」

康小娜很困難地低著頭,聲音很低地說道:「咱們什麼時候……去登記?」

「登記?什麼登記?」顧曉鷹明知故問。

「我和你說正經的呢。」

「我也說正經的呢。」

「我……已經……有了。」

「有什麼?」顧曉鷹這次沒聽懂。

「我已經……三個月沒來例假了。」康小娜的聲音更低了。

顧曉鷹一下呆了,「你怎麼不早說?」過了好一會兒,他問。

康小娜仍舊低著頭:「我不想說。」

「你想造成既成事實來訛我?」顧曉鷹血紅的眼睛裡一下冒出火來。

「我一開始也不敢肯定,我過去也不準過。」康小娜說。

「去醫院查查吧?」

「查過了。」

顧曉鷹愣了一會兒:「那咱們去醫院做了它吧,我陪你去。」

「我不想做。」康小娜小聲說。

「你想拿這個來訛我和你結婚?」顧曉鷹一下跳了起來,想發作,但又剋制住了。他在屋裡來回走著,又坐下了,「我對我的行為負責。可咱們就是準備結婚,也不能這樣匆忙。再說,總不能結婚沒幾個月就生孩子吧?……咱們先去醫院做了,再考慮結婚的事,好不好?」

康小娜沉默著。

「你說呢?」顧曉鷹走到康小娜跟前,顯得很溫存地撫摩著她的頭髮,又低下頭吻了吻她,「好嗎?」這是一個敷衍的、沒有真情實意的吻。康小娜能感覺出來。

「不。要做,也是登記了,我才去。」她說。

「你……」顧曉鷹一下火冒三丈,「想和我結婚?做夢。我從來沒想過要你。」

「那你為什麼那樣對我?」康小娜抬起眼睛看著顧曉鷹,她的嘴唇在發抖。

「你心甘情願的。」

「你說你要和我結婚。」

「我是說過,可我現在不願意了。」

康小娜緊咬住下嘴唇:「那我就去跳河。」

「你跳吧,別咋呼。我不怕。」

「我留封遺書,就說你是流氓,逼死我的。」

顧曉鷹盯著康小娜,突然掄圓胳膊打了康小娜一記很響的耳光:「你去死吧。」

康小娜捂著臉,一縷鮮血從嘴角流了出來,流在她手上,又一滴一滴滴到她裙子上。顧曉鷹呆住了,直愣愣地看著康小娜。康小娜用手絹擦了擦嘴角的鮮血,捂著臉站了起來,朝門口走去。

「你去哪兒?」顧曉鷹擋住她。

「不用你管。」

「你真的……」

「我的遺書已經寫好,放在家裡了。」康小娜冷冷地說,接著往門口走。

「你……你原諒我。」顧曉鷹倒退幾步,背靠住門。

「讓開我。」康小娜冷冷地看著他。

「小娜,別生我氣,你坐下。」顧曉鷹輕輕抓住康小娜雙臂往後推著。

「別碰我,讓我走。」

「不,我不讓你走。」

「你讓我走,我不想在你這兒。」康小娜突然憤怒地、帶著哭音喊道。

「不,我不讓你走。我認錯還不行嗎?」顧曉鷹在康小娜面前蹲下,雙手箍住康小娜的腿部,仰視著她。他開始隔著裙子親吻著康小娜的身體。現在的吻倒是溫情的,因為這一瞬間顧曉鷹對康小娜沒有一絲輕蔑。

「你放我走。」

「我不,我答應你,我和你一塊兒去登記,還不行嗎?」顧曉鷹仍然溫情地吻著。

康小娜一動不動地站著。

「行嗎?」顧曉鷹問。

「那好,咱們現在就去。」

「咱們不一定急在這一兩天吧,你聽我說……」

「我不聽你說,我被你騙夠了。」

顧曉鷹站起來背靠在門上,堅決地說:「我不讓你走。」

「你起來。」康小娜大聲喊道。

門外傳來景立貞嚴厲的問話:「曉鷹,你們吵什麼呢?」

情況都問明白了。顧曉鷹垂著眼,坐在那兒不吭氣。康小娜坐在床上沉默不語,嘴角還有一絲沒揩淨的血痕,裙子上也有斑斑的血跡。景立貞能夠感到康小娜內心的激烈情緒,她也能想象到這件事的嚴重性質。顧曉鷹簡直是糊塗,弄不好還要蹲班房呢。

她知道應該怎麼辦。「小娜,你現在的態度是什麼,是要馬上去登記嗎?」她問康小娜,竭力顯得愛護。但心中卻對這個姑娘十分反感:年紀輕輕的就知道慕虛榮,不本分。為了想攀上高幹家庭,不惜採取這種下賤手段。

當然,顧曉鷹也不是好東西。

康小娜稍稍抬了抬眼,在對面立櫃的穿衣鏡中看到了自己紅腫的臉,上邊還有顧曉鷹留下的紅手印。她目光下垂,又看到蘇健拉扶她時在胳膊上留下的、她沒能完全揩乾淨的微黑手印。她心中猛然湧上一股對顧曉鷹的強烈憎恨,還為自己感到無比屈辱。「我要告他。」她咬牙說道。

景立貞看了她一眼,不到一秒鐘就作出了反應:「應該告他。」。

康小娜很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頭。顧曉鷹低著頭一口口地狠狠抽菸。

「太不像話了。」景立貞衝兒子大發脾氣,「你怎麼這樣野蠻?動不動就動手打人。簡直像個土匪。康小娜是個多好的姑娘,大概從來也沒捱過父母一指頭。今天來挨你的打,你就這麼狠心?」

一席話使康小娜鼻子發酸,淚湧上了眼眶。

景立貞繼續訓斥著兒子:「小娜哪兒不好?論人品、論外貌,哪一點不比你強百倍?論年齡,小你七八歲,對你一心一意的,把一切都交給你了。你就隨隨便便想怎麼樣就怎麼樣?」顧曉鷹雙肘撐膝,俯下身沉默地抽著煙。

康小娜又一陣感到鼻子發酸,淚水流了下來。

「她說告你,你就打她?早知道你這樣,我也要告你。她一個姑娘走到這步,就是為了去白白送死?還不是被你逼的?她真的就想告你?如果她對你不好,能這樣隨隨便便信任你嗎?」景立貞氣憤不過地捂著左胸口,閉住眼仰靠在沙發上,「氣得我心臟病又要發作了。」

康小娜有些擔心地看了看景立貞。顧曉鷹卻一動不動,俯身繼續大口地抽著煙。

景立貞微微睜開眼:「小娜,你該怎麼告他就怎麼告他。把這麼個兒子養大,我也夠了。簡直給父母丟臉。」她閉上眼,喘著氣。

「阿姨……」康小娜看著景立貞,不知如何是好。

景立貞衰弱無力地搖了搖手:「小娜,不要原諒他,他不是個東西。」

康小娜看了看她,又低下頭。

過一會兒,景立貞似乎好受了些,她慢慢睜開眼,指了指兒子,口氣很嚴厲地說:「你打算怎麼辦?」

顧曉鷹沉默著。

「你有什麼了不起?」景立貞又接著訓兒子,像剛從衰弱狀態中緩過來,她的語速放慢了,「你哪兒就配得上小娜?論年齡,三十多歲了,論事業,畫來畫去畫出什麼了?一天到晚游來逛去,心不正,脾氣又不好,哪個好姑娘願意跟你?介紹多少姑娘,別人都看不上你。就你這公子哥兒樣,想和小娜結婚,小娜還不一定要你呢。」

顧曉鷹承受著母親這傾盆大雨般的訓斥。他既感到母親在真的發火,也感到母親這一番話中所包含的企圖一步步影響、規範康小娜的目的性。他知道母親的心計。

「小娜,這件事的決定權完全在你。你願意怎麼樣對待他就怎麼樣對待他。你如果還能將就著容忍他,要他,我雙手歡迎你進我家大門。我喜歡你。如果你看不上他,就把他甩掉,一點也不要留情。」景立貞手扶額頭靠在沙發上,說完又閉上了眼。「曉鷹,」過了好一會兒,景立貞才慢慢睜開眼,疲倦地說,「我考慮定了,準備把你調到青海高原去,讓你在艱苦地區幹一輩子,那樣對你好點。你不要再說什麼了。」她伸出手,像是制止著對方的申辯,「這事就這樣定了。」

顧曉鷹抬頭看了母親一眼,他一時鬧不明白母親是什麼深意。

康小娜卻感到了這句話的分量。

景立貞又閉上眼待了一會兒,慈和地慢慢說道:「小娜,你先回去吧,再慎重考慮一段時間。啊?真的跟了他,你會後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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