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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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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小娜走了。

景立貞不滿地瞪著兒子:「往下的事你自己想辦法解決。」

顧曉鷹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危機剛一過去,他又厭煩起母親的管教了。

「哼什麼,你惹了幾次事了?不是我出面管,你……」

「煩死了。」顧曉鷹不等母親說完就剋制不住了。

景立貞看了看兒子,須臾,換了平和的口氣,「你應該對康小娜負責,也對自己負責。」她停了一下,察看著兒子的表情,掌握著話的分寸,「先想辦法陪她去醫院。她會去的。能看出來,她是個有心計的姑娘,不會隨隨便便走上絕路的。」她又停頓一下,口氣變得更為平和,「我看你找她也不合適。這種小市民家庭出來的人,思想意識不好,一天到晚追慕虛榮,只知道迎合你。這對你們雙方都沒好處。你要找個能管住點你的。好了,我不說了,你又該煩了,去幹你的事吧。」

顧曉鷹站起身就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半轉過頭想說什麼。

「不要告訴你爸爸,是吧?」景立貞目光銳利地打量著兒子,諷刺地說。

顧曉鷹沒否認。

「去吧。成天給你爸爸找麻煩,不是我這麼撐護著,早就被你氣死了。」

正是。這個傢什麼時候能離開她?她嘆了口氣在沙發上坐下。二十年前,她因為專橫粗暴,犯了錯誤,受過挫折,政治熱情也大半收了起來。她把相當的精力轉到家裡,為顧恆操持各種社交來往、內外事務。這些年政治動亂起起落落,她為顧恆,為這個家,也為自己,真是使出了渾身解數。這更磨鍊了她。她現在什麼也能想到,什麼也能做到,心到意到計到,殺伐決斷也到。上下里外,沒有一件事能難住她。

薑還是老的辣。每當她掂著幹皺的老薑,聞著它濃烈幹嗆的辛辣味,她就感到自己是塊老薑。她不臃腫,身骨精幹,腰板挺直,骨頭和肌肉都乾燥沒有水分,手背上凸露著筋絡,渾身都是幹辣勁。她覺得自己的心也是一塊嗆熱的老薑。沒有一點情長意短的水分,有的是明瞭利害、儲滿手段的政治經驗。

門鈴又響了。她站起來。

要了解京都,就離不開了解形形色色的沙龍。沙龍是社會聯絡的網路,是突破一個個金字塔權力結構的水平橫向聯絡,是各種資訊交換的場所。當然,也交換利益。

星期天一些領導幹部家中的沙龍最富有研究價值。

透過騰騰煙氣,景立貞說說笑笑地應付著滿客廳的來客。她笑得極爽朗。顧恆在家時,她甘心並習慣扮演一個含笑陪坐的配角,一個夫人的形象。但顧恆不在家時,她便會生出許多興奮來,興致勃勃地扮演主角了。(倘若這時顧恆回來了,她的潛意識中會漾起一絲失望。)

滿屋的人都以她為中心,都堆著滿臉的尊敬看著她。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會得到充分的反響和呼應,她的每一個態度都會顯示出左右局勢的力量。她靠在沙發上,不時轉著頭,聽聽這個人說兩句(受到重視的發言者便會立刻抓緊著機會陳述),沒等對方說完,又聽聽那個說兩句。然後,她便打著手勢,很利索地說上幾句或一大篇。高興時,便仰身大笑起來,不高興時,皺皺眉,臉色略變。客廳里人再多,話題再紛亂,她也能感到自己頤指氣使的權威。她的笑會在整個客廳蕩起一片笑容。她的目光能牽動眾人的注意。她的手勢更有力量:「這話咱們不要說了。」她只要對她不耐煩的事情揮一下手,那話題也便打了句號。她的言談舉止就是滿客廳說話的標點符號。

她很舒服地坐在沙發上,透過稠密的煙氣看著滿屋爭欲和她說話的人,感到自己像浴著陽光躺在熱乎乎的沙灘上,用手任意劃拉著鬆軟發燙的細沙。那沙真順從啊,她的手劃到哪兒,劃痕就跟到哪兒。隨她劃,隨她寫,隨她挖,隨她堆,隨她抓,隨她撥拉,她的每一點意志都毫無阻擋地立時成為現實。沒有比這更暢快的了。

突然,她的目光停留在客廳門口:「老曹,你剛來?別在門口站著啊,進來坐吧。」她伸手招呼道。眾人隨著她的目光才注意到客廳門口謙卑地站著一個矮瘦的中年人。他叫曹玉林,黑黃的臉上戴著眼鏡,與景立貞同在建工局工作,是技術處的處長。看著滿屋客人,曹玉林侷促不安地略往裡踏了一步。

「有事吧?什麼事,進來說。」景立貞早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卻裝出毫不知曉的樣子。

「……是有一點事。」曹玉林困難地往裡走了兩步,左右看了看,好像是找不著空位子,其實他是不便於在這兒談。

景立貞這才笑著站起來:「有急事?好,那咱們到隔壁房間裡談吧。大夥兒坐著聊,我和老曹說點事,就過來。」

曹玉林,你怎麼了?你不要頭腦麻木、神思混亂呀。你怎麼又恍恍惚惚的?眼前又一片迷霧似的?恍惚什麼,暈糊什麼,緊張的?

剛才客廳里人多,景立貞當著眾人的面問你有什麼事,你是一下懵了,惶亂了。客廳裡煙氣騰騰,一雙雙眼睛好像都注視著你,你臉燒了,額頭出汗了,你覺得無地自容,你覺得眾人的目光裡都含著冷冷的輕蔑,你覺得人們都在交頭接耳地議論你。你這些天一直這樣感覺,只要踏進辦公室,踏進會場,踏進一切有熟人的地方,你抬不起頭來,你沒臉見人,你像一個高血壓患者,一下踏進蒸氣騰騰的澡堂,溼熱的蒸氣一下淹沒了你,你感到心跳加速,感到頭暈,感到呼吸困難,喘不過氣來。

這比踏進澡堂更難受。澡堂裡沒有那麼多冷蔑的目光,只有濃霧般的蒸氣,你可以慢慢退出來。在門外喘一喘,涼一涼,然後再慢慢地試探著踏進去。

現在已經離開客廳了,你還頭暈什麼?這是和景立貞面對面在另一個房間裡坐下了。很雅緻的房間,有大寫字檯,大書櫃,有明晃晃的大玻璃窗,窗外的塔式起重機背襯著藍天一動不動,有沙發,還有大衣架。上面掛著幾件衣服——這是最讓你感到親切的,那上面每一件衣服都垂得那麼隨便自然,還有地下的一雙黑絨布拖鞋,所有這些,都讓你感到一種家庭生活的鬆弛。這是星期天,隔壁人家的電視正在播放足球賽實況,是在景立貞家中,不是在她的局黨委副書記辦公室,談話會容易一些,隨便一些。景立貞臉上的笑容不是很親熱嗎?你可別緊張啊。你怎麼剛坐下膝蓋就打抖啊。放鬆一點,腳跟落實一點,不要踮著,兩手按住膝蓋,心跳不要管它。你緊張什麼,你不是早已想好了和景立貞談話的方法了嗎?怎麼開始,怎麼過渡,怎麼進入主題,不都是想了又想,打了幾遍腹稿嗎?

不要惶亂,往回想想。

你一路上不是還反覆溫習準備了嗎?

無軌電車上真擠,前後左右都是扛來扛去的肩膀,熱烘烘的臉,舉起的胳膊,拱來拱去的屁股,他根本站不穩,他也不用站穩,他在人群的夾擠中隨其擁動,不會倒,四面都是人牆,各種方向的正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相抵消。這兒的人群不讓他窘促,都不知道他的事情。車哼呀哼地慢慢開,他不嫌慢,他要抓緊時間再想想。

到了景立貞家,首先要自然,一定不要煞有介事。來幹什麼?就是好長時間沒來了,該來看看了嘛。他應該顯得挺隨便地笑笑,他想象著自己將要在景立貞面前做的表演,臉上不知不覺地露出了已身臨其境的預演的笑容。就是來串串門,順便呢,噢(自己又該一笑),談件你老景關心的事啊。什麼事?你託過我的嘛,不是公事——那在辦公室就找你了——是私事。想起來了吧?你不是說過讓我注意著,有合適的姑娘給曉鷹介紹一下嗎?我一直記著呢,現在有點目標了……要說說笑笑地談,千萬不要露出巴結領導的意思,完全像同事間相互幫忙那樣坦坦然然嘛。總之是談平平常常的好事情,景立貞會有談興的。然後,再通過適當的過渡話題——這一點他已想好了五六個——轉到自己真正要說的事情上,要顯得是自然而然談起的,今天原本沒這打算。最好話慢慢往那兒靠近,讓景立貞提起這個話題來。

怎麼了,臉燒什麼,自己這麼想不道德了?做人是要講原則,可說話總要講方式吧?自己是犯了錯誤,可那是疏忽、考慮不周。自己並沒有喪失道德。

真的沒喪失道德嗎?自己真的只是疏忽所致嗎?

女兒那默默無言的目光,穿透他心的目光。……

「爸爸,你怎麼又走神了?」女兒的話在耳邊響著。他從恍惚中醒悟過來。星期天的窗戶一片陽光,女兒的眼睛閃亮亮地觀察著他。他抱歉地笑笑:「爸爸想事了,來,咱們接著往下複習吧。」

女兒撅著嘴不滿地瞟了他一眼,默默看著桌上的幾何書和複習提綱,等著他。「噢,咱們接著來做這道題,剛才講到哪兒了?」女兒面臨考高中,他幫著複習功課。只有這樣一個女兒,妻子病逝了,女兒成了他的命根。「不是還沒講嘛,你一點都不關心我。」女兒嘟囔著。「爸爸哪能不關心你啊,爸爸最近有事,忙了點。」他連忙解釋。他怎麼能不關心女兒?這麼鮮嫩的女兒,站起來比他還高,眼睛黑亮黑亮的,周身都閃著生命力的光亮,女兒是他的太陽。她一回來,家裡就一切都亮了,若是晚飯後女兒挽著他的胳膊在樓下散一會兒步,他簡直幸福極了。他一邊走,一邊能覺著旁人都注視著女兒,也看著他。女兒的光亮照亮了他,他不那麼幹瘦矮小了;照亮了四周,路旁的松牆、草坪、花圃,都更活靈可愛。

「爸爸,您最近出什麼事了吧,怎麼老發呆啊?」女兒審視著他。

「爸爸能出什麼事,咱們往下講吧,這道題……」

「爸爸騙我,你就是出事了,我能看出來。」

「沒有,真的沒有。爸爸什麼時候騙過你?」他窘促地解釋著。

他感到了女兒那越來越懷疑的目光,他感到了自己的不自然,額頭滲出了細汗,他不會在女兒面前撒謊。可他的事能讓女兒知道嗎?女兒是父親的太陽,父親也是女兒的偶像。無論如何不能讓她知道。……

家裡來人,他陪著客人在門廳裡談話。客人走了,他回到自己房間。女兒默默地站在床邊。房間已經被她打掃過,他早起胡亂疊就的被子女兒已整理得整整齊齊。不知為什麼,女兒的目光有些異樣。

「怎麼了?」他問。

女兒垂下眼,緊緊抿住嘴唇,沒說話。這時,他看到了床上的那份列印材料,他昨晚塞在枕頭下面的:「關於曹玉林利用職權竊取他人科研成果的調查」。

他困難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女兒抬起頭,神情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又低下頭,好像在想什麼,不聲不響地走了。太陽沒了。屋裡黯然了。

自己是怎麼了?剛被提拔為處長一年,就弄成這個樣子?兢兢業業了幾十年,謙謹小心,從無紕漏,怎麼就糊里糊塗犯了這麼大錯誤?

應該往回想想……

報社記者來建工局,在景立貞的辦公室。是兩個年輕人,一男一女,膝蓋上開啟著筆記本,還帶著那種剛當上記者的稚嫩。可他卻在這兩個年輕人面前抬不起頭,像是老師面前被訓問的小學生,低著頭不斷用手絹擦著使眼鏡下滑的汗水,困難地回答著他們的問題。

要了解「沙樁技術」的整個發明過程。這是一項在沙性土層上建築時對地基做處理的新技術,能為國家節約大量資金,提高工效及質量,榮獲了國家科技發明二等獎。

他本人對這項重大發明有何具體參與和貢獻?在設想的萌芽階段,他是五人中的一個,並非主角。後來,他提拔為處長,對這項發明再沒有任何具體參與,當然他還支援。這就是如實的情況了。

可為什麼,最後他倒位居獲獎發明者的首位了呢?

他感到自己的頭像半間房子一樣大,嗡嗡的,他看不見眼前的人,只聽見兩個記者的問話在一個包圍他的模糊世界中飄來。他還聽見景立貞的話反覆響著:「我們工作沒做好。曹玉林同志有錯誤,該好好檢查。不過,他是剛從中年知識分子中提拔上來的新幹部,缺乏經驗。最好不要見報,讓我們自己解決……」

他的名字是怎麼寫入發明者名單的呢,怎麼最後又列到首位了呢?

不要糊糊塗塗,往回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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