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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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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請科技發明獎的上報材料被一隻恭敬的手放在自己的辦公桌上。怎麼,他曹玉林的名字也被署上了?這樣不合適吧,他不能無功受祿啊。恭敬的手後面是恭敬的微笑:「曹處長,您從一開始就參加了,後來又是在您一手領導和支援下研究成功的,署上您的名字是完全應該的,我……噢……我們幾個人都這樣認為。」矮個兒的工程師王學禮笑著說道,他是沙樁研究的參與者之一,他敦厚恭敬的微笑從來讓人舒服,最近,在自己當了處長以後,更加讓人舒服。暖乎乎的,熨帖人的。這麼說,自己署上名是應該的了,雖然他心中有著難以消除的時強時弱的不安感,不道德感,卻像被面前這恭敬的微笑溶化了似的,而且,一種更有力量的誘惑在意識深層興奮著他。沙樁技術現在成了影響重大的科技成果,報紙準備報道,電臺準備廣播,國家準備給予發明獎,一旦署上名,在建築史上都將佔有小小的光榮的一頁。……他在那使他暈糊糊的微笑後面,隱隱約約想到:矮個兒工程師的妻子要從外地調回北京,自己應該多幫助想辦法……

只回想到這兒?

還該往前回想回想……

——剛宣佈完對他的任命,周圍都是祝賀的笑臉,他很興奮,很不安。他很誠懇地握著每個人的手,他很感動地感謝著每個人的祝賀,他有些語無倫次地說著感謝的話,他的臉像喝了酒一樣發熱,頭也一片迷霧般發暈,他分不清每個人都說什麼了,他也記不住自己都說過什麼了,他只是和許多的手握著,分不清哪隻手粗糙,哪隻手細嫩,哪隻手乾燥,哪隻手潮溼,哪隻手熱,哪隻手涼,哪隻手熱情,哪隻手冷淡,哪隻手真誠,哪隻手應酬,他只是滿心要好好工作,滿心地感謝,還有滿心的歉疚——向自己表示祝賀的,有的比自己資歷老,有的比自己年輕有才,可現在他要領導他們,他很不安。他要努力、盡力……

——他不知不覺注意起穿戴來。以前過節時才穿的呢制服,現在經常上身。過去從不照鏡子,現在總要在鏡子前整好衣裝髮型才去上班。是女兒發現了他的變化:「爸爸,你當了處長可注意起打扮來了。」「是嗎?」他愣了一下忽然自我發現,「不好吧?」「怎麼不好,不當處長也該注意美嘛。」女兒的話像是一顆定心丸。

——曹處長,曹處長,人們到處都這樣尊敬地稱呼他、請示他。他總是老大的不安,連連點頭賠笑,好像欠著對方什麼。幾十年馴馴服服慣了,他還不適應這地位的變化。當那些比他資歷還老的人這樣尊敬地稱呼他時,他的不安到了窘迫的程度。可同時也有一種暖熱的興奮感陶陶然湧上來。他像喝了不多不少的酒一樣,暈糊糊飄蕩蕩的,很長一個時間以來,他就處在了這種舒泰的狀態中。

——他從來沒有像這樣喜歡講話。喜歡在各種會上講幾句,哪怕是處裡十幾個人的工作會議。他坐在那兒很激動,緊張地做著心理準備,他的臉會漲得通紅,他的手神經質地顫抖著,來回理著並不用理的筆記本,然後,要咳嗽好幾下,才困難地開始講話,遇到和兄弟單位一起聚餐時,他也總要漲紅著臉,端著酒杯站起來,說幾句符合處長身份的祝酒辭。

——他在各種場合學著當處長、當領導。到處是新的課題,新的窘困,新的進取,新的刺激……

「什麼事啊?」兩個人坐下以後,景立貞親切地問。她非常清楚地感到著自己局黨委副書記的身份(這是一種有重量的感覺),她從自己的坐姿中,從自己說話的口吻中,從看著對方的目光中都感覺到這個身份。當然,這不是在辦公室,是在家中,她還感覺著自己主婦的身份,這使她又多了一點隨和,化為接見一個下屬特有的微笑。聰明人對一切人、事都能有個恰當的態度,那態度便符合著他與物件的全部雙邊關係。

「啊,我是想來問您……」曹玉林還沒開始正經談話,就侷促地流汗了。景立貞的一句問話就把他那「隨隨便便到同事家坐坐」的預定態度摧垮了。他雙手扶膝前傾身子坐在那兒,往上扶了扶眼鏡,然後抬起頭,他那瘦削的尖下巴的臉,使景立貞只看到他那副顯大的眼鏡和鏡片後面閃爍的眼睛,還有就是眼鏡下兩塊凸起的顴骨。

「到家裡還有什麼不好說的?」景立貞爽朗地向上一擺手,目光中則含著早已把對方的來意看明白但又要裝著不明白的自覺有趣的戲謔。

「有幾件事。不知是先說哪件好。」

「一件件說嘛。還講什麼順序,又不是讓你做報告。」

「一個,就是關於曉鷹的事。」曹玉林只能這樣生硬地開始預定的談話內容。他覺出了自己的窘困,覺出了入題的突兀和不自然,明顯露著「巴結」領導的意思。但他沒有應變自如的能力,他還沒學會。

「關於曉鷹的事?」景立貞故作詫異。

「您不是讓我幫著物色物色嗎?」曹玉林額頭上沁出了汗。

「物色什麼?」景立貞似乎還是不明白。

這個曹玉林,瞧他現在這副樣子。當了一年處長,簡直不像樣子。不會當官,還要學著端官架子,不會圓通應酬,還要學著應酬,學又學不像,一股寒酸氣。真是知識分子的劣根性。她實在不理解為什麼一陣風又要把知識分子抬這麼高。現在,曹玉林又來幫著副書記相兒媳了。要說這不是壞事,你就不會避開這段時間?局黨委正要研究對你問題的處理,你在這個時候討好領導,不太笨了嗎?可憐的小聰明。

「你忘了,你今年春節時說過的?」曹玉林硬撐著臉上的笑,略微緩了緩自己的窘困。

「噢。」景立貞「恍然大悟」了,仰身笑起來,她用手戳點著曹玉林,「你呀你,你還記著我的話呢?我都忘記了。」她一攤手搖了搖頭,又收回手輕輕拍了拍額角,「我這記性真是衰退了,自己託同志的事,自己倒忘了。」她往前坐起身,顯出很感興趣的樣子,「你發現合適的沒有?」

「我就是想來說說這事。」

可憐的曹玉林,這下才有了自然勁兒。他很認真地介紹了三個姑娘的情況,而且做了客觀的評價比較。也許是這種客觀的分析使他忘記了談話目的的複雜考慮,他的神態與剛才不一樣了,顯得謙謹樸實,一絲不苟。

好好一個工程師,本本分分地搞技術多好。景立貞望著曹玉林的神態變化,心中感慨著。

她現在對曹玉林講的情況倒真的感興趣了,三個姑娘確實都值得考慮。一個是新進入中央任要職的某領導的女兒;一個是某位離休部長的女兒;還一個父親是大學教授。年齡都在二十五六歲,都有大專文憑,品貌俱佳。

「你怎麼發現她們的?」景立貞詫異地問。這似乎遠遠超出了曹玉林社會聯絡所及的範圍。

曹玉林笑笑:「我前幾年在建工學院教過一年書。這都是我的學生。」

「噢。」景立貞點點頭,這是她不曾想到的。

三個姑娘的情況似乎不相上下,景立貞也不再細問,她關心的是她們的家庭背景。

「我覺著她比較起來理想一點。」曹玉林說道,他指的是那個中央領導的女兒。

景立貞卻蹙著眉若有所思地微微搖了搖頭。她知道曹玉林的思想:中央領導的女兒豈不最好?這位上任一年的處長太不懂上層的事情了。她考慮得遠比這深細複雜得多。她深深懂得政治聯姻的重要性。親家是中央領導當然最好,有許多政治上的好處,但又必須保證這是位在政治上長居久安的親家。要不,政治上大起再大落,和他扯在一起,有大麻煩,會牽連顧恆。這位新提上去的中央領導是什麼背景,憑什麼關係上去的,她還不知道,不敢打包票。

「這個先不考慮吧。」她想了想說。

「她不理想?」曹玉林有些不理解。

「她不是獨生女嗎?怕性格不好。」景立貞不便多解釋。

剩下兩個姑娘供抉擇。

「那是不是她更合適點?」曹玉林指的是那位離休部長的女兒。

景立貞不易覺察地微微皺了皺眉。這個曹玉林,一輩子沒掌過什麼權,怎麼就這樣崇拜權力地位——包括崇拜它的影子。「我倒傾向那個教授的女兒。」她說。

曹玉林看著她,神情中又有些不理解了。

真是太不跟形勢了。現在知識越來越值錢,你這個知識分子反而看不出來?終身制在取消,一個離休的部長慢慢就不如一個教授有地位,這不是明擺的嗎?然而,她又有些猶豫了。這位離休部長的情況她是知道的。這不是一般的部長,一退下來就兩手空空,影響全無,他根子深,與中央現在許多重要領導都有淵源,社會聯絡很廣。這是一個既有實際力量又在政治上絕對保了險的老幹部——離休,既是權力的喪失,又在政治上永久保險了——難道不是最理想的親家?

「我再考慮考慮吧。」她說,「謝謝你老曹,還記著這事。要不這樣吧,把兩個都介紹給曉鷹,讓他自己選擇選擇。」

「好。」

「這事就麻煩你了。噢,你還有什麼事要說啊?」景立貞問。

「我……」曹玉林一下又侷促起來。

「是工作方面的事吧?」景立貞緊接著遞上話來,不容曹玉林多躊躇。

「嗯……」曹玉林不知如何說是好。

「你這個老曹就知道考慮你那技術處的工作,肯定不是說家長裡短的閒事吧?」景立貞指點著曹玉林,含著讚譽地說道。

「不是。」

「那咱們到辦公室再談吧,星期天都輕鬆輕鬆,給大腦放放假。」她輕輕拍了拍自己的腦袋笑著說。

曹玉林不自然地笑了笑,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

「走吧,咱們回客廳和大夥兒一塊兒閒聊吧。」景立貞說著站起來。

曹玉林只能勉勉強強地跟著站起來。

「噢,關於沙樁的那件事,」景立貞一邊往房間外面走,一邊像突然想到一件小事似地隨意說道,「就等黨委處理決定吧。我相信你會正確對待的。」

大門已被客廳裡出來的客人反客為主地開啟了。

門廳裡迎面站著剛剛進來的古陵縣委書記李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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