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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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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向南和景立貞對視了一下。

這肯定是小莉的母親了,長得就像,一看就知道是個很有些厲害的幹練女人。她的臉上露著主婦的親切,目光卻含著銳利,她的線條分明的臉,勾勒有力的眼睛、鼻子、嘴角,包括額頭上那男性化的細硬皺紋,削瘦挺直的身子,都不使人感到長者的慈和,也不給人以女性的溫善。她周身散發著一股子使你不得不小心處之的辛辣勁兒。

這就是李向南了。早晨在單元門口迎面相遇過的就是他。黑黑瘦瘦的,看樣子就不是個簡單的年輕人。在古陵縣能把小莉的叔叔那樣一個老縣長整得死去活來,又能把小莉這樣一個眼界高、心計多的女孩子搞得神魂顛倒,此刻邁進省委書記家的門口了,又能做出這樣一副穩重禮貌的樣子,會來事兒呢,今天我倒要掂掂你。

「您是小莉的母親吧?」李向南尊敬地問。

「你是誰呀?」景立貞親切地笑了。

「我叫李向南,古陵縣來的。」

「噢,」景立貞略有些誇張地笑道,「聽說過你。來,到客廳裡坐,進來吧。」

李向南踏進了客廳,看了看一大屋子人,踟躕地站住了,「顧書記還沒回來?」

「快了吧,你坐著等一會兒,這裡好幾個人也是等他的。」

景立貞招呼著李向南落了座,便不再理睬他,又說說笑笑地主持起家中的沙龍來。她掌握著話題,活躍著氣氛,笑著和每個人搭話,惟獨不理李向南,連目光也絕不往他那兒看。哼,論年齡,論輩分,論資歷,論關係,你都該在人群后面的角落裡老老實實坐著。她現在就要冷落冷落這個野心勃勃的年輕人,讓他明白自己到底有多大分量。

對這位省委書記夫人的心理,李向南當然無從知道。他坐下以後,雙肘撐膝前傾著身子,低頭慢慢點著煙。待客廳裡的人們對每個新來者照例有的片刻注意過去之後(其實人們幾乎就沒有注意他),他便隔著瀰漫的青煙,觀察起省委書記家中的客廳來。二十來個人,有男也有女,有老的也有年輕的,有幹部,有知識分子,也有幾位儀態不同的夫人,四周相圍地坐滿了客廳,沙發,藤椅,摺疊椅,凳子,小板凳。人們屁股下座位的級別自然反映著人們地位的高低和到來的先後。至於在多大程度上決定於地位,多大程度上決定於先後,這就是個複雜的函式了,很難做簡單的估計。他現在坐的自然是硬板凳,而且是在角落裡。這倒有利於他冷靜觀察。

他有了一個很有意思的發現:來客的級別、地位大概都是低於顧恆、低於景立貞的,這從他們聽著景立貞說話時的神情、坐姿都能看出來。有的人始終含笑注視著主人,其全部努力就是不斷尋找機會表現對景立貞的迎合。

有一個人例外。那是腆著腹坐在景立貞旁邊沙發上的一個儀表很堂皇的老幹部。他眯著眼微笑地看著前面某個地方,表示很有興致地聽著眾人聊天。這位胖老頭的級別大概也在顧恆之下,要不,景立貞絕不會讓他與眾人一起在客廳等待,但可能在景立貞之上,因為景立貞對他比較客氣,他對景立貞也不做任何迎合。不過,因為夫人在家中常常同時「享有」著丈夫的地位,這位胖胖的老幹部對景立貞總的還是表現出敬上的態度。

來客們相互之間呢,看來有的熟識,說笑呼應,有的並不認識,相互之間客氣而拘謹。但由於此刻都坐在這裡,也便似乎成了一個暫時的統一體,都有維持沙龍運轉的義務。看得出有人來這兒是有具體目的的,他們以敷衍的興趣參與著客廳裡的說笑閒談,盡著每位座中客都有的活躍氣氛的責任,但他們的神情並不集中,興致也不高,他們在等待著和主人個別談話,或耐心,或焦躁。

有一位引起了李向南的注意。三十七八歲,頭髮已經半白了,像個工人,一直皺著眉抽悶煙,毫不應酬客廳裡的說笑。他偶爾瞥視景立貞的目光中,顯然壓抑著不滿。他幾次在菸灰缸中慢慢旋轉著用力摁灰菸頭,讓人感到他就要站起來一樣。他終究也就站起來了。「我走了。」他說。

「好容易又來一趟,怎麼這就走了?」景立貞連忙親熱地說。

「顧書記不回來,您又沒時間。」他冷冷地說道。

景立貞目光閃動了一下,爽聲笑著站了起來:「這個趙寬定,還是這麼急性子?好,老顧不回來,你有事先和我說吧。」

趙寬定目光陰沉地垂著眼沒說話。

「走吧,別影響大家。咱們到隔壁房間裡談吧。」景立貞說道,聲音含著特別的親熱。

「你這次來,什麼事啊?」景立貞問道。她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她知道這個舉動的安撫意義。

趙寬定垂著眼往外摸煙,臉色陰沉地沒有說話。

景立貞拿起火柴盒,準備親自給他劃火。趙寬定看了看景立貞手中的火柴,伸過手來,要自己拿去劃。「還是我給你劃吧,這是應該的,你是我們家最重要的客人嘛。」景立貞說道。

趙寬定俯身低頭,吐出了煙。

「這麼遠來,什麼事啊?」景立貞問道。

趙寬定稍稍挪動了一下腳,沉默不語。

這個趙寬定。看著他一頭粗糙的花白頭髮,景立貞不由得在心中慨嘆了一聲,小夥子原有一頭烏黑漂亮的頭髮。「文化大革命」中,顧恆在東北s省任省委書記,被揪鬥得死去活來,是趙寬定——他原是省委機關的一個司機——冒著槍林彈雨,領著一派群眾組織把已經癱瘓的顧恆從對立派的黑牢中搶救出來,一路上揹著他東躲西藏,一直轉移到安全地帶,又親自照料他養傷康復。用顧恆的話說,「文化大革命」中他能倖存下來,多虧了寬定。現在,趙寬定因為曾是造反派頭頭,日子很不好過。他幾次寫信給顧恆,希望他能寫封信給省委領導,幫他說說話,改善一下他的處境,顧恆一直未能使他如願。這次,聽說顧恆從省裡回北京,他趕忙從東北跑來,一定是有讓顧恆難為的要求。還是她來替顧恆擋駕吧。她什麼難題都不怵。

「怎麼,處境還不太好?」她關心地問道。

景立貞含笑的目光,連同旁邊茶几上這杯冒氣的熱茶,都讓趙寬定感到一種暖烘烘的感化力。但他仍低著頭,他的脖頸、他臉都還沒放鬆,還凝結著剛才的情緒。那是受到冷遇而產生的憤恨。忘恩負義。替他們賣命都白賣了。你顧恆換個地方還當省委書記,我趙寬定就該有過不完的關,受不完的審查,又是撤職,又是開除黨籍,又是……他一想到這兩年的日子,憤憤的情緒就一勁兒往上湧。剛才他在客廳裡簡直想站起來就走,走到門口再當眾指著景立貞好好數落她發洩一頓。

「我的處境能好到哪兒去。」他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景立貞一直含笑的目光保持和延續自己剛才的那句問話,她相信自己的親熱是足夠的了,需要的是等待。果然,趙寬定開口了,她也便神采活動起來:「比前一段好點吧?」

「黨籍開除了,職也撤了。」

「又讓你開車去了?……開車也不錯嘛。」

「車也不讓開了。」

「那讓你幹什麼?」

「燒鍋爐。」

一秒多鐘的沉默。「多學一樣技術也是好事。一個人總要起落起落,磨鍊磨鍊。」

「磨鍊?哼,」趙寬定用力繃著嘴,過了一會兒,「這一陣又傳說要逮捕我。」

「為什麼?」

「說炸省委東樓是我主謀策劃的。」

「1968年的‘七·二五事件’?」景立貞對s省「文革」歷史很知道一些。

「是。」

景立貞蹙起眉想了想,很銳利地打量了一下低著頭抽菸的趙寬定。這種事情有點嚴重性,務必保持適當距離。「實際情況是這樣嗎?」她問。

「確實不是我,這我敢保證。」

「那還怕什麼?」景立貞鬆了口氣,勸慰道:「讓他們調查嘛。調查清了不就完了。你怕什麼?是好事嘛。喝點水吧。」她把茶杯往趙寬定這邊推了推。

趙寬定狠狠地繃住嘴唇,陰沉地盯著地面:「可我當時也沒反對、制止。」

景立貞略怔了怔,隨即又笑了:「只要不是你主謀策劃的就不要緊。」

「可好多事情現在說不清,我當時是頭頭。現在,有幾個人亂咬我,都往我身上推。」

景立貞和趙寬定去隔壁了,李向南繼續觀察著客廳。這也是一種社會調查吧。

主人不在了,客廳明顯失去了中心,呈現出這兒三五人一攤,那兒五六人一團的多中心狀態。時而有人大聲說起一個有吸引力的話題,人們的注意力便都聚過來。過了一會兒,又渙散開來,成為轟轟嗡嗡的一片。

這一攤,幾位婦女在唏唏嘖嘖地講二六六號民航客機在廣西恭城崩山遇難。海拔一千五百米,滿山森林濃霧,二十米遠就不見景物,出動瞭解放軍還是連屍體都找不見。講的人有聲有色,聽的人哎呀呀地表現著震驚慨嘆。

那一攤,兩三個知識分子氣質的人在討論北京市人口、用地、供水的三大規劃。話題中止時出現了幾秒鐘嘴巴無話可說、眼睛也無處可看的難堪和沉默。一會兒,又有人提起新的話題,談開了現在基本戰線太長,要好好壓縮。

還有各種各樣的話題。斯里蘭卡的眼庫向全世界貢獻了九千多隻眼球;某位電影明星因大量走私被捕;上海人結婚請客擺酒席嚇死人,各大飯店都排滿到明年了……有一攤人的談話聲音逐步高起來,說的是南方一個刊物登了一篇小說,專門寫年輕女人怎麼勾引高階幹部。

這時,那個儀表堂堂的老幹部伸了一下手,好像在示意會場安靜一樣,對滿客廳人們氣憤地說道:「現在的文化界也真不像話。這種書有人寫,也有人出。前兩天我看到一本書,叫什麼《愛娃和希特勒》,寫希特勒的風流事。真是太不成體統了。」

景立貞定住目光看著趙寬定:「你要相信公安局和法院嘛。」

「我不相信他們。公檢法的幾個頭兒都是他們那派保過的,恨不能把我殺剮了。就是沒罪,也能給我捏出罪來。」趙寬定一摁菸頭,猛地抬起頭來。

景立貞不怕這個,她和藹地笑了:「無中生有搞捏造,製造冤假錯案,那他們就犯法了。」

「哪有他們犯法的時候。整錯你了,關你十年、二十年,頂多再給你平個反,有什麼用?你完了。」

「平了反怎麼能叫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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