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李海山看也沒看廖鵬飛,冷冷地說,「我不僵化,能接受新事物。」
廖鵬飛看了李海山一下,又轉身對周圍的幹部們笑道:「和咱們老部長介紹這些,真是太多餘了。」大家笑了。一個精明強幹的中年漢子尤其笑得及時,沒有誰比他更加希望今天的氣氛能夠愉快的了。他就是廠長關中榮。
「李部長,廖部長,請在會議室坐一坐,休息一下。」關中榮說道。
一樓會議室的大門開啟了。迎面一壁落地大玻璃窗,一派堂皇氣象。紅地毯,講究的沙發和燈具——一切用具都是高階的、嶄新的。茶几上擺滿了糖果煙茶。有空調,清涼的空氣迎面漫來。李海山站在門口慢慢掃了一眼,沒有挪步。
「李部長,是不是太奢華了點?」廖鵬飛深知老上級的性格,問道。
李海山看著會議室哼了一聲。
廠長關中榮馬上在一旁說道:「李部長,我們以後注意,把這兒的擺設調整一下。」
李海山有些火了:「辦公樓蓋得氣派點,有什麼不好?會議室高階點有什麼不好?面向國際就要有面向國際的氣魄。你們以為我連這都不懂?」
「……我們不是這個意思。」
「我希望這座樓蓋得更氣派一點,會議室更氣派一點。」
「李部長,請您做指示。」
「我沒指示。」李海山轉身朝辦公樓大門走去。廖鵬飛愣了一下,跟了上去。人群也便簇擁著跟上。關中榮看著佈置好的會議室僵立了兩秒鐘,馬上朝幾個部下示意將會議室的門關上,然後三步並作兩步跟了上去。
「廠裡還有什麼情況彙報?」李海山頭也不回地走著,見關中榮跟上來,便陰沉著臉聲音不大地問道。
「李部長,您想了解哪方面的情況?」
「我想了解不足的方面。」
「……我們各方面都存在不足,存在差距。」
「我要聽具體的。」李海山的聲音變得嚴厲了。
關中榮一時有些不知所措,不知該從何談起。人群已出了辦公樓,門口停著大大小小的轎車。李海山走到自己的車前,拉開車門。
「李部長,您是要……」廖鵬飛、關中榮一直跟在左右。
「我去看看廠裡的工人宿舍。」李海山說著鑽進汽車。
關中榮立刻反應過來,他轉頭對身邊的幾個廠內幹部揮手吩咐道:「去東宿舍區。」
「不,我要去西宿舍區。」李海山坐在車內冷著臉目視前方。
「……好,就去西宿舍區。」
大小轎車組成的車隊浩浩蕩蕩開出工廠大門,駛過一段寬闊的水泥路,開進樓群排列的宿舍區,又拐了幾個彎,林陰相夾的道路消失了,樓群也沒有了。面前是一片貧民窟似的平房宿舍。路邊垃圾堆積如山,一群群蒼蠅在上面飛來飛去。道路坑窪泥汙。汽車不能開了,人們都下車徒步。李海山陰沉著臉朝前走。
前面是幾排灰暗破舊的老平房,家家戶戶在門口建著高低不一的小廚房,用碎磚土坯砌著參差不齊的矮牆圍成小院,小院裡堆積著亂七八糟的什物。一些窗戶上玻璃沒了,釘著透明塑膠布。公用的水龍頭旁蹲著幾個正在洗涮的婦女。她們驚愕地轉過頭看著這群來勢不凡的人。水池的下水道看來已被堵塞了,汙水小河一樣順著地勢恣肆漫流著,上面浮著爛菜葉、肥皂沫。李海山踏著泥濘走到這幾個洗涮的婦女身後,問道:「這下水道堵了多少天了?」
幾個婦女有些惶惑地站起來:「上上個星期天就堵了,有半個月了。」
「有意見嗎?」
「咋沒有?廠裡不派人修。」
李海山冷冷地回頭看了一眼,關中榮踮腳踏著泥濘緊跟了過來。「這能面向國際嗎?」李海山問。
「……不能。」關中榮掏出手絹,揩了揩額頭。
「情況知道嗎?」
「……知道。」
李海山上下打量了他一下,又看了看身後隨行的一群人。他們正有些困難地在水汪爛溼的泥濘中走過來。李海山伸手對幾個記者說:「請你們把這兒也拍拍照、攝攝像。看人不要只看臉面,也要看看後腦勺。」他又瞥了關中榮一眼。關中榮正低聲吩咐身邊的一個幹部,趕緊派人來修。
記者們都拍了照。
「好,咱們再看看住房。」李海山說道。
這一家住著一間房。吱吱呀呀推開爛板條釘成的院門,抬頭就看見房頂上苫著幾塊破油氈,上面壓著半頭磚和石塊,顯得很狼藉。敲門進去,一對中年夫妻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孩正擠在小桌上包餃子,床上還躺著個癱瘓的老太太。看見走進來這麼多人,他們一時都不知出了什麼事。關中榮把情況說明了:老部長、新部長來看望工人。李海山看了看屋裡,雜亂擁擠。又抬頭看了看頂棚,一片片漏雨留下的黃色洇跡,不少地方已經穿孔。人們也隨著李海山的目光抬起頭。
「這情況你瞭解嗎?」李海山問關中榮。
「我……知道。」關中榮不能答不知道。
「你知道這情況嗎?」李海山轉頭問廖鵬飛。
「我還沒有聽到反映。」
「為什麼沒人向你反映?」
「是我關心下情不夠。」
「僅此‘不夠’?」李海山哼了一聲,他把目光轉向男主人,「去年夏天就漏雨了吧?」
「是。」男主人答道。
「廠裡不管吧?」
「廠裡說,」男主人看了看關廠長,「這房子過一兩年就要拆了蓋樓房了。」
「這一片平房明年就準備拆。」關中榮說。
「所以現在就這樣湊合著?」李海山轉頭看著關中榮。
「當然不該湊合。我們對工人生活關心不夠。」
「你沒住在這一片吧?」
「沒有。」
又是一家。小院內外都被水龍頭那兒發源的汙水河漫淹了,一片爛泥。門坎用土、爐渣墊起一道半尺多高的「堤壩」,算是把汙水擋住了。他們踏著泥濘進了家。兩間房,一家九口人。兒媳正在坐月子,隔著一道布簾,躺在裡屋。院裡掛滿了小孩尿布。自家蓋的小廚房裡,放著一張折起的摺疊床,那是晚上小兒子睡的地方。旁邊就是公用廁所,臭烘烘的令人作嘔。
李海山簡單詢問了一下主人的工作、家庭情況,什麼也沒說,就領著人群走了出來。「還用再挨家挨戶往下看嗎?」他指著一排排房子冷冷地問。
「不用了,我們馬上解決。」關中榮簡單明確地答道,「一個星期後請李部長再來檢查。」
「廠裡沒有一個幹部住在這片平房宿舍吧?」
「廠級幹部是沒有人在這兒住。」
「不要說廠級幹部,就連科室一級、車間一級的幹部,也沒有一個人住在這兒吧?」
「……好像是。」
「好像是?就連工段長一級的幹部都沒有一個住在這兒。沒錯吧?」
「這……我不清楚。」關中榮轉頭看著身邊一個分管後勤的幹部。
「是沒有。」那個幹部說。
「李部長,不用一星期時間了,三天以後您就來視察吧。」關中榮很乾脆地說。
李海山徑直往回走,人群照例是簇擁著跟上。他站在小轎車前拉開了車門,轉過頭對廖鵬飛、關中榮等人說道:「好,就參觀到這兒吧。」
「李部長,您還有什麼指示?」
「你們當部長的,廠長的,還有當記者的,認為你們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我沒有任何指示。」李海山說完準備俯身上車。
「李部長……」
「面向現代化,面向國際,真正把這篇文章做好,你們懂嗎?」李海山沉著臉砰地把車門一關,「去陶岳家。」他對司機吩咐道。
顧恆與李海山親熱握手:「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你,我有時間該去府上拜訪啊。」
「我也沒想到在這兒碰見你,這兩天我也正打算找你談談。」李海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