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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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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他是偽裝欺騙我們?」

「那倒不能這麼說。他這叫自我約束,也是一種修養嘛。」

「跟你學的?」

「好了,不說這了,」江嘯哄慰地笑笑,「還是扯扯正題吧。」

四個客人,一個是報社副總編,一個是專門搞理論研究的局長,一個是某部的副部長,還有一個是長城重型機床廠的黨委副書記,都是老關係。今天聚到一塊兒是想談正經事的。

「我看他們對現在的形勢都情緒不小。」身材瘦小的華茵蹺著腿仰在沙發裡說道。

「他們的有些看法很尖銳。」江嘯眯著眼正視前方緩緩插著話。

「弄不好,別出事。」

「要引導嘛。」

「他們打算幹什麼,想寫篇萬言書登報?」

「那倒不會。起碼搞個調查報告之類的東西,登在《內部情況》上,在黨內上上下下引起點反響。」

「怎麼搞,讓你牽頭?」

「好像有這麼點意思吧。」

「讓別人牽頭吧。」

「我看,就是不牽頭,也不能參加。」

「是,攪在一塊兒沒多大意思。」

「那你的意思呢?」江嘯乾脆閉上了眼,像出題考試似的慢慢問道。

「我的意思?」華茵想了想,她是個特別愛顯示自己的女人,「我的意思,要不搞就不搞,要搞就一個人搞,而且要搞點有歷史意義的大行動。」她的話比她的腦子更快。

「嗯?」江嘯感興趣了,睜了一下眼,又合上,「搞什麼有歷史意義的?」

「那你自己考慮去。你不是理論家嗎?」

江嘯頭仰在藤椅背上笑了,笑完了,又閉上眼:「我再問你,對這四位老兄應採取什麼態度啊?」

「他們願意幹就讓他們幹,把他們推到前邊去。」

「不,」江嘯慢慢搖了搖頭,「你這立場太簡單化了。」

「怎麼簡單化?你說說。」華茵不服氣地瞟了丈夫一眼。

「我說?」江嘯慢悠悠地拖著腔調,等話音繚繞著消逝了,他一下從藤椅中坐起身,渾身閒散的線條立刻挺拔起來,兩眼射出銳利的光,「要引導。」

「那還不容易?給他們出點主意。」

「你就沒理解我要說的意思,對整個潮流要加以引導,懂嗎?這幾個人代表著一股潮流。對這股潮流要有完整的策略。」江嘯用教訓的口氣說。

華茵抬眼看了看丈夫,丈夫此時露出了一個大人物的逼人氣勢。

「要記住:馬列主義離開了鬥爭策略,就是不完整的。列寧在《卡爾·馬克思》這篇綱領性短文中的論述你還記得嗎?」

華茵又看了丈夫一眼,她當然不記得。誰能像江嘯那樣記住那麼多的經典論述?

「列寧講:‘馬克思在1844——1845年就闡明瞭舊唯物主義的一個基本缺點在於不能瞭解革命實際活動的意義,他畢生除了從事理論寫作外,還毫不鬆懈地注意著無產階級鬥爭的策略問題。’你明白這話的意思嗎?——我這是憑記憶說的。估計沒記錯吧。你可以把《列寧全集》,嗯……」他抬手指了指那一排排玻璃閃亮的書櫃,「第二十一卷吧,拿來查對一下。」

「你的記憶不會錯,不用查了。」

「那我還是往下說。列寧接著怎麼講呢?他講:‘馬克思公正地認為唯物主義缺少這一方面就是不徹底的、片面的和毫無生氣的唯物主義。’他接著還講:‘馬克思是嚴格根據他的辯證唯物主義世界觀的一切前提確定無產階級策略的基本任務的。只有客觀地考慮某個社會中一切階級相互關係的全部總和’——你注意沒有:一切階級相互關係的全部總和——‘因而也考慮該社會發展的客觀階段,考慮該社會和其他社會之間的相互關係,才能成為先進階級制定正確策略的依據。’」

「你不要背那麼多理論了,你就說怎麼引導吧。」華茵有些不耐煩了。

「首先要搞清理論。」

「理論能搞清嗎?」

「怎麼搞不清楚?這不是死背教條,列寧的每一句話在現在都有具體內容。比如說:‘考慮該社會和其他社會之間的相互關係’,你想想中國現在的社會與其他社會之間的關係,就有很多內容嘛。」

「你說中國現在誰是先進階級,能講清嗎?」

江嘯雄辯的氣勢一下被打住,他盯視著妻子,又蹙著眉陰冷地沉默半晌,然後站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走了幾步,回過頭嚴厲地說:「別人不清楚,我們應該清楚。」停了一會兒,他咄咄逼人道:「機會主義,無論是左傾機會主義,還是右傾機會主義,都是短命的。‘文化大革命’是一個極端路線的破產,歷史也會使另一種極端路線破產。」

「好了,你說說該怎麼引導吧,他們馬上就該來了。」華茵勸慰似地說。每當江嘯這樣嚴厲時,她就像是被威懾了一樣,變得溫和服從。

江嘯看了看妻子,他不想收住自己的話,但客人確實要來了。他踱了幾步坐下了:「對這個潮流,它的指向是很清楚的,我就不說明了,要採取的完整策略,主要是六個方面……」

「你不要講那麼多了。就講最具體的,對待他們四位該怎麼個方針?」華茵看出丈夫的不快,笑了笑,「待會兒我好配合你啊。」

「不能只簡單地鼓動他們亂鬧。」

「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江嘯微微瞪起眼。

「要看時機,一步一步來,慢慢推進。」

「簡直是亂彈琴。」

「那……」

「記住:兩條。一條,要引導他們理論上清楚,要有思想上的力量,透徹,抓住本質,這樣才能有震動。另一條,要繼續調動他們的情緒,要讓他們敢講話。最好敢講到他們政治上迅速被打倒的程度。」

華茵一時感到十分驚愕。

「你以為中國目前這個以改革為旗號的形勢能靠什麼行動擋住?沒有力量能擋住。只有靠它自己的物極必反。靠它儘快走到頭,一切對立面都被製造出來,成熟起來,才能否定它。」

「那你還讓他們去擋幹什麼?」

「不明白了吧?領導現在這種形勢的人,你越反對他,越反對得有理,他越是激進,越要硬幹下去,這就是加快他走向極端。這是一。二,你反對得有理、有力,在社會上會有反響吧?這是什麼?這就是製造和成熟對立面。他們幾個人講話被打倒,一大批敢這樣講話的人被打倒,這又是什麼?也是製造和成熟對立面嘛。」

「那你的意思是對他們幾個……」

「理論上指導他們,情緒上鼓動他們。」

「你自己呢?」

「暫時不露面。還不到我行動的時候。」

華茵咯噔噔踏著木樓梯下樓去了,她要去廚房看看飯菜弄得怎麼樣。丈夫那銳利的目光還在眼前閃動。在她看來,他的政治遠見理論水平,在當代中國是少有的,作為妻子,她自然能掂量出來。現在臺上的那些人,比江嘯無論在哪方面都差多了。他才是真正的革命家。每想到這一點,江嘯便在她眼裡增加了魅力。然而,有水平不一定就能登上歷史舞臺。這需要各種條件。時勢造英雄,時勢不具備,即便有經天緯地之才又能怎麼樣?江嘯還不是幾十年也沒輪上真正展露的時機?六十多歲了,現在還懷著股要掌握一點中國政局的信心,好像中國還真會需要他出來一下似的。可現在的形勢,這種希望太渺茫了。他很可能一輩子就是在想像中自以為是領袖人物到終了。終生做夢,可還不自知。很可悲。這麼一想,江嘯在她眼裡又黯然失色了。

她明白自己的心理,一邊繼續想著,一邊微微笑了,放鬆著兩腿,一級一級慢慢下著樓梯。她願意每日都能和丈夫在一起像這樣談論大小政局,商量策略,包括如何對待一個人事關係的策略。她熱衷於談權弄術,有如孩子做遊戲,上癮。有人開玩笑說他們是「夫妻政治局」,她很喜歡這種說法,很自得。她甚至常常企圖把丈夫控制起來,自己以他的名義出頭露面去處理各種事。但是,一齣了政治範圍,她對丈夫就沒什麼興趣了。她比江嘯小十多歲,身心都更年輕。她不滿足於和這樣一臺乾巴巴的政治機器朝夕共處。她在外面有自己的相好……

看著妻子一扭一扭地關上門出去了。她身材矮瘦,可臀部卻像沙袋一樣晃著,這讓他心理上有一種極其彆扭的感覺。他立刻收回目光。然而,越是不想看,那晃盪的臀部就越是堵在那兒,隱約閃現地十分觸目。五十多歲的女人了,也要像年輕人那樣學俏,穿裙子,戴髮卡,也太有些不倫不類了。

他站起來,沉思著在屋裡踱了踱,在寫字檯旁慢慢站住。牆上一張天安門廣場全景圖,他眯起眼久久注視著。北天安門,南前門,東革命歷史博物館,西人大會堂,中間是紀念堂。這個紀念堂坐落在天安門廣場中央,就是一個巨大的存在。

他臉上現出一絲冷笑。

目光下落,很寬大的寫字檯上攤滿了各種報紙、檔案、材料、紙張,從視窗吹進來的小風輕輕拂撩著它們。一個青銅製的老虎威武地蹲在筆架和硯臺旁邊。這是一個分量很重的大鎮紙。他凝視著它,嘴角又現出一絲陰鷙有力的冷笑。他高高拿起了鎮紙,感到著它的巨大分量。他慢慢把它放在了寫字檯中央,他感到自己神情的陰冷,感到手中的殘忍,感到一摞厚厚的蓬鬆的紙張在緩緩下落的重量下微微沙沙響著,被一點點壓薄、壓實、壓死,再也不能拂動了。鎮紙緩緩下壓的過程,讓他感到自己的強硬,讓他得到一種行使力量、控制局面的享受。

鎮紙——青銅老虎——此刻蹲伏在寫字檯中央,鎮住了一桌繁雜輕浮。

窗外陽光熾烈。那四位老兄該來了。他又隱隱溢位一絲陰冷的微笑。他的頭腦如此冷靜、深刻。他能看透整個社會,能看透每個大腦。他能從容地排程局勢和一個人。他的力量在於冰一樣嚴酷而透徹的理智。

他要排程排程今天的來客。

公園內,綠水瀠洄,古松參天,一片蒼翠濃陰。四個人邊漫步邊聊。

報社副總編曹力夫拿著一把大蒲扇,穿著一雙方口黑布鞋的腳蹚著八字步慢慢走著,這時停下來,轉過矮胖墩實的身體看著其他三位,揚了揚蒲扇:「話說得不少了,現在這形勢,問題暴露得挺充分了,矛盾也相當尖銳了,應該向上面反映反映了。這次,咱們一定要讓老江挑個頭兒,不能讓他耍滑,做點像樣的文章。」他似乎是開玩笑,其實卻很認真。他非常善於在關鍵時刻用一兩句關鍵的話鼓動起一件事情。

「對。」四個人的觀點是一致的。

一群人(哪怕是一家人)在一起散步時,總會因為說話的需要,不知不覺地分散成幾夥,稍稍拉開距離。此刻,曹力夫和劉堯兩個人就稍稍走在後面。

劉堯這位搞理論工作的局長,高大魁梧,戴著黑框眼鏡,臉部蒼老多皺,還有許多疙瘩,不論是聽話還是說話,總是皺著眉,很嚴肅很生氣的樣子。

「這兩位老兄,」曹力夫笑著用蒲扇指指走在前面的兩個人,「是兩門大炮,今天讓他們衝江嘯轟一轟,逼著他亮相。」

「他是理論家,該拿出點像樣的文章。」劉堯說。

「我是指這兩位老兄。」

「對。他們該放放炮,把理論家轟出山嘛。」

「要發揮他們倆的積極性嘛。」曹力夫笑著。他總是用開玩笑的方式來掩蓋最隱蔽的謀略。

「咱倆不一定講那麼多,話應該大家講。」

劉堯一邊揹著手漫步,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看著身邊曹力夫矮壯的身體和他手中那把不時拍打大腿的蒲扇。這位老曹不愧為曹孟德的後代,老謀深算。你看他,半開著玩笑,含而不露,不用幾句話已經把一切都調停好了。你即使看清楚他的路數了,還是要按他的規範去做,不能不佩服他的手腕。和這樣的人共處,心裡總要時時提防著點……

曹力夫一邊神情閒逸地溜達著,觀賞著小橋流水、蒼松翠柏,一邊在想:這位劉堯是人們公認的敢想敢幹、有魄力的人。可自己卻常常感到:越是這樣的人,越有著比一般人更難琢磨透的地方。由表及裡地洞察人,不是件容易事。不過,現在是政治觀點完全一致,倒是可以相信。自己應該進一步密切和他的關係……

副部長鄭重,已經開始顯出一些駝背。此刻他老態龍鍾地和長城重型機床廠黨委副書記周昌石並肩在前邊走著。他倆走在一塊兒,是因為他倆私交更深,脾氣也更投合。眼下的許多事他們看不慣,牢騷滿腹。他們喜歡隨隨便便地說話、罵人。他們並不知道走在後面的曹力夫和劉堯正在談論他們,而他們卻也議論了後面那兩位。

「我這副部長是名存實亡了,說話就退下來了,說啥話也不怕。你老周也和我差不多。咱們沒顧慮。他們,」鄭重用手指在胸前往後指了指,癟著牙快掉光的嘴說:「還想在臺上多待幾年呢,敢不敢講話就打折扣。」

「他們不敢講咱們講。」周昌石講話火氣最衝。

「咱們講話可沒他們講話管用啊。」

「那就讓他們一塊兒講。」

他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他們各自也有各自內心的想法。

那也只是他們自己知道而相互不知道的事情……

父親的客人、兒子的客人都到了。午飯分為兩桌。長輩們的一桌設在飯廳,晚輩們的一桌就在江巖松的房間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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