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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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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鷹從美術館出來,已是烈日當頭的正午。他扶著摩托車在路邊張望著,到哪兒吃飯,找誰?腦子忽忽閃閃地掠過各種方案。

一輛豐田小轎車在身邊急駛而過,又立刻停下了:「顧曉鷹。」後車門開啟,探出一張滿是疙瘩的方臉,墨鏡摘掉了,原來是高中時的同學魯鴻。車裡面跟著還探出一個人頭,也是同班同學馬立橋,黑瘦精幹,深眼窩,大眼睛,像個東南亞華僑。

「你們去哪兒?」

「我們去江巖松家。老同學多年不見,一塊兒聚聚。」

江巖松?他父親江嘯是高階幹部學院副院長,大「左派」,正好去找找他:「走,聚聚。」他準備發動摩托車。

「這麼熱,上車走吧。」

顧曉鷹把摩托車又存回存車處,拉開汽車前門上了車,車開了。「你們去幹嗎?」他坐在司機旁回過頭來問。

「魯鴻有幾樁大買賣要託江巖松走關係,拉著我去找他。」馬立橋說。

魯鴻這兩年在廣州經商,打著不止一個公司的牌子,這事顧曉鷹早聽說過。

「你那麼大本事還用走他的門子?」顧曉鷹問,同時留心地瞥了一眼司機,見他對談話並不注意。

「我在廣州、香港那邊東西南北都有路,不是吹,一個電話就能辦大事,」魯鴻嘻嘻哈哈,有些自吹自擂,「可北京這邊還不硬,各個衙門還不怎麼通。這咱們都比不上巖松這小子有門子,他的老子,叔叔伯伯,還有三姑六舅,不少都是負責幹部。噯,馬立橋,你不是要從西安調回北京嗎?也找他幫幫忙。」

「我沒想這茬兒。我今兒主要是領你去找他的。」馬立橋憨厚地笑笑。他在陝西當工人。

「沒關係。你幫我說,我幫你說,咱們都收益。總不能幾十裡地白跑,我這計程車費還幾十塊呢。噯,顧曉鷹,你去他家辦點什麼事不?」

「我?……我想找他父親聊聊。」

「求他父親辦事?那你也要先通過巖松啊。咱們今天統一戰線,讓巖松來點實在的,這小子太油,你要不鬧住他,他才不給你出力呢,更不用說出血了。你看這個,」魯鴻迴轉身提起放在身後裝潢精美的四瓶威士忌,「咱們今兒合夥灌醉他,給他戴高帽,這小子好喝酒,好戴高帽子。怎麼樣?」魯鴻說著看了看另兩個人,嗓門洪亮地哈哈大笑。

顧曉鷹也笑了:「對,灌這小子。」

馬立橋也略有些拘謹地笑了。

一個有著暫時共同利益的統一戰線形成了。

車在急馳,兩邊街道上的車、人、街邊的建築都在疾掠而過。方形故宮的筆直城牆及護城河在左車窗外旋轉而過,在他恍恍惚惚的知覺中留下弧線的印象。這是變形。高速運動中觀察物件會變形的,因為任何觀察,哪怕是瞬間,都是有著時間進度的過程。觀察者與物件總在一種相對運動中,或是機械運動,或是社會運動,或是心理運動,所以,一切觀察都有一定程度的變形。這應該是繪畫的真諦吧?

他意識中一個恍恍惚惚的層次還在隨著車窗外掠過的光、色、形的變化忽閃疊印地流動著,而清醒的精於計算的理智層次則在考慮利益和行動策略。

江巖松?哼,他眼前浮現出江巖松那自負、矜持而又故作謙和的臉,掛著年輕史學家的牌子,關心的卻是仕途,表面上搞學問,其實官癮很大,學問不過是跳板。現在爬得挺順溜,聽說有可能提拔為某個研究所的副所長,有個外交戰略研究機構還常常請他提供諮詢。這小子是一不滾團,二不結夥,不和年輕人中的任何集團保持過密關係,不介入任何集團性的衝突,也不介入任何理論、政策的論爭。別人在那兒哄哄嗡嗡,吵吵鬧鬧,他卻什麼聲音都沒有。可是每當人們靜下來回頭一看,就發現他的影子在政治領域上又升了一截。

這小子是學得油了,乖了,能了。

顧曉鷹感到了自己的嫉妒。

自己應該怎麼辦?他也想搞政治,他吃不了搞藝術的苦,也自知搞不成,可他能像江巖松那樣屏著氣踩著貓步,耐著性子一點一點往上爬嗎?不能多出風頭,不能太放肆(起碼搞女人不能這樣隨便),上下左右地精細照顧,四面和順圓通,前後不露把柄,這股子熬罪他實在受不了。可想往上爬,沒這熬勁兒行嗎?

像李向南那樣實幹?他可以去籌建一個工藝美術品公司,搞實業起家。可他也不願受那一本正經的勞累罪。他完全能想像出那裡的奔波、操勞,他天生不願意幹那些事。幹了又能怎麼樣?李向南又能站住腳?

他喜歡大家風度,該吃喝玩樂就吃喝玩樂,遇到天賜良機拿出冒險精神,搞幾個陰險(他不認為這兩個字含有貶意,他非常喜歡用這個詞)到家的漂亮手腕,一下把大權抓到手裡。人生就是冒險,無毒不丈夫。這才是他的信條。

別想那麼遠了。今天去江巖松家,一個,要和他老子拉呱拉呱。再一個,要和魯鴻、馬立橋合夥灌醉江巖松,看看這小子酒後真言是個什麼。只要能抓住他一點底,以後就能多少拿住他。

魯鴻、馬立橋在後面嘀咕什麼呢,要這麼壓低聲音?好像是在議論自己?他們和自己不是一種人,對他們要防著點,也要算計著點。然後才能考慮怎麼利用他們。天下任何一個人對自己都可能有害,同時又可能有利。防其害而用其利就對了,關鍵在心計和手腕。他的脊背感到著自己和後面兩個人之間也劃開著一條線。

統一戰線內也另有一分為二。

「噯,我突然想起來了:顧曉鷹和江巖松那小子關係怎麼樣?剛才我那話露不露?別讓顧曉鷹給咱們賣了。」魯鴻依瞟了瞟顧曉鷹的背影,壓低聲音對馬立橋說。

「他倆關係很一般吧。」馬立橋想了想說道。

「管他呢,車到山前自有路。到時候咱倆配合著,見機行事唄。」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一定要叫上他,」馬立橋說,「這傢伙心眼挺鬼的。」

「人多好辦事,我這個人最不怕人多,要是有十個人在一塊兒喝酒熱鬧,我就能辦成十件事。……噢,你是不是還記著‘文化大革命’中那事呢?」

「誰還想那些。」

「文化大革命」中顧曉鷹領著人抄過馬立橋家。

「咱倆再搞一個小統一戰線,啊?」魯鴻有些惡作劇地壓低聲音說,然後用較大的笑聲來掩蓋,「大統一戰線,是三人合夥對著江巖松的;小統一戰線,是咱倆合夥對著他的。」他用下巴點著顧曉鷹的背影,像是剛議論完一件極有趣的桃色新聞,放開了嗓門:「啊?是這麼回事吧?哈哈哈。」

「你們說什麼呢?」顧曉鷹回過頭問。

「暫時對你保密。」魯鴻嘻嘻哈哈,像是有意逗顧曉鷹。

這樣足以消除顧曉鷹的懷疑了。

這個魯鴻,真夠能的。大統一戰線,又是小統一戰線。好像他和自己親密無間,是一體了。誰能和你統一啊?你做生意,大把的票子,飛機來飛機去,住高階賓館,吃上等飯館,我馬立橋連飛機都沒坐過,這金錢享受,和我有什麼關係?

馬立橋腦子不快,可並不傻。這年頭誰不精啊。他腦子裡也在盤算著個人利益。這些年在外省,自己混得真不怎麼樣,現在才是三級工,四十多塊錢,去年鬧得老婆也離了婚,慘到家了。早就想找找江巖鬆了。北京市公安局有個副局長好像是他父親老部下——還是警衛員、秘書這種老部下,可以託他解決戶口轉回北京。可怎麼去找江巖松啊?那小子見人假正經,難求。今天魯鴻要去,是個機會。魯鴻做的大買賣,只要江巖松幫上忙,起碼還不喂他兩三千塊?江巖松再板著臉想當官吧,這不擔風險就撈大把票子的便宜事總不會推開吧?趁著魯鴻帶來的熱乎勁兒,求江巖松辦事總容易些。再說,老同學一塊兒熱熱鬧鬧一聚,吃上喝上,情面總不那麼好破吧?

魯鴻今天為什麼一定要拉上自己,這他清楚。還不是因為自己和江巖松在一個村插過隊?魯鴻利用自己,自己也要利用魯鴻。這小統一戰線內,兩個人也是一分為二,各有各的考慮……

高階幹部學院大院內,江嘯的獨家小樓,牆上爬滿綠蔭蔭的爬山虎,樓前是葡萄架、花圃。樓下是大客廳、小會客室、飯廳、廚房等。樓上是江嘯及妻子的臥室、書房;還有兒子江巖松的一套房間。

江巖松正在和妻子席志華商量著魯鴻來的對策。

魯鴻上午的電話中已大致說明來意。「他們快到了,你拿定主意沒有?還是謹慎點好。」席志華收拾著書櫃,回過頭對丈夫說。

江巖松正仰躺在一個摺疊式的帆布躺椅上,蹺著二郎腿,眼睛凝視著天花板,慢悠悠地抽著煙。那神態簡直像個攬括世界的領袖人物。

他只是關著門在這個房間裡,在她面前才丟下平日的偽裝,這樣大模大樣放肆隨便。就好像一個穿著緊身盔甲的胖子,盔甲脫去了,原來緊束的肥肉一下子放開來,耷拉了,變成了一個肥得讓你認不出來的人。瞅他這不可一世的樣子,像是做什麼重大戰略決策,二郎腿時而輕輕地顛一下,手垂著,有板有眼地慢慢彈著煙。平時夾著尾巴做人憋壞了,每到星期天就這樣舒坦一下。

「還是按我剛才定的原則行事。忙,不觸犯政策的,可以酌情幫一幫。」江巖松仍然看著天花板,像是首長下指示一樣,慢騰騰地很有權威似地說道。

「那……」

「當然,」江巖松擺了下手,不讓妻子插話,他還在拖腔拖調地過著大人物的癮,「也要儘量少幫。幫多了,就顯得不值錢了。是多是少,要掌握分寸。」

「那……」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江巖松有些不耐煩,「你不是想說他提的好處費嗎,這還不好辦?錢,只要是沒什麼痕跡的,就可以考慮收下,要不誰幫他的忙。」

「你又不摸魯鴻的底,別陷進泥坑裡去。」席志華擔心地說。

「不瞭解,可以想辦法瞭解嘛。他那個人沒多少城府,江湖習氣,套一套就把他的底套出來了。到時候你看我的。」

「馬立橋不是跟著一塊兒來嗎?」

「那更是個膽小鬼。到時候見機行事嘛,該瞞著他的,可以避開他和魯鴻個別談。」

「我總覺著太冒風險。別一失足成千古恨。」

「你有完沒完了?」江巖松叭地放下二郎腿,煩火上冒了,「這我不比你知道?還用得著你教訓我?這你就甭操心了,我在政治上比你謹慎得多。」江巖松瞥了妻子一眼,略放緩口氣,依然拖著腔調說,「這些危險性我早考慮過了。而且,我考慮得比你深得多。連以後可能會出什麼麻煩,如何應付,我都考慮在內了。不是萬無一失的事我不會做的。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又不是光你和魯鴻一個人的事,你要找人,牽涉那麼多關係,只要有一個環節上出事……」

「你怎麼這麼不聰明?人我都是單線去聯絡,誰也不知道誰。魯鴻那兒我也不讓他知道。說白了,辦這事,除了我,就是你知道底,連爸爸媽媽都不讓他們知道。有什麼可擔心的,你我之間總不至於內訌吧?」

「反正……」

「別反正了,你去爸爸那兒看看,今天中飯怎麼擺?他那兒不是還有一桌客人嗎?」

「你自己去吧,我還有我的事呢。」

「好好,咱倆二位一體,大方向總是一致的吧?」

他打量著席志華——她拉上書櫃的玻璃,轉身拉開屋門出去了。瞧她這副乾巴樣,走路連個臀都晃不出來。呆板的毫無性感的臉,呆板的毫無性感的身體,沒有一點曲線。作為女人,她太沒有吸引力了,太不能滿足他的需求了。然而,他還是穩定地維持著和她的關係,因為她有頭腦,是他的知音,經常能幫他分析事情,拿個主意。他們是患難夫妻。

他臉上漾出一絲諷刺的微笑。十幾年前,席志華多紅啊,掌聲潮湧的大禮堂主席臺上,她被錦旗紅花簇擁著,被鎂光燈照耀著。她是全國知名的先進人物,領著幾十個知青落戶在一個最窮的山村裡。自己就是在先進人物代表大會上認識她的。他立刻瞄準了她。那既是利益的考慮,也是感情的衝動。一個女人在那樣的光榮中是容易激起男人愛慕的。哼,他臉上浮出一絲冷蔑,他想到自己追求她時的那些表演了,矯情的言語,矯情的感情,現在想起來就難堪。他又諷刺地哼了一下,而且哼出了聲,還擺了下手(一半擺出來了,一半隻是含在肌肉的內摹擬中),將難堪趕走。

別想這些了。對老婆再不滿意,起碼這幾年不能離婚。現在還不是享受的時候,要沉住氣搞政治。實在飢渴了,憑自己現在的地位,搞個把女人也是很容易的,謹慎些就行了。

好了,該到老頭子那兒去看看了。

慢慢撐起身站起來,慢慢抽完最後一口煙,若有所思地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左手叉著腰,右手摩挲著下巴,垂著眼蹙著眉,目光凝視地佇立了一會兒,臉上隱隱露出一絲深不可測的冷笑。這都是大領導才有的神態。然後,他仰起頭,雙手搓了一下臉部,洗掉了一個人關在屋裡才有的表情,拉開門出了房間。

他立刻變成另一個人:謙謹、規矩、彬彬有禮。

他自己都能感到這個變化:臉部的每一線肌肉都那樣本分。

席志華一邊下樓往廚房走,一邊在想:江巖松以後到底會成什麼樣呢,一個偉大的人物——如同他自己所說的?那時,他和她的關係又會怎麼樣呢?

樓上,江嘯自己的書房裡。江嘯正在藤椅上蹺腿坐著。戴著副眼鏡,尤其顯出臉的瘦削和顴骨的凸起。他微垂著眼簾,鷹一般銳利的目光在眼鏡片後面隱約閃現著。他正與妻子華茵商量著中午來客吃飯的事。客人上午已經來了,又去學院前面的公園散步去了。

「爸爸,我中午也要來幾個同學。您看,我們吃飯是不是單另擺在我屋?不要干擾您和伯伯們談話了。」江巖松敲門進來,很尊敬地請示道。

「好吧。」江嘯依然微眯著眼,以使自己鷹一般銳利的目光變得模糊溫和。

「你不是讓他陪客嗎?」華茵在一旁提醒道。

「巖松既然自己有事,就不用了。」

「那我走了,爸爸。」

「你去吧。」江嘯很和藹因而也是很威嚴地說道。

江巖松踏著地毯腳步很輕,幾乎無聲地走了。

「巖松這些年變得越來越穩重了。」看著兒子的背影消失以後,華茵說道。

「那你就不瞭解。」江嘯慢悠悠地擺了下手。

「怎麼不瞭解?」

「這都是裝出來的。」

「裝出來的?」

「他吃過苦頭了。」

「裝也不用在家裝啊。」

「要裝得像,就要裡外一個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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