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說,假如老人家現在真的又醒過來了,會怎麼樣?」曹力夫笑著說,「譬如說,六年前他是坐船在海上失事了,實際上一直隱居在荒島上。現在突然找到他了,派軍艦把他接回來了,你們說,中國會有什麼變化?」
「我看,中國還得翻過來。」華茵說。
「不一定,我看中國現在沒人願意再回到‘文化大革命’了。」鄭重一邊仔細地吃著一塊蟹黃,一邊慢騰騰地嘮叨著。
「當然不會翻回‘文化大革命’,可也會翻轉一個個兒。」華茵爭辯道。
「農民不會同意。工人、知識分子也不會同意。」鄭重還是不著不急地垂著眼,邊吃邊說著。
「要回到‘文化大革命’,我也不同意,咱們還都得被打倒,住牛棚,下幹校。他老人家現在回來,也不會往那兒翻。他也要順應歷史潮流。」華茵說。
「你們說得太抽象了,」江嘯擺了下手,打斷華茵,「你們先估計估計,他老人家要是現在又回來,會拿出什麼綱領啊?」
「這還不好估計,」曹力夫說,「我給你們釋出幾條最高指示怎麼樣?」
「好,老曹,快說說。」華茵滿眼放光。滿桌人都為這個遊戲興致勃勃。
曹力夫清了清嗓子,用模擬的聲調:「我數年不在,黨中央的同志們做了許多工作,辛苦了。你們這幾年講實事求是,很好,這也正是我過去一貫提倡的。實事求是就是應用馬列主義的立場、觀點、方法,對中國的現狀、歷史做全面的、系統的、周密的研究,引出正確的路線、政策來嘛。不一定我過去講的話全都是真理,永遠是真理。沒有脫離相對真理的絕對真理嘛。中國這六年有不少變化,變化是必然的,而變化也總是一分為二的。有的變化可能是好的,符合馬列主義的,那歷史會肯定的,它有存在的依據。有的,可能被實踐證明是錯的,那也會被歷史所糾正。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我看,我有幾句話要講,其餘的我還要做更全面的調查研究才能下結論。第一句話:黨的領導只能加強,不能削弱,政治工作只能加強,不能削弱。政治是經濟的集中體現,這是馬列主義的原理之一嘛。一說是政工幹部就不吃香,就臉上無光,這種情況不應該嘛——」
「這一條,就把一多半政工幹部籠住了。」江嘯笑著插話。
「——第二句話:工人階級是領導階級。對於這一點,我們在理論上、實踐上,都不允許有絲毫的模糊和動搖。
「第三句話:農村政策變化很大,到底還要不要集體化,什麼是社會主義道路,應該是共同富裕呢還是一部分先富裕呢,這個問題,我希望在全黨開展一個辯論。
「第四句話:全國都學解放軍。這個口號還要繼續提嘛。
「第五句話,關於幹部問題,我要多講講。要注重培養共產主義事業接班人,這一點我過去就多次講過,但同時要充分珍惜和發揮老幹部的作用。老幹部是革命的寶貴財富。這個問題上我們要講點辯證法。反對幹部隊伍的新陳代謝,是形而上學,不充分發揮老幹部的作用,因勢利導地進行幹部隊伍的更新,也是一種形而上學嘛。幹部要年輕化、知識化,是對的,但對什麼是知識化,要有科學的解釋。是文憑更重要呢,還是真才實學更重要呢?……」
「我來幫你接著傳達一段吧。」江嘯截住曹力夫的話,也用模擬的聲調說道:「歷代狀元很少有十分出色的。啊?李白、杜甫不是進士和翰林嘛。柳宗元不過是二等進士。王實甫、關漢卿、羅貫中、蒲松齡、曹雪芹也都不是進士和翰林。就是當了進士翰林也都是不成功的。明朝搞得好的是明太祖、明成祖兩個皇帝,一個不識字,一個亦識字不多。以後到嘉靖,知識分子當政,反而不成了,國家管不好。書讀多了,就做不好皇帝,是書呆子。這段最高指示怎麼樣?」
「你這更像。」劉堯難得地露出一笑。
「要是老人家回到人間就講這樣一番話——老曹傳達的加我傳達的——你們看,全國會有什麼反響?」江嘯笑著問。
人們看了看江嘯,又相互看看,都沉默了。
似乎有一幅不敢多想的圖畫。
「算了,算了。不要胡說八道了。來,來,再乾一杯。」劉堯一揮手說道。
魯鴻已經喝得酩酊大醉了:「老同學多年不見,見一回不容易,今天不說那些裝模作樣的話,」他的手左右揮指著,瞪大的雙眼通紅放光,「都掏點真話往外說。」
「那你先說說,你現在個人有多少錢?」顧曉鷹也喝得兩眼通紅,帶著醉意問道。
「錢算什麼東西?我不稀罕它。我現在給大夥兒提個話題,咱們都談談自己人生的最大理想是什麼,要講真格的。怎麼樣?噯,立橋,你說怎麼樣?」魯鴻使勁捅著左邊的馬立橋。
馬立橋一直垂著眼皮悶吃悶喝。「什麼他媽的理想,我沒理想。我一聽這兩個字眼就反感透了。」他迸出一句話。
魯鴻盯著他稍有些愣怔,又哈哈哈大笑了:「好,咱們不用理想這個詞,就說願望吧。咱們都談談自己現在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好不好?」
「還是你先說說吧。」席志華對魯鴻說道。
「我提的問題為什麼要我先說?」魯鴻身子向後躲閃似的仰靠到椅背上。
「你提的問題自然應該你先說嘛。要不誰會響應啊?」江巖松在一旁幫著腔。
「好哇,你們夫唱妻和。」魯鴻一拍桌子,指著他們說道,「好,我說就我說。我,魯鴻,」他舉起酒杯,「本人現在最大的願望是把整個海南島承包下來,由我一個人治理,每年向國家交夠稅金,別的啥也別管,我獨裁。我要和李光耀比比,超過他新加坡。這就是我的願望。怎麼樣?」他舉杯要飲。
「你也說得太沒邊了。」江巖松笑道。
「這是我的真實思想啊。」魯鴻把酒杯停在了嘴邊。
「真實有什麼用?我說我要統治整個宇宙,這話有什麼意義?和沒說一樣。」
魯鴻皺著眉沉默了一會兒,一下站起來:「好。我再具體化一步,說說有邊的事。我想找個華僑鉅富的獨女當老婆,不管她多難看,繼承上幾個億財產,然後,來開發海南島。」
「自己的老婆不要了?」
「嗯……不要了。交底吧,我現在跟她越過越合不來,她成天犯醋勁兒,我早就想離婚了。怎麼樣,我這話夠真格了吧?」他一仰脖喝乾了酒,「來,你們誰接著說?顧曉鷹,你說。」
「我?」顧曉鷹嘻嘻哈哈,「本人最大的願望是每天站在東單十字路口看漂亮姑娘。」
「這算什麼真格的?」魯鴻用筷子戳點著顧曉鷹的鼻子,「不行,往深了說。」
「往深了說?」顧曉鷹搔著後腦勺流裡流氣地笑笑,「我願意每天站在女澡堂門口看剛洗完澡的漂亮女人。女人從澡堂出來最鮮嫩了。」
「你他媽說的叫什麼真格?又從十字路口挪到澡堂門口來了。你別是想進澡堂裡邊去看吧。」魯鴻還是緊盯著他不放過。
「好好,我說真的吧,」顧曉鷹隨隨便便舉起了酒杯,「我希望天下所有的漂亮女人都裸體在我面前走來走去,由著我看。行了吧?這可是最真格的了。」
魯鴻仰身大笑了,笑得胸膛都震抖著:「由著你看,是由著你抱吧?」
「先說看吧。」
「好好,你的算說完了。下邊誰說?」魯鴻環指著其餘的幾個人,「志華,你說說吧?」
「你少哄我,你們這些臭男人,滿腦子壞水,我才不和你們攙和呢。」席志華說道,她對這種場面司空見慣,並不以為怪。
「叫你一聲嫂子還不行?今天你算是給我一個面子,別讓我掃興,我好賴還在湘江裡救過你男人呢。」
席志華瞟了他一眼,撲哧笑了。「我的願望是有個男人能真正理解我,每天能和我好好聊聊。」她垂下眼簾,很實在很大方地說。
「這個男人是誰,是江巖松嗎?」魯鴻問。
「他?」席志華瞟了丈夫一眼,「哼,不要他。就知道顧自己,太自私了。」
魯鴻又開懷大笑,笑夠了,他轉向馬立橋:「馬立橋,該你說了。」
「我沒的說。」
「看在老同學的面子上,說一說。」
「我的願望就是在北京找個老婆,然後調回北京。」馬立橋乾乾地道出了他的願望,一句話,現出了他全部真實的潦倒困境,使熱鬧的氣氛一瞬間有些尷尬。
「好。咱們馬立橋說的是最真格的,沒的挑剔。」魯鴻打著圓場,很快轉向江巖松,「巖松,該你說了。」
「我?」江巖松笑著扭過身,指了指靠窗的寫字檯,「我的願望就是把那本小冊子寫完。」這是他早已準備好的回答。
「你小子最滑了,和你說話就總像隔著一層皮,看不見你的真心。」魯鴻不滿地戳點著他。
「江巖松就會裝洋蒜。」顧曉鷹也幫著腔。
「我說的是真話,不信你們問志華。」江巖松不慌不忙地說。
「不用問志華,」魯鴻一揮手,酒勁兒上來了,「你說不說真格的,我不管了,同學們都說你現在是圓滑鬼,這我也不管。我只問你,今天咱們好不容易一聚,你真正喝了多少?我們幾個一杯又一杯,你是抿一下就算過去。用不著解釋。」他伸手製止道,「別以為我醉糊塗了,酒席上我來來去去多了,見過世面。我一直注意著你呢。」
「你不知道,我酒量不大,不怎麼能喝酒。」
「少來這一套。1968年去廣州,你在長沙的小飯館裡喝六兩白乾都沒事,我還不知道你的底?來。」魯鴻咕咚倒滿一大杯威士忌,放到江巖松面前,「你要夠朋友,願意和我魯鴻來往,就先乾了這一杯。要不,我魯鴻推開桌子就走。喝酒耍滑的人不可交。」
江巖松為難地一笑:「好,我乾這一杯。」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臉上頓時泛起紅暈。
魯鴻又拿起酒瓶滿上一大杯:「再來一杯。」
「實在不行了……」
「這一杯,算是顧曉鷹敬你的,對不對?」
「對。」顧曉鷹端著斟滿的酒杯,「你喝他的,不喝我的?」
江巖松苦笑著搖了搖頭:「好,我今天是捨命陪君子了。」他又接過酒杯喝乾了。
「這第三杯,算是馬立橋敬你的。」魯鴻又滿上了一杯。
「哎呀,我實在是不行了,都上頭了。」江巖松揩了揩額頭沁出的細汗,推謝著。他半天喝的酒也沒剛才這兩大杯多。
「巖松,你夠朋友嗎?」魯鴻藉著醉意發火了,「人家馬立橋救過你的命。我剛才說他想調回北京,你連個話都沒有。現在這杯酒,你喝還是不喝?」
「好。」江巖松也站起來了,「立橋,這應該算是我敬你的,你過去救過我,這麼多年我一直沒忘。來,咱倆乾一杯。」
馬立橋也站了起來,兩個人對幹了一杯。
「馬立橋,先別坐下,江巖松,你也別坐下。」魯鴻又給他們都斟滿了酒,「立橋,剛才那杯是巖松敬你的,這一杯,你敬他。」
「我實在不行了。」江巖松真的感到有點酒勁上頭了,連忙擺著手。
「不行也得行。馬立橋,你想調回北京,我幫不上你,缺錢了,我給你。」魯鴻轉身拿過撂在沙發上的皮包,拉開拉鏈,拿出一厚摞票子,「這算我的一點小意思。至於戶口問題,你現在求求江巖松。」
「別這麼說……」江巖松不安地說。
「怎麼說?」魯鴻瞪著血紅的眼睛吼道,「人家對你有救命之恩,你這半天連個正經屁都沒放。馬立橋臉皮薄,你知道他張不開嘴。哼。立橋,他江巖松不記過去就不記。你現在敬他一杯,當著大夥兒的面給他磕個頭,求他一求。聽見沒有?」他抓住馬立橋的手捏住酒杯硬舉起來,「巖松,這一杯你喝不喝?」
席志華不知所措地看著這個場面。
江巖松舉起了酒杯:「立橋,這杯酒還算是我敬你的吧,咱倆再乾一杯。你想調回北京,我一定幫忙,其實,我原打算吃完飯再和你商量這件事的,」
「你別太為難,魯鴻是喝醉了酒瞎起鬨呢。」馬立橋的手還被魯鴻牢牢地抓住停在半空,很不安地說道。
「我不是起鬨。做人得有人性。懂嗎?」魯鴻仍舊氣呼呼地說道。
「魯鴻說得對。」江巖松自己舉杯一飲而盡,「做人得有人性。」他抓過酒瓶,又咕咚咚滿上,「立橋,我沒忘記你救過我,沒忘記。」他說著一仰脖又喝了個杯底朝天,兩眼開始發直,頭也左右微微晃開了,「魯鴻,來,咱倆再乾一杯。」他再一次抓起酒瓶。
「別喝了。」席志華拉住他的手。
「我要喝。我沒忘記過去。來,咱們,為……人性,乾一杯。」
曹力夫感覺自己有點醉了,可他並沒有忘記留意江嘯。江嘯飲酒始終很有節制。曹力夫暗自笑了笑,換了個大杯,倒滿汾酒,站起來舉到江嘯面前:「江兄,我敬你一杯。」
「這麼大杯?」
「我敬這一杯是對江兄有所求的,你知道我最近剛換了房子,請你寫幅中堂,掛在客廳裡。」
「我的字還拿得出去?」江嘯故做謙虛,但瘦削的臉卻一下綻開壓抑不住的笑容。他喜愛書法,自以為是當今第一流。
「你的字還拿不出去?現在好多書法家的字都不如你。前兩天我看了一個書法展覽,那些字比江兄差多了。我不會寫字,可會看字。」
「那好,這杯酒我喝了。」江嘯一下興致勃發,一切用心深藏都消失了。他站起來,舉杯一飲而盡,「怎麼,是過會兒寫,還是現在寫?」
「就現在寫吧,你喝著,寫著,我們看著,喝著,也算是給你助興。」
「對,古代舞劍可以助酒興,弄墨也可以助酒興嘛。好,華茵,去取紙和筆來。」
「給我也寫一幅,要橫幅。」鄭重也說。
周昌石、劉堯也爭相索要起字幅來。
「你們要字,可都沒敬酒呢。」曹力夫環指著他們開玩笑道。
於是,大夥紛紛給江嘯敬酒。
「你們是要草書,還是要行書,還是要楷書?」江嘯問。
「來草書吧,江兄的草書最有氣勢。」曹力夫說。
「既然這樣,你們這三杯我都幹了,草書是要喝酒寫的。」
「古人說,越喝得多越寫得好。」曹力夫捧場道。
「是。唐代大書法家張旭每次酒醉而書,癲狂揮筆,高呼大叫,醒而自視,以為神異。還有唐朝和尚懷素,也是草書名家,你們看過《國史補》嗎?沒有?《續書評》呢?也沒有?那裡講:‘釋懷素書,揮毫掣電,隨手萬變,素以狂草得名。’他也是酒醉才書的。後人把張旭和懷素並稱為‘顛張醉素’。……」
飲酒進入高xdx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