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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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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老的,樓上年輕的,兩桌人都醉了,「人天合一」了。

周昌石醉得厲害,他渾身的肌肉、血液、五臟六腑都被酒精浸透了,處在一種既興奮又麻木的狀態中。他覺得自己乾瘦的身體發輕發熱,像一塊被烘乾的炭塊,裡裡外外有著無數孔隙,燙熱的,乾透的,一點火就著的。酒從喉嚨口下去,已經沒有灼熱下行的刺激。自己這百十來斤,這身骨頭肉,六十多年了,今天終於被燒成炭了,再燒就成灰了。

過去他像棵樹。十幾歲時在農村,一天早晨,他拿著鐮割牛草,站在村口的路邊扶著一棵丫杈小樹,看著東邊天發亮,山發青,土顯黃,草泛綠,石發紅,露閃光。他感到小樹溼嫩的皮被沁透了,土地深處的溼氣沿著樹幹上來,滲入他的手心。後來,日本人來了,他扛槍走了。十幾年後,坐著小吉普回村,那棵丫杈小樹已長成茂密的大樹了。他扶著樹幹站了好一會兒。不過不是早晨,是中午,樹冠遮著當頭的太陽,落下一團濃陰。又過了十幾年,他再一次回了村,那棵樹早已被砍了,不知是幹什麼用了,大概早燒成炭了。他一隻腳踏著樹樁站了好一會兒,不過不是早晨,也不是中午,是傍晚了。太陽從西山落下去,天發糊,山發蒼,土顯暗,草顯黑,沒有露,不見石。幾十年前的小樹已經燒成炭了,只留下個樁。再過幾年,樁不是爛掉,也要被人刨掉……

你曹力夫呵呵笑什麼?倒能撐住樣子。你劉堯端什麼架子,和老朋友在一塊兒,也像個石像?話來話去拿我老周開玩笑。我老粗,心不粗,很明白。你江嘯現在得意開了,這邊喝酒乾杯,背轉身就拿著大筆寫,寫完一張,就讓大家看,評價。別人一說好,就仰著身子哈哈大笑,還假謙虛一番。

他腦袋裡一閃一閃掠過著清醒的思想,可更多的是熱烘烘的迷霧。他還是在喝,嘴裡還是不停地在說,收不住。

他當偵察排長,半夜冒著大雪領著兩個班去襲擊敵人指揮部,抓指揮官。他當團參謀長,在朝鮮戰場上如何英勇過。他在「文化大革命」中,怎麼暗中支援保守派和造反派鬥。在重型機床廠,他一拍桌子,一頓發火,硬是一個人把錯誤的決議頂垮了。鬧調資風波時,他不怕工人圍攻,硬是把領頭鬧停產的人抓起來,保住了生產。他就是敢字當頭,敢做敢當。他不信邪。他就不信八十年代一張文憑這一套。……

「老周,你這輩子過五關斬六將,就沒有不敢做的事?」曹力夫笑著問。

「能有什麼事不敢?」

「我看你有一件事就不敢。」

「啥事?」

「你敢說說自己思想中怕事的一面嗎?」曹力夫說道。

有什麼不敢的?他什麼都敢。曹力夫是啥意思?套自己?不管。他現在酒直衝腦門子,他就是要比啥時候都要有膽量。

我告訴你吧,從抗日到解放戰爭,到抗美援朝,部隊裡都把我看成最勇敢的人,其實我也膽小。有時候也怕死,怕得要命。當了參謀長以後,下陣地有時還緊張。解放後,政治上遇到個什麼事,我常常緊張得睡不著覺。可這麼多年,就沒有一個人看透我這一點。你們看,人們有多笨。……

魯鴻感到自己的屁股重得抬不起來了,人也好像胖了幾倍,肚子大得像水缸,自己伸出手臂大概都摟不過來了。胳膊短了,腿也細了,自己一定像小時候在連環畫上看到的大肚子怪物,一個白蘿蔔上插著四根火柴棍變成的胖傢伙,也許像《皇帝的新衣》裡的胖皇帝。可他還要喝,還要滔滔不絕地吹他的牛。

他怎麼和港商鬥智;怎麼和日本人互相摸底;怎麼討價還價;怎麼和內地官僚衙門打交道;怎麼豪飲,把那些想灌醉他的港商灌得胡說八道開了;怎麼手抓百條線,腳踏十隻船,國內十幾家開發公司爭著聘用他……

「噯,我再提個話題給咱們助興,每個人談一件自己生平最得意的事情,怎麼樣?」他伸出食指左右指著每個人。

「還是你先說吧。」席間有人說道。

「我先說就我先說。」

香港一個王老闆,專門掙日本貨銷大陸錢的,帶著一個女秘書來廣州和我談生意。他老傢伙矮胖子,胖得禿頂流油,五六十了。他那個女秘書,二十多歲,又年輕又漂亮,其實是他姘頭。他讓那個女秘書通宵陪我跳舞,陪我喝酒,自己閃到一邊,不知是打檯球去了,還是睡覺去了。你們猜猜是怎麼回事?對了,他搞美人計,想讓女秘書套我的底。他媽的,我將計就計,噯,顧曉鷹,你眼珠子別瞪出來。怎麼樣?夠提味的吧。我就和那個女秘書喝、跳,對她獻殷勤,後來,我們倆就到房間裡去了。顧曉鷹,你張那麼大嘴幹什麼?別流口水。我拿出了男人對付女人的全部功夫,把她伺候好了。弄得這小雌貓舒服透了,躺在床上哼哼唧唧地吊著我的脖子,一個勁兒吻我,不願意起來,倒是我怕有人敲門。她的小嘴又溼又熱,身子又白又嫩,夠勁兒。我坐在床邊和她廝混,從男人女人間的事問起她和那個老鬼的關係,你們猜怎麼著?那老鬼不中用。明白嗎,啊?哈哈哈……志華,別不好意思,生理現象,有什麼不能說的。那老鬼每天就會抱著她亂啃亂抓,弄得她厭惡透了,為了掙他的錢,她沒辦法,她說,有時候簡直想殺了他。這個老鬼還是個老色精,看她看得特別緊,不許她和別的男人來往,特別是年輕的。(「那他怎麼捨得對你打這張牌?」顧曉鷹趕忙問道。)要掙我的錢呀,可能顧不上了。還一個,欺負大陸人老實,不能把他姘頭怎麼樣?他可想不到老子葷的素的都會來。我又倒了兩杯酒給這小雌貓喝,三套兩套,就把那個老鬼的底摸了個清。結果呢,我掙了他一百五十萬港幣。而且,那小雌貓還和我難捨難分了,說下次來廣州還一定要見我。情長意短的。顧曉鷹,你小子算是說對了,她嘗著真正男人的滋味了。

「這件事夠得上得意了吧?」魯鴻仰身笑著,眼睛放著光,「這件事還讓我發現了一個真理:人都離不開異性。過去只知道男人要女人,要起來要命;其實,女人要起男人來,也能要了命。」

「你後來和那個女秘書還來往過嗎?」顧曉鷹問。

「怎麼,你也想撿這個便宜?」魯鴻長嘆了一聲,「說真的吧,後來我和她分手時,也有點難捨難分了。」

「愛上她了?」

「有點吧。她和我講了她的身世。從小很苦,又要強,那模樣有點山口百惠的勁兒。可沒辦法,又要養活有病的娘。她想攢上一筆錢,甩開那個老鬼,找個男人好好過日子,特別是想在大陸找個丈夫,說大陸的男人知道體貼女人。」

「你想娶她嗎?」

魯鴻目光恍惚地看著酒杯停了一會兒,搖搖頭。

「我想你也不會找這麼個破爛。」

「你說什麼?」魯鴻一下火了,劈胸抓住顧曉鷹,目光可怕地瞪著他,「她怎麼是個破爛了?」

顧曉鷹驚惶不知所措,其他人也傻了。

魯鴻停了一會兒,嘆了口氣,慢慢鬆開手,抓起酒瓶咕鼕鼕把杯子倒滿,又哐地放下酒瓶:「那是個不錯的姑娘,會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打字、速記都利索漂亮。告訴你吧,我後來看見那個老鬼,面對面站著,看著他那禿腦門,聞著他那股油膩氣,幾次恨不得一拳打在他鼻樑骨上。男人有錢有勢就該糟踏女人?老不死的,把個年輕姑娘捏在手心裡。……好了,不說了,該你們誰說了?」

曹力夫醉酒是善醉,不癲狂,不多話,只是感到舒服,懶洋洋的,像是暖日下曬著,周身烘熱發酥,迷迷糊糊地睏乏。他沒完全喪失理智,臉上始終浮著應和周圍的微笑,嘴裡仍然不多不少地說著話,但是,他頭腦倦倦的,騰雲駕霧般很難再集中起來,像平時那樣說出些老謀深算的、有分量的話。他只是順乎著一種不由自主的慣性說著一些話。

江兄,你這筆字寫得確實不錯,你這個人有大人物氣魄,瀟灑縱橫,以天下為己任,可又筆筆含鋒不露。做人和寫字一個道理。一個人胸懷大志,可一生又筆筆含鋒不露,這就不容易。嶢嶢者易折。鋒芒畢露是最蠢的……你們說曹操有雄才大略吧?可他的魏家天下最後叫司馬懿、司馬昭篡奪了。我看司馬懿比曹操更厲害……江兄,你看你這一筆,內含勁力,表面上不囂張,實際上很毒。噯,毒在這兒是褒意,不是貶意啊。這一筆裡面就藏著司馬懿的老練和殺機。你們別不相信,我真的看到司馬懿的嘴臉了。那是他的眼睛,那是他的目光,看,那不是他的冷笑?……搞政治和寫字一樣,筆筆有力,筆筆又含而不露,這最難了。太張狂的人都經不住整。臉上不露聲色,手底下穩準狠,一下是一下,置敵於死地,這才是手段呢。……

顧曉鷹感到鼻子裡撥出的氣體灼燙,還感到眼前的圓桌像個緩緩旋轉的大輪子,高舉的酒杯一隻只從眼前轉著,盤盤碟碟從眼前轉著,一張張臉從眼前轉著。可惜沒有女人。有一個,席志華,既不漂亮,又是江巖松的老婆,也沒什麼可挑逗的。

每個人說說自己最得意的事情?他得意的事情多了。最得意的事情無非是搞女人。他對這方面的戰果從來記得一清二楚。

你們聽著,我給你們說上幾件……

怎麼,嫌我說得多了?多說點還不好?要揀自己最得意的一件事說?我都得意。幾十件。不願聽我再講了?好,我不多說了,省得佔了你們的發言時間。哈哈。

不過,讓我再幹上一杯,總結上兩句,啊?

我的體會:一個女人一個味。和吃菜一樣,一年到頭只吃一道菜,會膩死人的。天天吃螃蟹,一天三頓,一個月九十頓,一年一千多頓,無論味道多麼鮮美,保證吃得誰也一見它就要吐出來。又和聽音樂一樣,一輩子總聽一支曲子誰受得了?女人也要常換換。告訴你們吧,有的女人是看著有味,讓你饞得不行,可一旦把她搞到手,就一點味都沒了。可有時候,她還死纏住你不放。搞女人要有手段,甩女人也要有手段。有的女人搞到手了,越品越有味,要是她再對你來個不遠不近的什麼勁兒,你越是撒不開手。

怎麼,又嫌我離題了?魯鴻,你說,我那幾樁得意的事蓋了你的那樁沒有?不和我比?行了,不說這了。不過,我覺得每個人光說最得意的事還不夠勁兒。我提議再加個話題:每個人同時必須坦白交代一個自己最壞、最見不得人的心眼。對了,暴露暴露人性惡。你們一個個都敢不敢?

什麼,讓老子先說?我不敢說?我怎麼不敢?我就是準備說才提的頭兒。我說。

我他媽的壞水可多了。告你們一個,我沒事了,最愛乾的是什麼?就是去坐公共汽車,專揀最擠的車——舞會散場的、電影院散場的——坐。幹什麼?在車上擠女人。對了,看見漂亮女人就上去擠,從背後擠她、蹭她,從正面擠她、蹭她。管她瞪不瞪眼,裝沒看見。要是周圍都是女的,碰見女學生群,就左右的擠,擠一個換一個,品品各種味道。魯鴻,你說我什麼?說我性飢渴?我不飢渴,身邊有情人時也這樣。這和正兒八經搞女人是兩回事,各有各的味。你說我暴露得夠壞不夠壞?告訴你,這還不是我要說的正經題兒呢。只不過是我的一點鋪墊。

我還有一個更壞的,就是報復。你們遇到有仇有恨,怎麼報復?以眼還眼,以牙還牙?我呢,覺得這種報復都不狠毒。不解氣。我覺得最有力的報復是把他老婆搞到手,讓他當王八、戴綠帽子。這才是最毒的報復呢。怎麼樣,我這心眼壞到家了吧?

人都壞著呢。什麼文章,什麼小說,寫的人都是假的。就像你們平常在社會上,都沒裝樣子,都沒演戲?都假著呢。哪個人沒點壞得透頂的心眼?都藏著,不敢暴露。要是人人都暴露出來,你們可以想想,比全世界所有的核彈頭都厲害,保證能把地球炸碎幾百遍。

「誰壞,也沒像你壞得那麼邪門。簡直是惡棍。」魯鴻笑著說。

我看都差不多。不過,我相信人的壞都是後天的,這我就能證明。我的壞,就是剛上初一開始的。我每天偷我老子的《參考訊息》看,那陣「參考」只有幹部能看。有一天看到一篇文章,評介希特勒和他的《我的奮鬥》,有幾句話給我印象極深:一句,人類社會就是生存競爭,一句,自私是生存競爭的最大動力,最後一句,最強有力的人往往也是自私心最發達的人。他媽的,我一下子覺得發現人生真諦了。後來,我到處找來一些書,越看越相信這一條。你們知道我開始怎麼自覺地學自私嗎?說出來你們別嫌醃臢。自從看完那篇文章那天起,我上完公共廁所,再也不拉水衝了,起來就走。拉水衝,那拉把上保不住有細菌弄髒我的手,不拉,臭了也是燻後來的人。好好,嫌我說的醃臢,我不說了。你們誰接著說?一件最得意的事加一個最壞的心眼。

劉堯坐著還比別人高半頭,左右看人自有些居高臨下。他很想說些有分量的話。可是眉頭皺緊了,腦子卻發木,舌頭也不很聽調遣。那股想教訓人的勁兒都注入到目光裡了,不滿地轉來轉去掃視著。

江嘯就知道炫耀他的書法;周昌石就知道說大話;曹力夫就知道呵呵笑;鄭重就知道不停地吃,不停地叨嘮;華茵就知道湊熱鬧……他們都喝醉了,一點都不清醒,渾渾噩噩。只有他清醒。他冷冷地看著他們。

眼前模糊了。他這是在哪兒?

他在北京中醫醫院的平房院裡,等著看病。他站在臺階上,利用這點時間做起站樁氣功來。兩膝微屈,兩手下垂,氣沉丹田,入靜了。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人們都沒注意他,在院子裡流水般來來往往著。三十分鐘過去了,他仍然一動不動地站著,周圍的人流仍然來來往往著。他突然升入一種超塵拔俗的、以靜觀動的特殊境界。他好像是座雕像,好像尊神,看著凡間的忙碌。人們是那麼匆忙,那麼焦慮,奔波著各自的事情。他想到大同雲崗那座十幾米高的石雕佛像,自己好像與它合為一體了,以它的目光居高臨下地觀察起流來流去的凡人了。都在忙什麼?

他看到自己也在下面忙碌的人流中匆匆走著,人總要有所追求吧……

席志華酒喝得最少,有些酒意,但還保持著清醒。一個女人坐在男人堆裡,能得到充分的信任和友誼。男人對女人往往不存戒意。倘若女人們坐在一起,或者男人堆裡有第二個女人在場,她的神經就不會這樣鬆弛舒暢了。

人是複雜的東西。一旦剝掉偽裝,露出的真相全然是另一套。客人到來之前,江巖松有多少理智的算計啊,瞅他現在醉了又說的是什麼?魯鴻、顧曉鷹也不是簡單的人,來之前肯定也各有打算,可現在,簡直什麼醜事都亮出來了,還互相比著亮。什麼是理智?理智就是對利益和策略的思維,在一定意義上就是虛偽。不過,這種虛假人類社會可能也需要。要不,像顧曉鷹說的,人人都不加遮掩地大暴露,真能把地球炸碎幾百遍呢。現在可好,理智剝光了,暴露開了。真像做夢一樣,人常常在夢裡露真情。許多夢是不能對別人講的。她不是也夢見過自己和另外的男人間最不堪的事情嗎?

輪著她講了,最得意的事情?她想不起來。我確實想不起來,真的。我不知道有什麼得意的事情。我只能想起自己有什麼倒霉的事情。

讓我說最壞的心眼?我也不知道。她笑笑。

這不是真話。人沒有醉,就要說假話。她當然有壞心眼。人人都有。這一點顧曉鷹說得是對的。她的最壞的心眼是什麼?

一個漂亮的女孩對江巖松崇拜至極,星期天常來找他,有時候兩個人就散著步上公園「談歷史」去了。她明白是怎麼回事。她給那個女孩寫了封信,威脅她,如果再和江巖松來往,就要告她是破壞家庭的第三者,嚇得那姑娘再也不敢來了。自己卻裝做什麼也沒有發生似地問江巖松:哎,那個女學生怎麼不來找你了?那姑娘挺聰明的。

這是她最壞的心眼?

不,還有。一次投票選舉……不,她不往下想了。自己的這些壞,她今天都不會講的。她沒有醉。她連想都不願想下去。她對自己都不願承認那些壞。

非要讓我說?那我說一件。有個星期天,我急著複習電大功課,實在不願洗那麼多衣服,我就裝著手腕扭傷了,結果讓巖松一個人洗了一上午……

人們聽了,指著江巖松哈哈大笑起來。

華茵像個上足了發條的活動玩具,手要動,胳膊要動,身子要動,脖子要動,一切關節處都要動。她很能喝酒。前幾年一次在宴會上乾杯,她喝倒了一大片男人。都是她手下的敗將。現在她渾身汗津津的,背後溼涼,身前潮熱,從臉、喉嚨、兩乳間一直熱下去,越下面越潮熱得厲害,潮熱得黏稠。她沒老,身上的肉稍有些鬆弛,可都還是暖熱的。平時沒什麼要求,有時卻有渴望。她喜歡男人。喜歡人多熱鬧。

此時,江嘯在她眼裡又顯得很有魅力了。他的字寫得有氣派,他端杯豪飲有氣派,他評古論今的淵博學識有氣派,他仰身哈哈大笑時使他那乾瘦的身材也放出偉岸的光輪。滿桌的人都不如他。她為丈夫感到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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