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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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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更需要自己的風頭。她不停地說笑,不停地發表見解,不停地提出話題……一個女人與五個男人,她不應該成為惟一的中心嗎?

江巖松難得如此醉酒,他在暈暈乎乎中始終保持著一絲微弱的理智:有一點醉可以,但一定不要醉到失控。什麼大話都可以說,反正今天是喝多了,自己索性也放縱一下,快活舒服一下,平常收斂得太緊了,但絕不可說出有關自己政治進取的實質性情況。他抓住的這一線理智,就像一個睏乏至極的人因為有事不能睡而抓住的一絲自我警醒一樣,一方面支撐著他反覆戰勝迷糊不要睡著(不要醉倒),一方面越發加重著他的睏意(醉意)。

啊,他最得意的事?他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放在桌上,松懶地又是瀟灑有氣派地坐著,立刻進入了大政治家的自我意識。他得意的事情多了,隨便說一樁吧。我最得意的事情是「舌戰群儒」。戰什麼群儒?在一個討論國際問題的會議上,他以謙虛請教似的口氣詳細闡述了自己的獨立見解,並把持不同見解的權威學者都駁倒了。

他眼前出現了無數的人,活躍在各種場合中的人,他輕輕一揮手,就把他們都揮倒了。所有的人都不在話下。他眯眼看著自己的幻境,微微笑了。

你們說我有野心,藏著,現在就得藏著點。輪著我弄權,不說別的,如果讓我掌握外交,我一定要讓基辛格之流都拜倒在我的腳下。魯鴻,你說我現在才說真話?酒後露真言?沒關係,明天我就可以不承認。別笑,真的。不過,我現在還要接著再說點狂話。我真不把現在臺上這撥人看在眼裡,告訴你們,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什麼,讓我講自己的壞心眼?我經常想殺人。(一蹾酒杯,眼露兇光地說道)怎麼樣,比你們都壞吧?想殺誰?想殺過不止一個人。那些害我的、嫉妒我、坑我的、礙著我的。

江嘯眼前的世界是任他書寫的一張張雪白的宣紙。他帶著濃酣酒意,縱筆豪邁,放蕩揮灑,一筆連一筆,筆筆有千鈞力,裹著淋漓濃墨,在白紙上飛龍舞鳳。白色的宣紙綿軟、柔順、服貼,任他的雄遒大筆力透紙背。像千軍萬馬的鐵騎踐踏馳過薄雪覆蓋的潔白原野,像鐵犁劃開著鬆軟的土壤,像軍事家任意切割、掃蕩著弱敵的陣地。他手中的筆體現著他的力量。對這一張張白紙,他既愛憐又冷蔑,冷酷無情地用刀一樣的筆畫穿著它們。把他的意志,他的氣派實現出來。

他一幅幅寫著,興致盎然。

這一幅「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何等怡淡,怎麼樣?你們退休了掛在家裡好不好?這一幅「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蘇軾的,有氣派嗎?老劉你要了?這一幅,「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范仲淹的,怎麼樣?古來有志之士的座右銘。這都任你們挑,剩下的,我留著送別人。什麼,我可以留著賣錢?真有這一天,缺錢花了,我就賣字畫去。哈哈哈。

剛才那幾幅還太常見,寫幾幅更少見的吧。

看,這一幅,寫得怎麼樣?「行也無邪,言也無頗」。老周,你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老曹,你知道吧?……對,行動不應有何不正,說話不應有何偏頗。這是韓愈《竹箴》一文中的。你們誰喜歡?老周,你厭煩無邪無頗的說教,老曹喜歡?那老曹你拿走吧。

再看這一幅,「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怎麼樣?知道出處嗎?這是《論語》中的。當什麼講?不知道?老周,你真該修養修養。這句話的意思是,不要臆想,不要絕對肯定,不要固執僵化,不要惟我獨是。我這馬列主義理論家為什麼推崇孔孟一套?古為今用嘛。

這一幅,比上一幅寫得好點。「志不強者智不達,言不信者行不果」。這不是儒家的了,這是《墨子·修身》一文中的。有人喜歡嗎?

這一幅,「敬慎無忒」,這可又是法家的了,《管子》中的。嚴肅謹慎就不會出差錯。怎麼,老周,你對這些都不感興趣?你說什麼?要是不退休就感興趣,退休了這些為人處世之道就都不講了?

法家的再來幾幅,代表人物韓非的。這一幅:「不知而言,不智;知而不言,不忠。」怎麼樣?可以當咱們幹部修養的座右銘嘛。老曹,你在報社,敢不敢用這句話當題目來篇文章啊,啊?哈哈哈。

再來這一幅:「時移而治不易者亂」。這句話簡直是辯證唯物主義的策略學了。老周,開你個玩笑:你老老實實學好這一條,要跟上形勢。政策是要隨時間推移而變化的,要不國家就亂套了。再寫這一幅吧,「循天則用力寡而功立。」怎麼樣?你們說我喜歡法家?搞政治,還是法家的東西最有用吧。

好了,不來法家的了,看這一條,「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對了,這是老子的,都知道。再寫這一條,還是老子的,「有無相生,難易相成。」怎麼樣?古代辯證法。

好了,儒墨韓老,中國古代四大家的就都有了。

「你還是對法家的最感興趣。」曹力夫笑著說。

是。照我看來,以法家思想為主,兼收儒墨老的東西,再用馬列主義對其一處理,予以現代化,古為今用,這就是治理中國的全套辦法。你們好好想想吧,我說的是事實,是真理。而且我相信:以後的歷史將證明我剛才的結論。

老曹,你們說我是胸懷大志的大政治家?不敢當。

他笑笑,飲了一杯酒,轉過身蹙緊眉心,目光冷毅地、錐子一樣尖銳地凝視了一會兒,提起筆,用最奮發蒼勁的筆法寫下一幅橫幅:「古之立大志者,不唯有超世之才,亦必有堅韌不拔之志。」他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地停了一會兒,又提筆蘸墨,用斗大的字寫下了第二幅:「天生我才必有用」。……

馬立橋一直半垂著眼簾悶吃悶喝。魯鴻的一摞錢,江巖松答應幫助調回來,都沒有引起他的快樂。酒澆得他滿腦子是迷糊的苦悶和苦悶的迷糊。

看人家過得啥樣,自己活成個啥樣。低三下四地求人,低三下四地收人家的錢。想推辭不要了,手還是一軟收下了。沒臉皮。自己這輩子活得真沒意思。這輩子什麼都趕上了:「文化大革命」被抄被鬥,到農村插隊受再教育,招工時嚥下自尊心去送禮磕頭、走後門,上不了大學,回不了北京,晚婚,計劃生育,調不上工資,最後是老婆離婚。……多少年一直憋著口氣想混出個人樣來,混出什麼來了?三十多了,既沒成家,也沒立業。只有吃飽了混天黑。

說得意的事?我他媽的沒得意的事。沒有就是沒有。

滿屋的人看著他,都有點尷尬。魯鴻笑了笑,開玩笑道:「我就不信你沒有,誰的命都有個起落。」

我有什麼得意的事?今天你送了我錢,江巖松說幫我搞戶口,這算我馬立橋得意的事,行了吧?

「你怎麼這麼說啊?太不夠意思了。」魯鴻說。

我怎麼說?我自己活得沒出息。要你們可憐我,幫襯我。我有什麼臉?

他感到頭大,熱乎乎地膨脹著。最後脹到和世界一樣大。整個世界鬧鬨鬨地都在他腦袋裡。他是個大頭怪物,顫悠悠地頂著這個大頭,東倒西歪地朝前走。腿發軟。頭要爆炸了,世界要爆炸了,一切全完。他媽的,都完了算。要活,大家都重新從猿人開始,乾乾淨淨只帶著自己的身子和一雙手。誰也別憑著自己的家庭出身、權勢地位就高人一等。他媽的,老子不比你魯鴻笨,不比你江巖松笨,不比你顧曉鷹笨。你們仗著什麼?你們前面的係數都是正的,把你們放大幾倍、幾十倍,老子背的係數都是負的。

「馬立橋,咱們老同學今天湊一塊兒是敘友誼,巖松和魯鴻幫助你,那也是他們的真心。」顧曉鷹勸道。

他騰地一下站起來,兩眼紅得冒火,指著顧曉鷹,手激烈地顫抖著。

顧曉鷹,你別裝他媽的蒜。那次抄家不是你領著去的?你訓我父親,嚇得我父親尿了一褲子,你當我忘了?我和你有仇。和殺父之仇差不多。打那天起,我父親就精神失常了,你不知道吧?我插隊掙工分,一年分紅幾十塊,要養活我父親,當工人,一個月四百大毛,還要繼續養活我父親。你他媽的沒罪?江巖松,你們少給我解釋,說什麼當時的歷史背景,怎麼有的人就不這麼惡?顧曉鷹,你他媽的學希特勒,能他媽的不惡嗎?壞心眼人人有,都一樣?呸。你有一萬兩萬個壞心眼,他有一個半個,一樣嗎?你想把世界上的女人都霸佔了,他只想找個能照顧老人、能數著鋼鏰兒過窮日子的老婆,一樣嗎?

看著馬立橋突然爆發的雷霆大怒,滿桌震驚了。

「立橋,你小子喝多了,坐下歇會兒。」魯鴻勸說地拉他坐下。馬立橋的這一通發洩使魯鴻稍稍清醒了一些。

魯鴻,你別拉我。我今兒就是今兒了。他把酒杯砰地往桌上用力一蹾,酒杯立刻碎成七八片,酒四下濺開,玻璃碎碴刺破了他的手,手指流出鮮血。

「立橋,別再喝了,坐下吧。」魯鴻又拉他。

我今天不想活了,你再拉我,我就從這兒跳下去。他拉開椅子,幾步晃過去,抓住陽臺紗門的門柄。

「馬立橋,給你毛巾擦擦手。」席志華拿著一塊溼毛巾走上去遞給他,「在沙發上歇歇吧。」她轉身把一旁沙發上放的衣物拿開,又回過頭對其他人說,「他醉得厲害了,你們千萬別激他了。」

「他借酒撒瘋,嚇唬人呢。」魯鴻指著馬立橋呵呵地笑道。他極力想把尷尬的氣氛再融洽起來。

我不嚇唬你們。我也不撒瘋。馬立橋說著拉開紗門,上了陽臺。

人們一下都緊張地站起來。魯鴻笑著伸出雙手:「你們別慌,沒事,我去把他拉回來。」說著,他很有把握地站起來。

別過來拉我,我就是不想活了。馬立橋說著,一撐陽臺的水泥欄壁,縱身跳下了樓。

鄭重自顧自喝著,叨嘮著。他不時抬眼看看別人,看看江嘯寫字,實際上他任什麼也沒看見。此時,他只有自己,只有他自己的過去。

大前年我回了一趟老家,呂梁地區。到了地區,到了縣裡,到了村裡,都是夾道歡迎。我對他們說,你們不要這麼隆重嘛,我又不是外賓參觀,我不過是個普通人回家鄉看看。怎麼和他們說也不行。到處拉我作報告。我就在地委機關,在一箇中學,講了兩次。主要是講過去革命鬥爭的歷史。這一講不得了啦,要拉我去講的地方更多了。到村裡,更熱鬧了。後來又到……到處是歡迎他的人群,眼前晃動著一張張臉,伸過來一雙雙手,人們都在鼓掌,人們紛紛向他舉杯敬酒,各種各樣的眼睛、酒杯,他左右轉來轉去,應接不暇,酒杯在他周圍旋轉著,又變成一束束鮮花,五顏六色地飛旋著,他在花海的簇擁中,感到暖熱、興奮、光榮,這個世界感謝他,這個世界需要他。他不老,他根本不老,他不會老。……

外邊發生什麼事了?樓梯上怎麼轟隆隆的腳步亂響?華茵怎麼臉色變了?保姆慌慌張張進來說了什麼?江嘯也放下了筆,怎麼都站起來到外面去了?外面在嚷什麼?叫什麼?

馬立橋的一條腿摔瘸了,傷並不重,他的酒有點醒了,在跳下來的那一瞬間就嚇得有些醒了。看著圍在四周的江巖松、魯鴻、顧曉鷹和席志華,又見到老頭子們紛紛圍上來,他又藉著酒勁撒開瘋了。他現在不能不醉。他也就真的又醉了。

他掙脫了眾人的攙扶,搖搖晃晃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踉蹌了兩步,抬起頭來,血紅的雙眼直愣愣地看著人們,指著顧曉鷹、江巖松、魯鴻:「你們活得好?你們看著我……我可悲可笑?你們好什麼?你們所有的人活著就是勾心鬥角,爭來奪去,好……好什麼,啊?」他又東倒西歪地踉蹌了幾步,指著江嘯、鄭重等老頭子們:「你們算是活……活過大半輩子了,你們覺……覺得這輩子活得怎麼樣?不過是一場夢吧,啊?」他嗓門越來越高地嚷著,人們不知所措。

「馬立橋,喝口水吧。」席志華遞給他一杯水。

馬立橋揮手一撥,把水潑了一地:「我不喝。你們別管我。別拉我。我還要去跳樓。我這次頭衝下跳。我不活了。」他用力推開人們的攔阻,踉踉蹌蹌往樓裡衝。

「快拉住他。」似乎是江嘯的喊聲,人們又亂嘈嘈地圍住馬立橋,拉他,抱他,勸他。他發瘋般掙扎著,哭嚷著。

魯鴻用力分開人群,擠進去,當胸就給了馬立橋兩拳:「馬立橋,你借酒撒瘋是不是?你再撒酒瘋,我狠揍你了。」

馬立橋略愣了一下。

「別打他呀。」周圍的人們都鬧鬨鬨地嚷開了。

「我不想活了,用得著你魯鴻管嗎?」馬立橋又瘋狂地嚷開了,「魯……魯鴻,江……江巖松,你們活得好。你們現在費盡心機奮鬥什麼?再過二三十年,你們和他們——」他轉圈指著老頭們,「一樣,也會變成老頭的。人生不過是場夢。」他再一次推開人們的攔阻,要往樓裡衝。

「別拉他,越拉他越撒瘋。讓他跳樓去。馬立橋,你今兒不頭衝下跳,你今兒不摔死,你是孬種。你去跳去吧。」魯鴻指著馬立橋厲聲嚷道。

馬立橋兩眼直愣愣地看著魯鴻,呼哧哧喘著氣,一動不動了。

鬨鬧混亂的場面突然靜落下來。

鄭重年紀最大,也醉得最糊塗,這時突然全醒了。而且醒得分外清徹。好像從暈乎乎的蒸人迷霧中一下子來到清涼曠達的田野上,面對著透明寂靜的清晨。

一瞬間,他似乎把一生都一眼看清楚了。

他一步步地慢慢走到這個酒醉跳樓的年輕人身旁,抬起手輕輕拍拍他的肩,仰頭看著他慈藹地說:「到我這麼大年紀,可能是沒什麼用了。夢做完了。可你們現在還沒到這麼大年紀。你們活著就有用,你們該好好活著。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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