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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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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嗎要朗誦這個?」章茜略鬆了口氣。

「就是這活動內容嘛。還在不在?在了給我找出來。」

章茜開啟箱子,從最下面拿出一本高階相簿,遞給路國慶。

「我要的不是照片,是詩。」路國慶不耐煩地說。

「在裡頭呢。」

路國慶疑惑地看了一眼,慢慢掀開了相簿的封皮。第一頁。

他的心震顫了,像聽到高山古寺的一聲鐘鳴。透明的膠膜下是一張八寸大照片,他站在長城上,氣概豪邁地面對著萬里山河。一股撲面而來的蒼莽詩意。照片下面橫著一條淡褐色的電光紙,上面鑲著幾個紅絨布精心剪成的字:「我就是詩。」

「這張照片我沒有放啊。」他說。

「我去照相館放大的。」

路國慶看看章茜,又看看相簿,心中有些感動。他一頁頁往下翻著相簿,更驚愕了。他寫給她的那些詩,一頁頁原稿都像照片一樣精心貼在透明膠膜下,周圍鑲著雅緻的花邊。「你怎麼把詩都貼在相簿裡了?」他問。

「我怕它們損壞了。」章茜低聲說道。

「可這紙一貼在上面,就和後面的膠粘在一塊兒,拿不下來了。」

「能拿下來,詩稿後面還墊著一張薄紙。」

一頁頁相簿翻過去。他寫給她的每一張小紙片,哪怕是一頁檯曆紙,兩行詩,都精心地貼在了相簿中。他真切地感到姑娘的心。同時感到著自己的醜陋。他把章茜輕輕摟過來。

「別拿這詩稿去了。」她輕聲說。

「為什麼?」

「我怕你弄壞了。」

「不會,我念完了再拿回來。」

「不要拿原稿,我這兒有列印件呢。」章茜又從箱子裡拿出一本小冊子,他寫的詩全部都列印在裡頭。

「拿這個去吧。」她說。

「你弄這些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這是我的秘密呀。」章茜快活地笑了。

「咱們走吧。」路國慶溫情地吻著她。

她輕輕推開他,嬌嗔道:「那我就穿那條紅裙子了,啊?」她好長時間沒有這樣撒嬌地說話了。

「行。」路國慶摟著換好衣服的章茜,朝屋外走去。

院裡的人群早已又吵鬧開了,只不過不像剛才那樣激烈,人們正在相互「講理」。看著章茜這樣煥然一新地走出家門,渾身散溢著幽香,看著她從自己滿身泥巴的父母身前走過,從磚瓦雜亂的半截廚房前走過,從擁擠骯髒的大雜院中走過,他們都受到一種強烈對比的刺激,好像被她的美麗驚呆了似的。及至看著她嫋嫋婷婷地同路國慶一級級踏上通往裡院的石臺階時,人們的目光都盯在了她那雙珍珠色高跟涼鞋上。聽見涼鞋在石階上踏出的響聲,看著她踏完最後一級,推開了紅漆大門,跨進了裡院的大門坎。人們都靜默了好一會兒。

紅漆大門吱嘎一聲又輕輕關上了。

「說破天」這才嚥了一口口水,慢慢轉過頭,收回直直的目光,問章生榮:「章老師,您那女婿也是高幹子弟吧?」

「他們還沒最後定呢。」章生榮老實地答道。

「那你姑娘可踏進高門坎了。」

「只要他們合得來就好。」

「咱們住大雜院的姑娘,一般可邁不進他們那種大戶人家。」「說破天」嗓門響亮地說,「除非……像你們家茜茜這樣的。」

除非臉蛋漂亮的,這是在場許多人心中的一句話。

郎德大也是半天才從紅漆大門那裡收回直直的目光,他輕蔑地扭過頭吱地吐了口唾沫。

裡院是另一個天地。整整齊齊的四方院。正房、兩側廂房,共十來間,都是青磚紅柱的老式房子。院子青磚墁地,左右對稱兩個種滿鮮花的花壇。

哲學——藝術月會的人都到齊了,煙氣騰騰地聚在正房中間的客廳裡。轉圈竹藤的大小沙發上坐著一對對男女。

秦飛越依舊穿著那身花睡衣,散漫放蕩地站起來。「人到得差不多了,怎麼樣,諸位先各自介紹一下吧?」他一邊說著,一邊轉圈散著香菸。

「都認識,免了吧。」有人笑著說。

「有不認識的。再說,各位夫人大多頭一回來。」

「那你先自我介紹吧。」

「行。」秦飛越一揚手,沒正沒經地拖著腔調說道,「鄙人姓秦名飛越,秦始皇之秦,岳飛之飛,越王勾踐之越。曾用名如是。今年二十七歲。民族漢。出身不明,成分不知,無黨派人士,已婚,助理研究員,專攻西方存在主義哲學,未來的薩特研究之權威,頗通美學,深悉文藝,時有驚人之語,精通英、法、德三國外語,略知日文。探討西方哲學,絕不與未掌握兩國外語以上者交談,以免言不達意,失之毫釐,謬之千里。生性疏野,舉止放蕩,圍棋可與天下名手對弈,語言可同幽默大師相比。視功名利祿如糞土。畢生精力,起自哲學,歸於藝術而已。怎麼樣——我這自我介紹?」

眾人早已大笑不止。

「往下介紹我夫人。夫人李文敏,就是我手指的這一位,諸位儘可放眼觀看。貌不出眾,卻也端莊;看似嫻靜,實則火烈;偶爾脾氣發作,足可使男子漢大丈夫——鄙人也——棄家出逃而弗敢歸。號稱家庭社會學專家,卻不要家庭,以為生兒育女乃天下婦女之奇冤大難。」

滿屋人已經笑得前仰後翻。李文敏也笑得濺出了眼淚,揉了個紙團往秦飛越臉上扔。

秦飛越等眾人的笑聲稍平息一點,才走到李文敏身旁坐下,蹺起二郎腿,把手搭在李文敏肩上,摟住了她:「一分為二,合二為一。家中大事,合者必分,分者必合。昨日你死我活,以為家將不家,一夜分離化仇恨,今日又是恩愛夫妻。」

眾人又是譁笑。

氣氛已然活躍,但輪到其他人自我介紹時,還是顯出一些拘束,畢竟沒有秦飛越那種主人才有的從容。

第一個自我介紹的來客是位青年小說家,姓季名煒,大學畢業後留校工作,二十六歲,小號體型,高顴骨,尖下巴,很聰明的大眼睛,一副精明活躍、富有激情又有點刻薄的形象。

他接著介紹身旁的夫人。過去是同學,現在是同事,而且也在搞文學,名叫皇鶯。小臉,小鼻子,小眼睛,戴著很大的蛤蟆形近視鏡,人很瘦,脖子上露著青筋,手腕又薄又細,身著天藍色旗袍,更顯出纖瘦的身材。

她不很好看。丈夫介紹她的文學成就時,她笑著往外亂擺著雙手:「別介紹那些了,我可沒寫過什麼像樣的東西。」她顯得和大家很親熱的樣子,卻露出矯揉造作來。不過並不讓人反感,只顯出拘謹、不自然和善良。她的鼻頭有些翹,笑起來時,與小眼睛湊在一起,顯出一種天真來,這使她的臉顯得比較年輕,增添了一絲可愛。

當季煒介紹皇鶯時,其他女人都用略含尖刻的目光打量了她一下。她的相貌使她們增添了自信。

而男人們看著她那樣自以為美地謙虛著,又那樣與丈夫你說我嗔地露著恩愛勁兒,都感到有點肉麻,也為丈夫感到一點難堪。為了掩飾這種心理,男人們愈加大聲地起著哄,使小夫妻倆陷入一種更加臉紅心跳的幸福之中。

「我來評價一下,」秦飛越伸手擺了擺站起來說道,「一對恩愛夫妻,情投意合且志同道合。男的是英姿勃發,女的是小喬初嫁。天造地設。怎麼樣?」

人們拍手大笑。

「不過,我還要補充一句,」秦飛越接著說道,「他們所求者甚大,所志者甚遠,說白了,古今中外的作家,沒有幾個人在他們眼裡,當代中國作家更被他們視為糟糠。對不對?」

又是一片鬨笑。

第二位自我介紹的叫祁劍鋒,編輯,攝影家,二十七歲,中等個兒,戴著深度近視鏡,小眼睛,髮際很高,黑黃臉愈顯長了,說話時總要稍稍往前送著下巴,顯得有些結巴,加著有些急的手勢,露出一嘴整齊的白牙。

當他自我介紹時,其他女人們便都下意識地將他與自己丈夫比較了一下:男人的相貌倒是其次的。天下的女人在生活中幾乎每日每時都在不自覺地作著這種比較。愛丈夫者,有意無意地給丈夫加著分,不愛者,則有意無意地給丈夫減著分。

祁劍鋒扶了一下眼鏡,開始介紹他的妻子。

男人、女人們的眼睛都有點亮了。他的妻子藍秋燕很漂亮。嬌小白嫩,眼睛黑亮,笑起來白中透紅的瓜子臉便會現出一對酒窩。她總是有意無意地在臉上做出著酒窩:「我昨天剛從美國回來,時差還沒倒過來呢,他就非拉我來這兒。」她在嗔責丈夫的同時,似乎無意地炫耀了她剛出過國的事實。她在國際旅行社工作。

女人們開始在心裡暗暗評價她——從相貌到風度到氣質,這種評價往往還潛含著與自己的比較,潛含著嫉妒和對評價物件的貶低。

男人們則在說笑掩護下進行著對一個漂亮女性的注視,只不過因為她是朋友之妻,而且丈夫就在旁邊,所以,這種注視並不那麼含有過濃的性色彩。而拿她與自己妻子作比較,卻是人人不自覺地做的事。

第三個站起來自我介紹的就是最後進來的路國慶了。

這位已頗有名氣的年輕詩人有著一頭茂密的黑髮,濃眉,炯炯的大眼睛,在滿屋文人中顯得很突出的強健體魄。他站起來時,人人都能感到他肌肉發達的身上溢射出的熱度,像一個運動員。

李文敏看著他,不禁又移動目光掃視了丈夫一眼,心中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秦飛越真該加強體育鍛煉,看他那瘦胳膊瘦腿的樣子,太豆芽菜了。

路國慶開始介紹他的未婚妻。一個普通的打字員,平庸黯然。但她的美麗是出眾的,像塊晶瑩的翡翠在滿屋煙氣中放射著光亮,吸引著男性的目光。這讓路國慶感到滿足,好像她是他寫就的一首受到讚譽的詩。章茜在人們注視下垂著眼端坐著,雙手放在膝上輕輕捏著手絹。

她剛才怎麼跨進這個內院的?

她在大雜院的人群中穿過,在人們的注視下踏上石階,她一級級向上走著,感到自己背後的目光,那裡或許也有父母的目光。她不知道是怎樣走進院子的,又怎樣走進客廳的,她只知道自己一直跟隨著路國慶,感到他臂膀的熱力……

秦飛越又站起來了,說道:「我來評價一下路國慶之未來的夫人。」

章茜頓時漲紅了臉,頭埋得更低了。

滿屋人又為秦飛越將要表現的幽默預支了活躍的歡笑。

「我發現一個真理:天下的美都是突然間發現的——怎麼樣?這也算是我秦某的一句格言吧?哈哈,言歸正傳。章茜就住在我家外院,以前那麼多年我從未過多注意,只依稀有個印象,外院東廂房有個瘦小的姑娘,並不好看。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她已變成一隻漂亮的白天鵝了。老實說,那幾天我真有點神不守舍,轉來轉去的還想能再撞見她。可還等不到我清醒過來,章茜已被我們這位青年詩人摟著躲進夜晚的樹影裡去了。」

眾人又哈哈大笑起來。

十來對人一個接一個自我介紹著。直到最後,還未見李向南來。

小莉很興奮,她此時並不太在意李向南什麼時候來。她感到自己在滿屋女性中最優越。像皇鶯那樣的就不用比;李文敏也一般;藍秋燕長得不錯,可氣質有些做作,像職員出身的小女子,再說,不過是個旅行社的幹事;章茜很漂亮,可怯巴巴的,太沒風度……還是自己最活潑、最可愛。而且,正因為她是一個人來的,不屬於任何一個男性,所以,她發現自己最受到男性的恭維。

她覺得自己像個快活旋轉的彩色風車。

「小莉,你和羅小文坐一塊兒吧,他也是一個人來的,你們暫時湊一對。」李文敏把一個戴眼鏡的、有點靦腆的年輕人領過來介紹給她。

這是個搞系統工程學的研究生。

小莉大方地說:「我正想懂點系統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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