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莉與李文敏下了公共汽車,在街上邊走邊感興趣地聽李文敏介紹「哲學——藝術月會」。昨天晚上在週末俱樂部她得知自己小說稿的編輯李文靜就是李向南的姐姐,立刻生出了一個極有趣的念頭:她要佯裝不知,以找編輯李文靜為由踏進李向南家,把李向南的情況摸個遍。今天早晨和李向南分手後,她就「奔襲」他家去了。到了李向南家,和李文靜沒談幾句小說,李文敏就過來了,笑著一句話把事情挑明瞭:你和我哥哥在一個縣吧,是不是和我哥哥挺好的?後來,她跟著李文敏去了她的房間,兩個人聊了一上午。午飯後,李文敏就領著她到丈夫秦飛越家來。
「你問什麼是哲學——藝術月會?就是秦飛越他們一群人,每個月到一塊兒臭聊一次唄。你看了就知道了。這次還邪門:要求每人帶上夫人,沒夫人就帶上物件,要不帶上情人,都行。」
「那我一個人去幹啥?」小莉問。
「我哥下午肯定也會去那兒,你和他湊一對唄。」
「誰和他湊一對。」
「玩嘛。」李文敏笑了,「你不是挺想和我哥好的嗎?不過,你得講點策略。」
小莉也笑了。她對今天下午的活動挺興奮。
夏日的陽光炎熱,馬路發燙,她們撿樹陰走。小莉感到臉上汗津津的,汽車馳過卷著熱風,像巨大的吹風機一樣,挺舒服。要是此刻一頭扎到游泳池裡,她就會讓水嘩嘩嘩地衝著自己的身體向後流去。陽光下,水閃著綠光、藍光、白光,她的皮膚又黑又亮,像條美人魚。她站在跳臺上準備跳水,游泳池在下面像面藍綠色的巨大方鏡,她平伸兩臂,看著自己苗條挺拔的身體,就覺得自己生氣勃勃。別人愛不愛自己,她不知道。她經常感到非常愛自己。
……她戴著胸罩,穿著尼龍褲衩,半裸地站在穿衣鏡前,欣賞著自己身體的生動線條,欣賞著自己光澤的皮膚,她感到自己很吸引人,禁不住從體內湧上一陣衝動。她用雙手搓洗一下臉,朝後理一下頭髮,然後用力搓摩著光滑的手臂,小巧而飽滿的胸,光潤而有彈性的腰身、臀部、大腿,青春的衝動加劇著,在體內掠過一陣陣顫抖。她使勁摟著自己。一瞬間,自己好像同時又是個男人,在擁抱撫摸著自己這樣一個可愛動人的姑娘。自己同時是兩個人。奇異的感覺。她摟抱起大鴨絨枕頭,一下仰面躺倒在彈簧床上,彈簧床上下顛顫著,鬆軟的枕頭貼在燙熱顫抖的身上又涼又舒服……
這個李文敏,個兒不高,挺秀氣的,一看就知道是個直率善良的人,一定愛在丈夫面前耍小孩脾氣。她說:「我昨天和秦飛越吵架了,不願給他生孩子。今天我去了也不理他。我主要是領你去看看他們的活動。」
一進大院,裡面亂鬨鬨正在吵架。指手畫腳、嘈鬧嗡嗡地聚了一堆人。
小莉有些愕然,秦飛越的父親是個副部長,就住這大雜院?
四方院子,八九間房。院子裡蓋著五六間低矮的小廚房,把院子擠得只剩中間一條狹窄空地。橫七豎八的鐵絲上晾著衣服、床單、小孩尿布,令人透不過氣來。一家人正在建廚房,牆砌到齊肩高了,水泥,石灰,磚瓦,破油氈,爛木頭,弄得院子裡泥水汪汪,沒處下腳。
「秦飛越家在裡院,」李文敏抬手指著,「這外院過去也是他們家的,‘文化大革命’中被人佔了。」
小莉這才注意到,迎面幾級石臺階上還有一個門洞,兩扇紅漆大門虛掩著。
院裡吵鬧的人群把她倆堵在院門過不去了。
吵架的一方是個中年男人,矮個子,很大的長方臉,足佔了三分之一身高似的。他唾沫飛濺地吵嚷著。他的老婆,一個高顴骨的瘦小女人,立在他身旁嗓門很高地幫著腔。他們嫌正在修建的廚房擋了他家的光亮。另一方就是蓋廚房這家了。夫妻倆都像安守本分的小職員,一臉拘謹老實,他們滿身泥灰,束手無策地聽著對方吵罵,找機會解釋兩句,越解釋對方越嚷罵得兇。
「你們這廚房蓋得缺德不缺德?」
「我們是和你們的廚房找齊了蓋的,都是兩米長,沒有比你們的長。」
「我們是早兩年就蓋了。」
「我們一直找不下磚,現在總算找下點磚……」
「你們家的廚房,這半邊把我們家窗戶都遮了,黑咕隆咚的讓死人住是怎麼著?」
「我們又沒佔你們地兒……」
他們四周是七嘴八舌勸架的鄰居,其中聲音最響亮的是個仰著臉看人的矮胖婦女:「左鄰右舍的吵啥呀,有話不會好好說?吃飽了撐的遛大街去,吵什麼?是蓋,是拆,還是挪挪地兒,都不會好話好說好商量?」
李文敏忽然眼睛一亮,人群最外面,立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青年,他正默默地看著人們爭吵。
「路國慶。」她叫道。
聽見叫聲,路國慶轉過頭來,發現了李文敏。他甩了甩頭髮,帶著滿臉的汗走過來。
「小莉,我介紹一下,這是路國慶,青年詩人。你讀過他的詩吧?也是哲學——藝術月會的參加者。這是顧小莉,寫小說的,和我哥哥認識。」
路國慶挺質樸地笑了,伸出一雙泥乎乎的手:「別握手了,一手泥。」
「你這是幹什麼呢?」李文敏問。
「幫他們蓋廚房呢。」路國慶往那邊指了一下。
「怎麼?」李文敏有些奇怪。
「是我女朋友章茜家。」
「哪個是你女朋友?」
路國慶抬手指了一下。李文敏和小莉這才發現在那兩個拘謹老實的夫婦後面,立著一個小模小樣的秀氣姑娘,正眼睜睜地看著爭吵的場面,不知該怎麼辦好。
「鬧了半天,你女朋友就在這個院裡。」
路國慶笑了笑。
「咱們參加月會去吧。」
路國慶略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正蓋到半截的廚房。
嘎吱一聲響,裡院的大紅門開啟了。「你們別吵別鬧了行不行?」身穿花睡衣的秦飛越趿拉著拖鞋、叉著腰出現在內院門口,居高臨下地喝道。
人群立時開始安靜下來。秦飛越的一句嚷,比多少人的勸解都管用得多。吵架的主動力,那個又黑又矮的粗壯男人——他叫郎德大,拉排子車的——憋足全身的火氣一下洩下來。他看了看秦飛越,嗓門低了下來:「我沒和他吵,」他指著對方像是告狀的請秦飛越裁判,「您看他們,蓋廚房蓋到哪兒了?都快堵我們家窗戶口了。」
章茜的父親叫章生榮,是個小學教師,這時小聲解釋道:「各家都是這樣蓋的……」
外院的人對這位顯然與他們不是一個社會等級的內院公子懷著敬畏。又是部長家庭,又是研究生,又是出入院子從不和外院人說話的,又是穿著這麼一身抖擻的高階外國衣服,他們對著他敢出氣太粗了嗎?
人群的安靜,人群的敬畏,都使秦飛越感覺到了一種優越感,這恰如他現在居高臨下看人群時的感覺一樣:「有什麼可吵的?原來整整齊齊的院子,中間的花池也叫你們填了。蓋了這麼多廚房,出門進門堵得慌。把廚房都拆了,不寬敞?」
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誰能像你們家那樣,五六口人住著七八間,要多寬敞有多寬敞。
「我們一家只有一間房、兩間房的,不蓋個廚房,就沒個地方做飯。」不知是誰說了一句。好像就是那個勸架時話最多的矮胖女人,她綽號叫「說破天」,是個賣菜的售貨員。
「擠在家裡做飯,也比這院子亂糟糟強。蓋這麼多爛廚房,各家屋裡倒是寬敞點,可院子裡呢?你們開窗開門出來進去,不都是院子?現在生活水平不光看住房內,更重要的是看住房外的環境。」
算了,這種道理和他們也說不清。看他們一個個傻呆呆地瞪著眼,就知道是對牛彈琴。他也不想說了。他一眼看見了路國慶,還有李文敏、小莉——一個他不認識的姑娘。他目光越過人群和路國慶說話,好像院子裡根本沒有這群人:「國慶,快點來吧,就等你了。」
「噯,我就去。」路國慶答應著。
秦飛越斜著瞄了李文敏一下,吊兒郎當地轉身推門要進內院,一腿跨進門坎,又轉過頭對滿院子吵架的人群說道:「你們別吵鬧了,要不,我們就去找有關部門要求落實政策,把這外院再都收回來。」
秦飛越進了內院。人群讓開道,李文敏和小莉也穿過人群,繞過泥灰磚瓦,進內院去了。人群靜了一會兒。他們剛才一直用又嫉羨又敵視的目光盯著秦飛越、李文敏和小莉,目送著他們進了內院。
「呸,什麼玩意兒。」「說破天」第一個反應過來,朝地上唾了一口,衝著內院壓低聲音罵道,「還想收回去?這房子是公家的,又不是你們家的。你們一家住一個內院還嫌不夠?」
人們也都紛紛說道起來。
「收回去才好呢。給咱們一家分一套單元房,咱們就搬。」
「誰願意住這兒?」
……
有人捅了捅「說破天」的腰,努嘴指了下路國慶,人群又靜下來一點。這位章老師的女婿也是內院秦部長家的客人。
「算了,算了。說啥呀,人家部長也是出生入死掙來的,咱們眼氣什麼?」「真的,誰讓咱們不是部長的。」「說破天」和人們的口氣一轉,都自嘲自損、拖腔拖調地放開涼話了。郎德大站在那兒一時不知道該說啥。
路國慶感到了眾人的目光,他覺得有點難堪。在眾人的注視下,他走到章茜身邊輕聲說:「章茜,咱們也去吧,月會該開始了。」
章茜為難地看了看父母。
章生榮說:「茜茜,你和國慶放下活吧,回屋洗洗,換換衣服。」
兩個年輕人進到屋裡。十四平米的一間房,很陰暗。章茜與父母三個人住,顯得擁擠。父母是張老式雙人床,女兒是張單人床。雙人床床頭立著兩摞箱子,算是與女兒隔擋開的屏障。單人床上一年四季掛著蚊帳,更算是一層隔簾吧。
「你洗吧,先在紅盆裡洗洗手,再在這個白盆裡洗臉。」章茜倒了水,「不晚吧?」她小心察看著路國慶的臉色,惟恐他不高興。
路國慶洗了,章茜跟著洗。
「你不會換條好點的裙子?」路國慶打量著章茜剛剛換上的藍筒裙,不滿地說。
章茜又換了一條對褶裙。「這條行嗎?」她請示著路國慶。
「怎麼不穿那件新買的連衣裙?」
「領口太大了,都快露胸了……」
「怕什麼?要的就是這現代化風度。」
「我不好意思穿。」
「真是小家子氣,永遠上不了場面。」路國慶有些生氣了。
他實在看不上章茜這股子小家碧玉的怯巴勁兒。當初追她時,也曾頭昏腦熱過一大陣,寫了不少情詩。可是得到她之後,她身上那種小家子氣太拿不出去,常常讓他生出輕視。章茜敏感到這一點,越加自卑,越加對他察言觀色。結果,也越加劇了他的輕視。他有時候真想和她斷了。可章茜確實漂亮。每當她走在外面,吸引了許多男性的燙熱目光時,路國慶又能不斷追尋起自己有過的痴迷。不過,他很少再為她寫詩了。
「行,我穿。」章茜像棵小草似地低下頭,順從地說。
「我就不喜歡你這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你幹嗎什麼都得服從我,你不會有點個性?想穿就穿,不想穿就不穿嘛。」
「我怕你生氣。」
「你這樣我更生氣。」
章茜抬起眼看著路國慶,快要哭了。
「好了,願意穿什麼就穿什麼吧。我過去寫給你的詩呢?」
「在呢,……幹嗎?」章茜看著路國慶,神情緊張地問。她怕路國慶要回去一把火燒了。
「我要找兩首,今天在哲學——藝術月會上,我也許要朗誦朗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