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主客在飯桌旁坐下了,全聚德烤鴨店的喧鬧似乎都隨著他們親熱寒暄的結束而在周圍潮水般退下去了。(其實喧鬧聲依舊。)一瞬間他們似乎面對面坐在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
範書鴻與鄧秋白對視著,心中湧上一股如煙的惆悵。
鄧秋白,這位四十年代與自己一起出國留學的老同學,一路上經常站在船舷迎著海風不停地和人爭論著天下大事,現在已然六十多歲了,法籍華人學者,雖然容光煥發,猛然看去,頭髮還是黑亮的,但仔細端詳,兩鬢已有星星白點。歲月流逝。一晃幾十年。往事如煙。大海滔滔無邊。輪船在大海上留下的一道黑煙。
範書鴻、吳鳳珠,這兩個曾與自己乘一條舊輪船到歐洲留學的老同學,現在已然是滿頭霜白,一臉憔悴衰朽了。他們旁邊的一兒一女都已然步入中年了。真是人生苦短啊。「一晃幾十年過去了。」範書鴻笑了笑,不勝感慨。
「有點像做夢。」鄧秋白也感慨道,眼前流煙般掠過各種景象。幾十年前的海輪,他們憑欄遠眺,海真大啊,黯然的暮色中,大海蕩著微光,一個剛剛離開的中途港口開始在黑糊糊的地平線上點點閃亮。幾天前的北京機場。一束鮮花。閃光燈。人大會堂的接見。夫婦倆在故宮的遊覽……「舊友重逢,我才真正明確地意識到:幾十年過去了,一去不復返了。」這是真的。看著範書鴻和吳鳳珠的老態,生命對時間流逝的說明是再有力不過了。他扭過頭看著妻子笑笑。
妻子鬱文也是華裔,白皙端莊,微胖,文雅中略含矜持,此時同樣露出微微的一笑。那是理解的一笑,是幾十年朝夕相處才有的平靜而相應和的一笑。
「看上去你還年富力強。我是老了,真的老了。」範書鴻感慨地說。看著老同學還這樣精神飽滿,目光炯炯地像箇中年人,他更感到一絲淡淡的悽楚。
他和吳鳳珠原想叫輛計程車來王府井烤鴨店。與老同學相聚,多少要點體面。「這還有個對外影響問題。」吳鳳珠還一本正經地說道。但計程車叫不到,只好乘無軌電車來,體面和「影響」也就無法顧及。自己昨晚燙傷了腳,包紮著,走起路來一跛一拐,吳鳳珠昨晚在陽臺上暈倒後,體質還很弱。兩個人在無軌電車上擠上擠下,不得不相互照顧遮擋,才能勉強站住。
他們下了電車,攙挽著在王府井大街密集的人流中緩緩朝烤鴨店走,人群摩擦著他們、碰撞著他們,老兩口躲避著走得很慢,他突然感到了他們的衰老,骨骼衰老了,肌肉衰老了,大腦衰老了,衰老得幹了,脆了,疏鬆了,有點朽了,不經碰了。一種風燭殘年的黯然襲上心頭。這個喧鬧繁華的世界已經不屬於他們了。他有些淒涼,又有一點安慰:他的兒子還在這個世界中佔有一個不算太軟弱的位置。
「你爸爸要是還活著就好了。」鄧秋白轉頭看著林虹說道,「當初我們一起出國,又一起搞歷史。現在要是能夠團聚該多好。」他喟嘆一聲,把目光轉向範書鴻,「現在才理解蘇東坡那句詩的分量:‘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還是人長久最寶貴啊。」
林虹只是靜靜地聽著。
見到父親的兩位老友,她沒有那麼多惆悵,父母的去世已經太遙遠了,她只感到在這種場合需要保持晚輩的謙恭。她此時更多地是感到著對面範丹林不時投來的含笑目光,那目光後面又隱隱閃現出另一些人的目光:李向南的,顧曉鷹的,鍾小魯的,童偉的。她現在顧不上惆悵,她要考慮的是現實的人生。她甚至還能覺察到笑語喧譁的烤鴨店內不止一個男人在隔著人頭人肩不時盯著看她。
鄧秋白又把目光轉向範丹妮:「你在電影界工作,忙嗎?」
範書鴻和吳鳳珠表面含笑,內裡卻含著一絲緊張。範丹妮對於陪著父母會見舊友毫無興趣,甚至很不耐煩。「你們的同學是你們的事,非要我們去不行?我忙,沒時間。」昨晚上她曾這樣說過。
此時範丹妮顯得親熱地答道:「挺忙的。」
「她是我們家最忙的人了,今天一大早就外出直忙到這會兒才算忙回來。」範書鴻指著女兒笑呵呵地說。笑聲中充滿了慈愛,內含的卻是對女兒的討好。
這反而讓範丹妮煩了,她懂得為父母捧場,她並不願意父母低三下四地巴結自己。她不高興地說:「我一會兒就要走,還有事呢。」
當著客人的面,範書鴻有些難堪。為了掩飾,他略仰起身,指著女兒對鄧秋白笑道:「也不知道她成天忙什麼。愛電影愛得著迷了,啥也顧不上了。」
「年輕人總是這樣的。」鄧秋白說道。
範丹妮沒再說什麼。她感到心中壓抑著陰雲般翻滾的一大堆東西,想找個理由發洩出來。她知道現在不能發洩。
坐在她身旁的林虹並不看她,只是用身體一側感覺著她,能覺出範丹妮的情緒。
從胡正強家出來。範丹妮臉色難看地快步走著,林虹邊走邊和她說著話。她心神恍惚有一句沒一句地應答著。路面坑坑窪窪硌著她的腳,她步子匆亂。直到離開了胡正強家,她才感到了屈辱。
當胡正強送她和林虹走出家門時,臉上依然像在公開場合那樣溫和文雅,然而在她眼裡卻是最虛偽不過了。是誰幫助他支撐著這個道貌岸然的形象?是文倩嵐。她站在他身後,含著禮貌的微笑:「有時間再來吧。」文倩嵐居然還能這樣說。可是,這弄得自己也不能不虛偽:「你們回吧,不用送了。」自己當時不也這樣禮貌地告別嗎?胡正強微笑地目送著自己走下樓梯,他以後越發可以蔑視自己了。自己並不能怎樣報復他,只能忍氣吞聲。文倩嵐也淡淡含笑地看著自己的背影,從今以後,她也可以蔑視自己了。自己不過是個卑劣無恥的女人。林虹在一旁一直說笑著想哄自己高興。今天她倒是收穫不小,就要成為電影明星了。自己為什麼要舉薦她?她以後會得到童偉、鍾小魯、劉言這樣一批男人的注目了。男人見了漂亮女人還不是都想得一手,胡正強大概也會對她獻殷勤的。她一下子就飛到自己頭上了。她不想聽林虹說話,她煩。
「我現在不想聽別人說話。」她說了一句。
「你今天怎麼了?」沉默地走了好一會兒,林虹才關心地問。
「我現在恨一切人。」
與老同學見面,鄧秋白沒有一絲功成名就、衣錦歸鄉的興奮,那是在其他場合:受到官方接待、遊覽故鄉、參觀母校時有的情緒,此刻他有的只是很深的歉疚感。為著自己曾經和範書鴻、吳鳳珠是老同學;為著範書鴻、吳鳳珠這幾十年在國內坎坷多難、受盡折磨,而自己在國外卻成就顯赫、騰達榮光;為著他們已如此頹然老態而自己還精力旺盛、年富力強;為著他和範書鴻曾相約一塊兒回國,然而在最後一刻自己沒有履約。他現在的全部成就、健康、光榮,面對著範書鴻都變成歉疚不安的心理包袱。他竭力少談自己,多談範書鴻,多談使範書鴻高興的事情。
「丹林,這麼說你現在是經濟學家了?」他問範丹林。他感到了:兒子是範書鴻引以為驕傲的。
「我是在研究經濟。」範丹林說。
「噢,丹林,我忘了,」範書鴻轉身摘下掛在椅背上的提包,從裡面拿出兩本精裝書,「我把你的書拿來了。你自己送給鄧伯伯吧,請他指教。」這是範丹林撰寫的兩卷集經濟學著作,綠色塑膠皮上燙著金字:《經濟控制論》。新塑膠皮還散發著剛剛壓膜出來的塑膠味。範丹林有些意外,他至今還未收到樣書。「我今天正好有事去印刷廠,順便看了看,見書已經出來了,就先拿了一套。」範書鴻解釋道。
範丹林接過書來,看到自己親筆寫的一大摞稿紙變成了鉛字,變成了這樣堂皇的兩本書,他感到一種興奮從手中傳導上來。但他只是略翻了翻,便恭恭敬敬地雙手捧給鄧秋白:「鄧伯伯,請您指正。這是我的第一部著作。」
鄧秋白接過書。範書鴻的兒子有如此的成就,自己能夠表示祝賀了,這使他輕鬆了一些。「太好了。一看目錄就很吸引人,很有氣魄。」他翻看著讚歎道,顯出由衷的高興,「來,丹林,」他把書翻到扉頁,「請為我題寫幾個字,我一定好好拜讀。」
範丹林拿出鋼筆,恭恭敬敬地寫上了:
「鄧秋白伯伯指正範丹林」
範書鴻在一旁含笑看著,他感到安慰。
範丹林抬起頭,與父親的目光相遇了。他不禁也為父親的一生悵然了。
吃過早飯,範書鴻就乘公共汽車到了車公莊新華印刷廠宿舍。他一瘸一拐地上到三樓,按著門牌號找到了自己一個研究生的家,研究生的父親是印刷廠的普通幹部。他敲門。
「誰呀?進來吧。」屋裡一個姑娘的喊聲。推門進去,一個二十來歲的圓臉姑娘正興致勃勃地在立櫃穿衣鏡前比試著自己剛穿上的連衣裙。屋裡簡陋髒亂,地上一個大洗衣盆內堆滿著要洗的髒衣服,床上,圍著被子半躺半坐著一個癱瘓老頭。
您找誰?找我哥哥?他出去了。您是他導師?您找他什麼事呀?
他不好意思對姑娘說了。他原想通過這個研究生的父親到印刷廠看看:丹林的書怎麼樣了,能不能現在就拿上一套?他不知道怎麼張嘴。
「我帶你去找吧。他可能到外面看書去了。」姑娘顯得十分熱情。
他瘸拐著,跟著姑娘走了好幾個地方。都未找見。
「您找我哥哥有急事嗎?」姑娘問。
「有一點。」
「能跟我說嗎?」
「嗯……你父親在嗎?」
「您找我父親?那不是,我爸爸買菜回來了。爸爸,有人找你。」
一個神情敦厚的中年幹部提著菜籃迎面走來:「您找誰?……噢,您是亮亮的導師啊,有啥事,儘管說吧。」
「我……我是……想問問,我有這麼一件事,可能要麻煩您……」為這事張嘴真難啊。結果,事情並不難辦。他被領到廠裡。範丹林的書早已裝訂好,塑膠皮也來了,堆在那兒,只是還沒有一本本套上。
他自己配好一套先拿上了,好像拿著自己的生命。
外面不知何時暗下來了。聽見紛紛沓沓的腳步聲。雷電交加。噢,下雨了,天氣預報沒報,天有不測風雲,雷陣雨下不長。主客看著窗外大雨議論了幾句,注意力又回到飯桌上。烤鴨店內燈開了,一片雪亮,任憑外面風狂雨暴,店內另成世界。
飯店服務員託著托盤旋轉著來來往往。菜一道道上來了,滿桌噴香。酒瓶開啟了,酒杯斟滿了,氣氛開始熱烈。中國人招待中國人,親熱而殷切。
範書鴻:「來,為老同學的重逢,乾杯。」
鄧秋白:「來,為幾十年的友誼乾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