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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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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書鴻:「為你們回國觀光接風乾杯。」

鄧秋白:「為你和鳳珠健康,為你們全家健康乾杯。」

範書鴻:「祝你和鬱文,還有你們的女兒、兒子——下次讓他們一塊兒回來——一切都好,乾杯。」

鄧秋白:「丹林,丹妮,林虹,這杯酒,為祝你們年輕人一切都好乾杯。」

範丹林:「鄧伯伯、鄧伯母,這杯酒敬你們,祝你們做出更大成就。」

鄧秋白:「我要向你父親請教,學習,範兄,來,敬你一杯,祝你在史學領域建樹卓著。」

範書鴻伸出左手搖了搖,臉色一下黯然了:「不不,我已經不存這奢望了。慚愧啊,今天與老同學相會,我居然拿不出一本像樣的著作回贈你。」

鄧秋白舉著酒杯,有些難堪地停在半空。他笑了笑:「過去國內政治不穩定,現在形勢好了,範兄還是大有作為的。」

「不不,幾年來我也時時頭腦發熱,想作為一番,但已然晚了。精力不行了,眼睛也不行了,腦子也老化了,確確實實有些老化了。」範書鴻摘下眼鏡,用手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他的話中沒有什麼幽默,含著一絲挺實在的悲哀。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有些黯然。

「研究歷史是需要一點歷史條件的,」鄧秋白感慨地說,「範兄,有句話不知該說不該說。三十年前,我沒有如約和你們一起回國,一直感到很歉疚。可是,這些年我又常常後悔,當時應該給你們打個電報,力勸你們也不要回國。我猶豫了一天,你們已經登船啟程了。」

「我回國,我不後悔。」範書鴻說,「我還是希望兒女們生活在中國。」他指了一下丹妮和丹林。

鄧秋白無言地沉默了一下。

吳鳳珠自從進了烤鴨店,一直有些神思恍惚,這時突然感到清醒了,思路也活動了:「我們可從來不後悔,而且感到很光榮。祖國有危難,我們和它一塊兒度過,這是一箇中國人最起碼的。都只顧自己跑出去,國家怎麼辦?」

這種目前最流行的正統語言在這種場合無疑太生硬了。範丹林實在不滿意。他對鄧秋白笑道:「鄧伯伯,不過,我以為科學是沒有國界的。」

「怎麼沒有國界?」吳鳳珠已經進入了她固執的思路了,「你搞的經濟改革不是中國的?你爸爸是研究中國歷史的,不回中國來,在哪兒研究?」

「鄧伯伯也是研究中國歷史的,可他就沒有回國。結果他比爸爸在史學方面的建樹要大得多。」範丹林認真地反駁道。

「從個人來講當然是好,可從……」吳鳳珠又要講她的大道理。

「從對祖國的貢獻來講,也是鄧伯伯大。鄧伯伯寫了那麼多書,向全世界介紹了中國的歷史和古文明。這難道不是對中國的巨大貢獻?爸爸這幾十年除了受批判,幹了些什麼?就是那本《東西方宗教史對比》嘛。」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吳鳳珠生氣地叨嘮著,「你那全是個人主義觀點。」

「那我問你,是鄧伯伯對中國貢獻大,還是爸爸對中國貢獻大?」

「不能這樣比。」

「那怎麼比?媽媽你說,一個人是白受苦貢獻大呢,還是做出實際業績貢獻大?」

「我覺得為祖國受苦是最難的。」

「難有什麼用?再說,受苦也不一定算多難的事。媽媽,你不是知道趙氏託孤的典故嗎?趙氏託孤是託給了兩個忠臣:杵臼和程嬰。杵臼問程嬰:‘立孤與死,二者孰難?’程嬰答曰:‘死易耳,立孤難也。’你看,比起做成事情,死尚且都算容易的,你那個受苦算什麼難的?」

「你怎麼說開趙氏託孤了。」

「我覺得你的愚忠思想挺頑固的,不知怎麼就想到這個典故了。」

「豈有此理……」

「好了,不用爭了,」範書鴻擺手打斷了妻子不得體的爭論,「我覺得丹林的話對:當然是秋白兄的貢獻大,他的著作擺在那兒呢。我有什麼貢獻?沒有隻言片語留下來。」

「那你為什麼還不後悔?」吳鳳珠不甘示弱。

鄧秋白一直有些尷尬地看著吳鳳珠與範丹林的爭論,這時笑了笑,說道:「範兄,你們一大批迴國的人,雖然幾十年來吃了不少苦頭,但我以為,對於中國今天民主程式的出現,無疑是起了作用的。」

「作用微乎其微。」範書鴻搖了搖手,「秋白,我回來並不後悔。你沒回來,我認為也沒錯。都是歷史造成的。」

「我當時沒有回來,完全因為一個偶然原因。上商店買東西,要了兩張舊報紙包裝,回來,剛要把報紙揉了扔掉,看見一個標題,評論中國的。我展開隨便看了一下,對中國政局是否會長久穩定產生了懷疑。要不是這張舊報紙,第二天我也就動身了。那我可能會和你一樣,也許一本小冊子都寫不出來。」

「如果不是你,而是我看見那張舊報紙,那可能咱倆就正好換換位置了。」範書鴻風趣地笑道,他想活躍氣氛。

「那完全可能。我那天本來不準備去買東西了,可臨時決定去了,也沒準備去那個商店,正好碰上一個熟人,就一邊聊一邊多走了幾步。這才進了那家商店。有時候一個很偶然的因素就決定了人的一生。」

鄧秋白與鬱文在中國官方有關人員的陪同下參觀故宮博物院,他們在簇擁中踏進午門,踏進太和門,面對著雄偉輝煌的太和殿和殿前氣勢非凡的廣場站立片刻,感受一下,再踏上太和殿。然後,一間又一間平時封閉著不對普通遊人開放的宮與殿的大門在他們面前相繼開啟,他們在主人殷勤的引導陪同下一一邁進去。他們走到哪兒,門就開到哪兒,暢行無阻。他心中除了湧起對中國古代文明的自豪和一個歷史學家的興奮外,更多的是一種享受貴賓待遇的、光榮顯赫的優越感……

他們坐著小轎車馳離燈火輝煌的人大會堂,馳往下榻的賓館,他很舒服地仰靠在坐位上,看著車窗外掠過的長安街燈火,回想著剛才在人大會堂與國家領導人會見的場面,他為自己受到的尊重歡迎感到滿足。

「鬱文,」他轉過頭對妻子說,「我真幸運啊,要是三十年前沒看到那張舊報紙,我哪有今天?還不是和範書鴻一樣住牛棚,受批判,無所作為?真是人生難測啊。」

外面雷電風雨都停了,天又明瞭些。烤鴨店顧客更多了。桌桌客滿。服務員託著托盤旋轉著穿梭往來。荷葉餅上來了,鴨架湯也上來了,一片片烤鴨蘸甜麵醬,加上蔥絲裹卷在一張張小小的荷葉餅裡,一桌人邊吃飯邊飲著酒。

歷史學的動態,東西方文明的對比,人生中的機遇,不同的價值觀,幾十年前的往事,老年人與年輕人的關係,東方與西方的家庭結構,範丹林的經濟學,林虹父母受迫害的情況,鄧秋白夫婦回國的觀感,中國的特異功能,中國人在國外的情況……談話是隨意的,泛泛的。客人關心的是中國現狀,主人感興趣的是外國情況,範丹林關心的是經濟,林虹是什麼都關心,又什麼都不關心,範丹妮只是不斷地喝酒。這是一個多元的心理氣氛場,裡面融匯著各種各樣的因素。然而,範書鴻與鄧秋白這兩個分別三十年的舊友重逢,畢竟使這個心理場帶有模糊的兩極。往事悠悠,人生惆悵,是隱隱約約影響和籠罩著一切的「主題」。

這個主題使範丹妮更多地飲酒;使林虹更多地考慮自己的人生抉擇;使範丹林更多地想著自己的經濟學和今天晚上的一個活動——他要去參加一個討論;使鄧秋白更多地想著他將要寫的幾部歷史學鉅著;使範書鴻更多地感到自己的衰老和往昔的一去不復返;使吳鳳珠有更多的要不停說道的不滿的話。

紅色的葡萄酒,黃色的啤酒,在燈光下閃亮。透過酒杯看世界,都是光亮而模糊的。各種各樣的電影鏡頭在眼前閃過。胡正強的眼睛,文倩嵐的眼睛,各種人的眼睛,旋轉的舞會,色彩繽紛的旋風,一個女人站在酒席旁仰著脖子乾杯,酒從嘴角流下來,她醉了,扔下酒杯,笑著,人們驚愕地看著她,男人們厭惡的目光,服裝店內摩肩接踵,各種款式的裙子在眼前晃動,赤橙黃綠青藍紫,眼花繚亂,一個臉甜甜的女售貨員在衝自己微笑,您要什麼?她要什麼?要酒,要不停地喝酒,她要放把火把服裝店燒了,大家都不要穿衣服,都裸著,她不怕,可她的假胸呢?……

鄧秋白和範書鴻兩位老人,還有自己去世的父親,他們經歷的人生起點相同,結局何等懸殊啊。影響人生的是兩大因素:客觀的偶然性和主觀的抉擇。客觀偶然性的力量太巨大了,它決定了人的基本方向,人只是在這基本方向範圍內有所抉擇吧?偶然性後面還有沒有必然性呢?這個哲學問題暫時不必想吧。她現在不必去考慮客觀生活是如何安排自己命運的,她要考慮的是在這個已經確定的安排面前如何抉擇。對職業和事業的抉擇,還有對男人的抉擇。難道就抉擇李向南?童偉的臉,鍾小魯的臉,隨著自己踏進京都生活——這一實際生活的改換帶來的變化太巨大了——自己會遇到更多的機會。範丹林剛才約自己一起去參加一個討論會,去不去呢?……

他為父親感到惆悵,然而,他更多地想到的是自己的事業功名。他要成為大經濟學家,他要寫幾十部著作,他要在中國的經濟改革中發表更多的戰略性見解,他以後要成立一個自己領導的經濟研究所,他感到自己是體魄強健的,富有活力的,可以承擔多種大工作量,可以雙手用力一揮,把大寫字檯上堆積如山的經濟學著作嘩啦一聲都掃在地上——自己怎麼會有這樣一個幻覺?林虹很有點味道……

自己原以為與範書鴻的重逢會很興奮,會有許多親切的感情交流,然而,見面很平淡,沒有太多的話可說,有些隔膜。年輕時的美好記憶畢竟只是記憶了。他甚至感到此次回國期間與範書鴻相聚的次數不可能很多是件輕鬆的事情——自己這麼想不對。但人就是這樣,沒見面時渴望相見,及至見了,又覺得沒什麼可說的……現在,他最關心的還是自己的事情……

鄧秋白看上去精力旺盛,他大概經常飛來飛去,這不是,鄧秋白拎著皮包神采飛揚地踏上一個個高大臺階,踏上一個個鎂光燈照亮的講臺,他的步伐一定還很矯健……自己是不行了,氣血沒有枯竭,但也接近枯竭了吧。面對著鄧秋白的學術成就,他之所以還能比較安然,大概就是由於感到了自己的衰老吧?……

看到鄧秋白比丈夫顯得年輕,她總有些憤憤不平,看著鬱文比自己年輕二十來歲的樣子——實際上只比自己小几歲——就更加憤憤不平。她現在就是有許多話要講,在嘴上講,在心裡講:我覺得人受點批判沒壞處。人應該改造自己嘛。鬥私批修,這話現在不講了,可意思還是對的。孔子也講「吾日三省吾身」嘛。受苦受難也是鍛鍊。《論語》裡講:「歲寒,然後知松柏後凋也。」文天祥《正氣歌》中也說:「時窮節乃見。」什麼貢獻?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為人民利益而死就重於泰山。我還要活到老,學到老,改造到老。我認為,馬克思主義的最偉大之處就是強調改造客觀世界的同時改造主觀世界。什麼愚忠?人要有點忠。你不忠於公,必然是為私嘛。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現代也要講修養。韓愈講:「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誠其意。」人應該至誠才能至善。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我們每天要做自我批評。臉要天天洗,地要天天掃。我說得怎麼不對?人活著就要鬥爭。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言者無罪,聞者足戒。回顧三十年生活,我一點都不後悔,很充實很充實的,首先思想上很充實。看問題要看本質,看主流。在中國,不要聽那些片面觀點,不要相信牢騷話。中國人現在都向前看,不像西方人都向錢看。人活著為什麼?人活著就是要……

「媽,你別說了。」範丹妮兩眼發直地猛然站起來,她頭暈噁心,想要嘔吐。

「我怎麼不要說了?」吳鳳珠極為不滿地看著女兒,「人活著就是要……」

「人活著為這為那全是假的,空的,人活著就是為了一個目的。」

「為了什麼?」

「為了死。你,爸爸,鄧伯伯,你們早晚都要死,我,丹林,還有你——林虹,以後也要死。人活著最後就是死。」

滿桌人看著範丹妮,一時全呆愣了。

範丹妮拉開椅子,悠悠晃晃地一步步朝烤鴨店外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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