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倚望樓,這段路又顯得清靜了,兩邊的樹黑魆魆的,月亮在樹梢上投射下金色的光輝。兩個相挽的青年男女迎面走來,在他們面前客氣地站住了:「先生,早班車幾點鐘有啊?」
「早班車?五點鐘。」李向南答。
「那現在就有了,是嗎?」
「現在?現在是晚上啊。」
「怎麼是晚上?這已經是早晨了呀。我們在這公園裡逛了一夜了。你們看,不是已經五點鐘了。」兩個年輕人不約而同地伸出腕上的手錶。
「別開玩笑了。」
「你們不相信?」對方驚訝地看著李向南和林虹,然後相互望了望,「咱們問問他們。」他們指著又走過來的幾個年輕人說。
「是呀,現在是早晨呀。」這幾個年輕人也認真地說道。他們一點沒有開玩笑的意思。
「真能開玩笑,好了,你們走吧。」李向南說。
「怎麼開玩笑,的確是早晨啊。你們不相信,再問問他們。」
路上又緩緩走來兩個中年人。
「的確是早晨啊。公園今天開門早,我們剛進來。誰說是晚上?」兩個中年人竟十分詫異地看著李向南和林虹,好像懷疑他們神志不清似的。
林虹觀察著他們,對方沒有一絲作戲的神態。一瞬間,她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是晚上嗎?她想了想下午的事,想了想景山討論會,想了想剛才和李向南的談話,整個流程她都沒有中斷地想過了一遍,應該是晚上啊?她掐了掐自己的手指,很明確的疼痛。並非夢境啊。
「別開玩笑了。」她說,但感到自己的聲音並不很堅決。
面前這群人都瞠目結舌地看著他們兩個人。「你們是不是開玩笑?」他們說,「沒有開玩笑?那是不是神經有問題?」
「你們不相信現在是早晨?瞧,那邊又來人了,咱們再問問他們。」一個年輕人說。
又一對年邁的夫婦相挽著安詳地緩緩而來。
「現在是不是早晨?是啊。現在是早晨五點。」老頭詫異地看看這堆人,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回答道。然後挽著老伴緩緩走了。走了一段路,又回過頭狐疑地看看這群人。
這一切都太真實了。林虹真正地恍惚不清了。她感到自己是在夢中。能掐疼自己並不能證明什麼。或者,的確已經是早晨了?
「好了,你們的玩笑開夠了。」李向南依然平靜地對人群說。
「難道我們這麼多人,這麼多塊手錶,再加上剛剛走過去的兩位老人,不比你一個人更能證明時間?我們這麼多人不如你一個人?」一個年輕人伸出手,亮著自己的手錶,對李向南說。那一群人也都附和著他。
李向南微微笑了,他抬手指了指:「你們看。」一輪金黃的圓月懸在東邊的夜空中。「滿月是和太陽相對的,夜晚才從東方升起,早晨從西邊落下去。那是東邊,對吧?我想,月亮、太陽和地球要比你們這一群人、這麼多塊手錶更能證明時間吧?」
那群人愣了一下,面面相覷。
「那是月亮嗎,誰能證明那是月亮?那是燈籠。」
「那是東邊嗎?那是西邊。」
「對。那是西邊。」……
他們七嘴八舌惡作劇地說著,哈哈大笑著走了,還不時回過頭議論著李向南。
林虹和李向南慢慢往前走著,她不時回過頭看看那群走遠的人。她似乎還沒完全從剛才那夢境般的恍惚中清醒過來。這是夜晚嗎?難道剛才那兩位老人也是和這群人一夥兒作戲的?她止不住又把自己一天來的活動不中斷地想了一遍,好確切推證出此刻是晚上。她抬起頭看著夜空中懸掛的黃澄澄的圓月,那是東方嗎?她又根據景山坐北朝南的方向加以證明……好一會兒,她才從恍惚中清醒過來,好像從夢中醒來一樣。她自嘲地笑了笑,扭頭看了看李向南,她發現李向南那有些陰沉的目光,那線條有力的臉,那似乎什麼事也沒發生過的冷靜神情,都有著男子漢的力度。她還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很自然地挽著他,而且有著一種對他的依靠感。和他這樣在一起真好。她感到了自己身心又升起的那溼潤的感情,一個女人對男人的感情。
「我發現你特別堅定,不為環境所動。」她說,「我剛才簡直有點神思恍惚了,甚至懷疑自己是否清醒了。」
「對既成事實敢於懷疑,才能發現真理,可對真理敢於堅信,才能不失去它。」李向南凝視著前方。
林虹饒有興趣地看著李向南,不好意思地笑道:「我在想,如果剛才只有我一個人,而且碰到的人更多些,眾人異口同聲都說現在是早晨,我也許連自己的存在都會懷疑了。」
「為什麼你會懷疑自己的存在呢,你想過嗎?」
「因為我儘管認為是在晚上,可人人都說是在早晨,我連自己的感覺、思維都不敢相信了,頓時覺得自己虛無了。」
「這就含著一個真理:一個人的存在是與他對世界的真實感覺和思維相聯絡的。如果他對世界的整個認識都崩潰了,他的存在就很空洞了。」
「又進入你的哲學境界了。」
「你不是希望進行這樣的談話嗎?」
林虹笑了,想不到談話竟這樣開始了。突然,她感到有些恍惚,腦子裡閃動著各種各樣的聯想和意象,周圍出現了人頭起伏的人海,無數的手在指著她……
「挺可怕的……」她像是自言自語地說。
「可怕什麼?」
「要是現在有一千個人、一萬個人對我說,現在是早晨,不是晚上,我還會相信自己的存在嗎?我還能相信你的判斷嗎?要是有一千個人、一萬個人都衝我說:你明明不是林虹嘛。我會怎麼樣呢?要是有一千個人、一萬個人,甚至更多的人,都對我說:你這樣活著沒什麼意義。我又會怎麼樣呢?要是有一天,我起床後,見到的每一個認識我的人,他們都用一種陌生的目光看著我,表示不認識我,就像剛才那群人那樣表情逼真,我真要神經錯亂了……要是所有的人串聯起來對一個人開這種玩笑,那真是太可怕了。」
「要是一千個人、一萬個人以至更多的人指著你說,你錯了,可你實際上沒錯,你會怎麼樣呢?要是一千個人、一萬個人以至更多的人指著你說,你有罪,可你實際上沒有罪,你會怎麼樣呢?」
「不會有這麼多人來開這種玩笑的。」林虹笑了笑,希望輕鬆一些。
「怎麼不可能?歷史常常用這種‘玩笑’來考驗一些人的。前幾年這樣的事還少嗎?結果使得一些無罪的人也真誠地認為自己有罪了。」
「如果你遇到這種情況呢?」
「我知道那是東方,我看見升起的是圓月,我確信這是夜晚。除非有人能否定我看到的巨大事實。」
「誰能否定月亮呢?」林虹笑了,「好,請你做好準備,我要開始提問了。」
「提吧。」
「你認為對於男人來講,最寶貴的是什麼?」
「事業,女人。」
「你最愛的是什麼?」
「我最愛活力和智慧。我愛富有智慧的活力,我愛富有活力的智慧。」
「你在討論會上講到龍的圖騰,也是出於這種原因嗎?」
「是。我認為中國是個最值得驕傲的國家,它富於活力,它富有智慧,它是龍,不是蟲。」
「你最大的空想和奢望是什麼?」
「再活一次。」
「最大的遺憾呢?」
「不能再活一次。」
「你的目標還是為建設一個儘可能理想的社會奮鬥,是嗎?」
「是。」
林虹垂著眼想了想,抬起頭看著李向南笑了:「我想不起什麼有意思的問題來,我發現,我本沒有必要提什麼一系列問題。」
「為什麼?」
「因為,因為我發現我完全瞭解你。」
沉默。黑暗中緩緩地走著。
「我只想問你一句話:你覺得自己還年輕嗎?」
李向南沉默了一會兒,答道:「是。」
「與十幾年前相比有沒有變化呢?」
「更珍惜生命了。」
團團樹影在他們腳下移過。松柏森森的景山上空緩緩滾動著一輪金黃的圓月。
「你說要使自己的靈魂蛻幾層皮,你認為自己的靈魂今後也會蛻皮,也會痛苦嗎?」
「是。社會正在蛻皮,所有的人都應跟著蛻幾層皮。對於靈魂來講,生活永遠是煉獄。」
「真想和你一直這樣走下去。」她說。
「林虹,我們……」李向南一下站住,看著她。
「我們永遠這樣當朋友,只有這樣才美好。」林虹在黑暗中勸慰地打斷了他的話。
大概是感到就要分手了,他們不知不覺又繞到了倚望樓前,走出了景山公園的大門。然而,他們感到還需要談點什麼,於是,他們在景山公園的門前、在紫禁城護城河旁來來回回地慢慢走著。
突然,不知被一種什麼不可知的神秘力量所驅使,他們不約而同地抬起頭仰望天空,天空中正出現著一個令人驚異的奇觀。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白色光碟在紫禁城上的夜空懸浮著。那種光亮,那種若透明又不透明的質感,那種距離,那種龐大的體積,都使人感到一種靈魂被鎮懾的神秘性。似乎有一個更巨大得多的力量在俯視著他們,俯視著人類居住的地面。
「那是什麼,是飛碟嗎?」林虹低聲問,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小而陌生。這是自己的聲音嗎?
「不知道,什麼都可能。」李向南一動不動地凝視著天空,他看了一下手錶,記住了時間。
與此同時,不少人都像這樣被一股不可知的力量驅使著,不約而同地仰起頭,看見了這個神奇的壯觀。那個巨大的光碟不過半分鐘就黯淡下去消逝了。人們依然佇立著,仰望著。好一會兒,他們才收回目光來,面面相覷著,有一種與恐怖相混合的神秘氣氛統攝著他們。他們要再過幾秒鐘才會活躍起來,才會紛紛議論起來。
此瞬間,他們只是一動不動地靜立著。
他們的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了一個點上,在一片靜止中,一個活潑潑的小東西像團火一樣在不停地運動。那是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穿著紅背心紅褲衩,長長的富有彈性的腿,渾身洋溢著健康活潑的生氣。他正雄赳赳地、聚精會神地在公共汽車的站牌下忙碌著。他並不理會天上地下發生的事情。他正在建設自己的事業。
他正把不遠處的一堆碎磚運到汽車站牌下面。
他把四五塊半頭磚單垛碼起來,然後雙手抓住站牌的鐵柱,小心翼翼地踩到磚垛上去。他站得高了,舉起手想要抓住那遠比他高得多的站牌。磚垛顯然太低,而且不穩。嘩啦,塌了。他靈活地跳下來,看了看,又跑過去搬運磚頭,接著碼。這次,他用兩塊半頭磚相挨著做基礎,碼成雙垛。更穩了,也更高了。他抓著鐵柱登了上去,手還是夠不著站牌。他踮起腳,伸手使勁夠著,腳下的磚垛開始晃動,嘩啦,又塌了。
他再一次靈活地跳下來,想了想,又快速地跑動著搬運磚頭。這次,他更加擴大了基礎,從下向上,像金字塔一樣逐漸收小,他一邊碼一邊還晃著試試磚垛是否牢穩。他已經知道把一層層之間的磚縫錯開,增加磚垛的整體性。他聚精會神地幹著,彎腰撿起一塊磚碼上,彎腰再撿起一塊磚碼上,那動作充滿了兒童特有的純潔天真、執著興奮和樂趣。
所有的人都被他的事業所吸引。
當他第三次登上磚垛時,幾乎人人都屏住呼吸關注著他。他小心翼翼地上去了,他踮起了腳,他舉起了手,離站牌還差一點點。他又踮了一下腳,更高地舉起手,還是差一點。他只能用指尖碰到站牌,他還不能用雙手抓住它。人們都感到自己體內那種想上去幫他一把的肌肉收縮。他夠了幾下,沒有成功。他往下看看,思索著,決定下來。只需再加上一塊磚。他謹慎地下著,一不小心,磚垛還是倒塌了。
真令人惋惜啊。
他站在塌成一攤的磚頭前看了看,毫不沮喪地咧開鮮豔的小嘴笑了,他彎下腰,雄赳赳地重新幹起來。
李向南和林虹相視了一下,又把目光轉向那個小男孩。他的腦海中夢一般依稀浮現出自己童年的影子,眼前的情景怎麼像自己經歷過的一樣?恍恍惚惚中他感到自己進入一種幻境,他的身體和那個小男孩重合起來,他在與小男孩一起碼著磚頭……
西元一九八二年,在碧藍的夜空下,在一輪金黃的圓月下,在京都,在紫禁城旁,一個火一樣活潑潑的小紅孩在聚精會神地、雄赳赳地、不屈不撓地建築著他的金字塔……
1985年12月完稿於北京
2002年修訂於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