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照片夾到筆記本里,盧小慧看見了,笑著問:「你看誰的照片呢?」盧小龍說:「誰的也不是。」盧小慧說:「女生的照片吧?」盧小龍說:「不是就是不是。」「那是男的還是女的?」盧小慧問。盧小龍說:「女的,但和我沒關係。」盧小慧看著哥哥笑了:「哼,肯定和你有關係。」盧小龍稍有一點惱:「不是和我有關係,是和我有關係的人有關係。我不解釋了,你看吧。」
他把照片從筆記本里抽出來,放到桌上。盧小慧拿過照片,藉著燈光一看,眼睛睜得大大的:「這是不是那個米娜?」盧小龍說:「是。」盧小慧說:「她臉上的傷疤太可怕了,整個毀容了。」盧小龍看了看她,沒有說話。盧小慧又端詳著照片說道:「米娜原來挺好看的!」
盧小龍冷冷地說道:「那當然。」盧小慧看了哥哥一眼,覺出了話中含有的對父親的批判。
她用手摸著照片上米娜的面孔,似乎想摸出那幾道傷痕:「你怎麼有她的照片?她這樣了怎麼還願意照像?」盧小龍說:「這是學校那些學生照的。北清中學這兩個多月揪出了一大堆牛鬼蛇神,好幾十號,都給他們列了罪行榜,罪行榜上每個人都得有照片。」盧小慧問:「你們學校的運動現在誰掌大權呢?」盧小龍說:「有一撥學生和幾個年輕老師。」盧小慧問:「你不回去掌?」盧小龍說:「我想掌,我可能要掌更大的權。」
盧小慧在寫字檯旁坐下了,她把檯燈往裡推了推,從寫字檯側面看著盧小龍說:「這張照片你準備讓爸爸看嗎?」盧小龍想了一下,說:「原來想讓他看的。」「現在呢?」盧小慧問。盧小龍說:「暫時不太想,怕他看了思想上有壓力。」盧小慧打量著他:「你原來準備讓他看,就不怕他思想有壓力嗎?」盧小龍拿過照片看了看,夾到筆記本里,說道:「原來我覺得,他應該有點思想壓力。」他看出妹妹還會接著問下去,便說:「不談這個話題了。」
他一瞬間對自己的心理變化有了一點自覺,他意識到今天回到家中,與父親的關係無形中發生了很大的變化,正是這個變化淡化了他對父親潛在的敵意。他原本打算用一種似乎無意的方式讓父親看到這張照片,承擔他應該承擔的道義上的責任,然而現在,他覺得心中對父親的攻擊性弱化了。
盧小慧有點調皮地看著表情不開展的盧小龍,說道:「你又在想什麼呢,還在對爸爸的做法進行批判嗎?」盧小龍拉開抽屜,把筆記本哐地撂進去,把抽屜一關說道:「好漢做事好漢當,做了就得負責任。」這一瞬間,對父親的敵意似乎又冒了出來。盧小慧垂下眼想了一下,說道:「爸爸也還有可以理解的地方。」「有什麼可以理解的?」盧小龍有些激烈地說,「他把人毀了,連一聲都不吭,一點都不管嗎?」盧小龍說著,兩眼冒出了冷冷的怒火。
「哥,你怎麼對爸爸這件事反應這麼強烈?」盧小慧問。盧小龍正被自己的凜然正義脹滿著,經妹妹這麼一問,以及她那亮亮的打量他的目光,一下觸動了內心深處的記憶,後脖頸一陣發熱。他對妹妹惱怒起來,他說:「我有什麼反應強烈的?我不過是一種客觀的評價。真要揭出來,再貼上大字報,部長、副部長還不都得靠邊站嗎?」盧小龍此刻也覺出,自己對父親的攻擊性其實還在心靈深處強烈地存在著,那是一個根深葉茂的植物,在心中生長了很久。
他拉開抽屜,又關上,似乎這個動作能夠加重他的語氣:「你還老說他可以理解,你還同情他。」盧小慧兩手玩弄著桌上的一把鉛筆刀,盯著自己手裡的動作,說道:「是。」「是什麼?」盧小龍有些帶氣地問。盧小慧說道:「他和媽媽早就沒有什麼感情了。」說著,她抬眼看著盧小龍。盧小龍怔愣了一下:「沒有感情,當初為什麼結婚?」盧小慧說:「當初結婚,當初有。當初有,並不等於現在有。」盧小龍想到自己的親生母親了,那對他只是一個概念上的存在,他的思維在這一瞬間短路了。盧小慧說:「你沒看見爸爸每月一發工資,就全都交給媽媽嗎?媽媽把錢管得緊緊的,連煙都是她去給買。」盧小龍的目光與妹妹相視了,他知道父親在金錢上的拮据。過去,他從來以為這是個挺正常的家庭「風俗」,現在看來似乎還有別的含義。
盧小慧看著手中的鉛筆刀說:「不說爸爸的事了,說你的事吧。哥哥,你現在考慮這些事嗎?」「哪些事?」盧小龍稍有些沒好氣地問。「你現在有你喜歡的女同學嗎?」盧小龍說:「沒有。我不考慮這個。」「為什麼不考慮?」「我從來就不考慮。」盧小慧略低著頭挑起眼角,有點揭老底地說:「別胡說了。」
盧小龍一瞬間後脖頸又發熱了。那還是上小學時的事,是他從農村到北京後的第三年。
他喜歡上了同班的一個女同學,叫徐安安,她是班裡最好看的女孩,他編織的故事從那時就開始了。那時編的故事很可笑,想象自己當了總司令,徐安安就跟著當副總司令。有一天,兩個人在進出教室時撞了個滿懷,他至今還記得當時的強烈感受。女孩身體的溫暖、柔和、彈性和明亮、芬芳的氣息直撲過來,令他激動不已。他至今還記得一個暑假,徐安安來家中找他,通知他返校的時間。那天,因為天氣炎熱,他只穿著一個小褲衩。徐安安顯得毫不介意地說完話就走了,他卻懊惱了許久。他為自己瘦削的上身和肩膀上的傷疤感到懊惱。在小學最後的兩年中徐安安一直盤踞在他心頭,這個秘密無意中卻被妹妹發現了。
那是冬季裡的一幕,一天家中沒人,他抑捺不住自己,用手指在結著冰花蒙著霧氣的窗戶上寫下五個字:我愛徐安安。他對這五個字看了許久,窗玻璃蒙著雪花霧氣,只有這五個字亮亮地透著外面的光明。他想把這五個字在玻璃上多留一會兒,臨到家人回來前再擦掉。但他把這事給忘了。直到小學二年級的妹妹問:「哥哥,徐安安是誰呀?」他一下臉紅了,趕緊跑去把玻璃上的字跡擦掉。玻璃涼涼的,手熱熱的,擦了一氣,玻璃上一片水溼光亮。妹妹當時眨著眼睛問:「哥哥,你特別喜歡她吧?」他當時就惱了。
後來,妹妹似乎已經忘了這件事,不再提起,今天,卻又在隱隱約約地暗示這件事了。
盧小龍有些惱怒,他不能理解妹妹為什麼總對這件事記憶在心?盧小慧看著哥哥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的樣子,也不能理解哥哥為什麼對這件事反應如此強烈?盧小龍擺擺手:「咱們別談了。」盧小慧垂下眼想了一下,她在理解哥哥的心理,說道:「你不願說,不說就完了。
犯不著發這麼大火啊。「盧小龍看著檯燈的圓形底座,說道:」我沒發火。「盧小慧說:」我知道你沒想這類事,可是想想也是人之常情啊。「盧小龍顯得心氣平和了一些,為剛才的惱火感到歉意,便若有所思地說道:」我真的不想,也沒有時間想。「說這話的同時,又對自己有了一點自我意識,自己其實是一個特別渴望異性的人,又是最不願意坦露這一點的人,這是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盧小慧說:「你對別人不感興趣,別人可對你感興趣呀。」「誰對我感興趣?」盧小龍似乎不以為然地說道。「你們學校的華軍、田小黎對你就挺特別的。」盧小慧說。「那是戰友關係。」盧小龍說。「我覺得不全是。」盧小慧說。「她們要那麼想,就太無聊了。」盧小龍不屑地揮了揮手。田小黎俊俏的小臉還說得過去,那個華軍實在是太難看了,把這樣的人和他聯絡在一起,他感到不快。「那天批鬥你的時候,她們倆衝糾察線,對你特忠誠。」盧小慧說。「我不想談這個話題。」盧小龍不耐煩地說。
盧小慧一下想到那天遇到的那個驚人美麗的姑娘了,其實,她剛才說那些話時,心裡想的一直是她,她說:「那天還有一個音樂學院的學生特別關心你。」盧小龍一下有些注意了。在批鬥大會上,他注意到了那個與妹妹說話的姑娘,可以肯定她就是他在日月壇噴水池邊遇到的女孩,他問:「你怎麼知道她是音樂學院的?」
「她告訴我的。」盧小慧回答。「她都和你說什麼了?」盧小龍問。「她問了問你的情況,」盧小慧仔細打量著哥哥,「你對她感興趣嗎?」盧小龍有點臉紅了:「什麼意思?」盧小慧覺得很有趣地笑了,問:「你想和她聯絡嗎?」
盧小龍問:「怎麼聯絡?她在哪兒?」盧小慧垂著眼想起了什麼,又自我寬解地笑了笑,說道:「你不說真話,我就不管。」盧小龍看了看妹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不管就不管吧,我有什麼辦法。」盧小慧說:「那是我這麼多年遇到的最好看的女孩,她又對你挺關心的,真要錯過機會,我覺得有點可惜。」
盧小龍提了一個跳到思路第一位的問題:「她今年多大了?」盧小慧說:「她告訴我她已經從音樂學院畢業,可能比你大一點,也可能不大。」盧小龍又問:「知道她住哪兒嗎?」
盧小慧說:「沒有來得及問。」盧小龍說:「那怎麼找到她?」盧小慧說:「我當然有辦法。」
「那……」盧小龍撓著後腦勺,一時不知說什麼好。盧小慧揶揄地笑著:「那你剛才對我發火對不對?」「發火當然不對。」盧小龍乖乖地承認著。「那你錯了嗎?」盧小慧問。「錯了。」盧小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