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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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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中心有一根高高的旗杆,是節假日升旗用的。教學樓門口的水泥臺比樓前的空場高四五級臺階,是體育老師領操的地方。現在,全校師生在這塊升國旗的空場上伸長了脖子,圍觀水泥臺上進行的陰陽頭剃度儀式。這個儀式一開始,就顯出了它觸動靈魂的力量。過去的批鬥、掛牌子、抽打雖然以有聲有色的場面刺人耳目,卻都沒有今天這無聲無息的剃陰陽頭更有力。所謂陰陽頭,是將頭髮從中間分開,剃掉一半,這顯然是比任何批鬥和體罰更汙辱人的懲治。

排在第一的黑幫分子是白髮蒼蒼的老校長,姓桑,今年已然七十歲,當她前些日子被揪上臺掛牌批判時,還能沉默不語地站在那裡。今天,當推子將她的白髮齊齊地推掉一半,露出截然分開的一半光頭時,她的精神垮了。她那瘦削衰老的身體原本還能令人尊敬地站立著,當看到自己的頭髮從頭上滾落下來,並且從頭皮的涼意和推子的推動中感到自己已經一半像人一半像鬼時,老太太的精神崩潰了,她一下從臺階上栽倒在地,頭破血流,不省人事。

朱立紅鎮定地揮了揮手,叫幾個紅衛兵將她架走。很多人看著她那一半白髮、一半光頭的人形象,都止不住一陣痙攣。一個人哪怕暈死過去被抬走,都不能引起人們如此強烈而又難以描述的心理反應。一隻被打死的老虎,還保持著它儀表的威嚴。一個被剝了皮的老虎,即使還有一口氣,卻真正令人慘不忍睹了。老校長在被拖走的過程中,一隻布鞋掉了,一隻瘦骨嶙峋的、衰老的腳在石子路上拖著過去,像是一條死狗的尾巴。

被剃陰陽頭的第二個人,是五十多歲的副校長,姓高,這是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當他被剃掉一半頭髮時,身體一直像篩糠一樣打著抖。剃完了,右邊是厚厚的黑髮,左邊是慘白的頭皮,紅衛兵抓住頭髮使他抬起頭來面對大家。在場的很多人的眼裡有一種毛髮悚然的驚恐。抓他頭髮的紅衛兵一鬆手,高副校長的頭就像折斷了一樣,低低地垂在胸前。

陰陽頭的剃度在年輕女性的身上尤為慘烈。一個高中語文老師,姓馮,掛著「反革命漏網大右派」的牌子,被剃掉了一半頭髮,同樣露出慘白的頭皮。她垂著頭,另一半黑髮垂掛下來。當紅衛兵從後邊揪著她的頭髮強迫她抬起頭亮相時,她雙手捂臉一下跪倒在地,像狼被獵人的夾子夾傷以後嚎叫一樣痛哭起來。紅衛兵從後面掄起武裝帶抽打著她,喝令她站起來。她哽噎著迅速收住哭聲,老老實實地掙扎著站起來。這個被定為「反革命漏網大右派」的語文老師當天晚上就上吊了。推門進去的紅衛兵看到這個剃著陰陽頭、吐著長舌頭的人懸掛在房樑上時,都嚇得目瞪口呆,不敢走近。

接受陰陽頭剃度的二十多人,大多都馴服地接受了。當這群人頭頂半黑半白、陰陽分明地彎腰站立在兩排臺階上時,朱立紅站在樓門前的水泥臺上,冷冷地從背後打量著這些反革命壞分子,也冷冷地看著臺下一千多張面孔。她對自己倡導的革命舉動深為滿意。她沒有想到這個行動會產生如此威懾全場的強烈效果。沒有任何一次行動能夠像今天這樣鴉雀無聲,一千多人都抻著脖子、仰著臉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沒有人交頭接耳,沒有往常各種集會的騷亂,所有人的目光裡都流露出震動。

當二十多個壞分子被嘩嘩地剃掉一半頭髮時,她覺出一種快感。這種快感讓她想到那天在大操場用皮帶抽打米娜時體會到的快感,那是她一生中首次體會到的特殊享受。這種享受讓她想到一個莫名其妙的訊息,報紙上報道,在四川熊貓產地發現一隻熊貓居然咬死村民的幾隻羊,喝羊血,吃羊肉。據有關科學家說,熊貓原本就是雜食動物,這種罕見的吃葷現象,不過說明熊貓原始食性的復甦。她被這條訊息深深觸動。當一般人對可愛的、溫柔的、只吃竹子的熊貓的嗜血行為驚駭時,她卻十分理解。她能夠感到熊貓在嚐到羊血、羊肉的滋味後的一發而不可收。她甚至回憶起自己在小學時就有的「熊貓」的綽號。思緒閃動中,她還想到動物園裡的熊池曾經出現過小孩跌落進去的事故,結果,小孩被平常看來馴養溫順的狗熊吃掉了。這是人人感到毛髮悚然的慘案,她卻能體會到另一番滋味,甚至能夠體會到狗熊吃人肉時的鮮美感覺。

反革命流氓犯米娜被排在剃度隊伍的末尾。當推子指向她時,她突然跪倒在地,雙手捂臉哀嚎起來:「留下我的頭髮行不行?求求你們,留下我的頭髮。」兩個與朱立紅一樣身穿舊軍裝的女學生掄起皮帶抽了她兩下,說道:「別人都剃,你怎麼能不剃?你還想混在廣大革命師生中嗎?」米娜跪著膝行了幾步,面向臺下人群仰起臉,閉著眼大聲哭嚷道:「我臉上已經有標記了,我不能混在廣大革命群眾中了,求求你們,留下我的頭髮吧。」一千多人都沉默不語地看著她。她臉上那兩橫三豎的觸目傷痕,是青春的永遠的封條。

米娜又轉身跪著爬上四五級臺階,跪到朱立紅面前,哭著哀求道:「我已經有標記了,我不可能混在廣大革命群眾中了,留下我的頭髮吧。讓我掃廁所、掏大糞,幹什麼都行,求你留下我的頭髮吧。」朱立紅冷冷地看著她。她現在已然沒有再舉手抽打米娜的情緒了,她對米娜充滿了輕蔑和厭惡,她覺出自己矮胖的身軀裡有著無比堅定的革命性。她雙手叉腰站在那裡,像一座英雄雕像一樣堅實有力。田小黎在一旁問:「還給她剃嗎?」朱立紅撇了一下嘴:「當然。」米娜在哽噎的哭泣中被剃成了陰陽頭。她的頭髮原本茂密黑亮,被剃掉一半以後,黑白分明,那樣子實在是觸目驚心。

朱立紅在這場行動中體會到比動手打人更痛快的感覺,你只需通過指揮來達到進攻的目的就可以了。雖然第一次抽打米娜時曾經給她帶來特殊的革命快感,奇怪的是,那既是她第一次打人,也是她最後一次打人。從自己革命上升到領導革命,她嚐到了不斷提出革命新舉措的甜頭。她立刻帶領北清中學紅衛兵把這二十多個反革命黑幫分子、反動學術權威和反革命右派分子的家都抄了,既破了四舊,又查獲一批新的反革命證據。盧小龍這兩天在參加中央文革組織的一個座談會,她要利用這個機會,再一次表現自己的領導才能。

她以北清中學紅衛兵的名義向全校師生髮出倡議:人人回家破四舊。特別是出身反動家庭的學生,要在北清中學紅衛兵的督促下,對其反動家庭實行徹底清查。北清中學紅衛兵立刻開始行動。朱立紅想到本班同學李黛玉的父親已經在北清大學被定為反動的資產階級學術權威,她決定抓一個典型,帶領幾十個紅衛兵衝進北清大學,直奔李黛玉的家。他們在小院門口留下幾人守門,剩下的人便一擁而上,衝進了住在二樓的李黛玉家。

李黛玉的父親李浩然正坐在沙發上閉目養神,這時兩手發抖地扶著沙發站了起來。李黛玉的母親茹珍像個嚇傻的大頭娃娃一樣抬著她那浮腫、鬆弛的臉,直愣愣地看著這群人,不知說什麼好。李黛玉更是萬分驚恐。朱立紅當著自己作為團組織聯絡人幫助了三年的同班同學李黛玉,有一種大義滅親的冷靜和嚴肅,她照章辦事似的說道:「我們來幫你們破四舊,你們自己動手吧,我們起個監督的作用。你們動手不徹底,我們再幫著清查。」

老兩口哆哆嗦嗦將一個箱子一個箱子開啟,一個抽屜一個抽屜拉開,一個櫃子一個櫃子開啟後,紅衛兵們便上來將所有的書籍、相簿、筆記本、信件做了一番清查。書架上一多半書被作為四舊扔在地上,當書架空空如也時,房屋中央就堆積如山了。朱立紅很嚴肅、又很講政策地說道:「這些書你們自己把它處理掉,撕掉、燒掉或者作為廢紙賣掉都可以。」

李黛玉的父母如同得到大赦一樣連連點著頭。

清查即將結束時,突然有個紅衛兵嚷了起來:「看,這是什麼?」在衣櫃的一扇門上,貼著一張英文畫報。這是一張早已黃舊的畫報紙,撕下來一看,居然是一個背景有國民黨青天白日旗的貴族太太。「這是誰?」朱立紅問。李浩然和茹珍嚇得臉色煞白,李浩然看了看上面的英文,只得說:「這是宋美齡。」紅衛兵們立刻同仇敵愾地發出質問,李浩然連連解釋道:「這是從國外回來時帶的一本英文畫報,因為這個櫃子裂縫了,就撕了畫報來裱糊。」他指著櫃子裡邊的其他幾個內壁說道:「這也貼著呢,也是那本畫報。」他一邊說著,一邊嘩嘩嘩地把那些早已黃舊得發脆的畫報紙從衣櫃的內壁上撕下來,上邊是各種人物和風景。然而,他們恐懼地發現,這個解釋已為時過晚。

朱立紅指著這頁畫報說道:「這是在你家搜查到的?」李浩然點頭說:「是。」「那你在這上面籤個字。」李浩然哆哆嗦嗦還想解釋,朱立紅冷著臉說道:「簽字吧。」李浩然手打著抖在這張畫報的邊緣上籤了字。朱立紅又看著茹珍說:「你也籤個字。」茹珍兩眼發直:「他一個人簽了還不行?」朱立紅說:「這是你們共同窩藏的。」茹珍還要解釋,朱立紅說:「不籤就抗拒從嚴。」茹珍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在丈夫的名下籤上了自己的名字。

朱立紅將這頁畫報捲起來,握在手中,一揮手:「咱們走。」便帶著成群的紅衛兵衝下樓,留下幾個人把守院門,不讓反革命分子跑了,然後就雄赳赳氣昂昂騎上了車。這時有個人問:「咱們是不是應該把這些搜查結果交給北清大學的革命造反派?李浩然和茹珍是北清大學的教授,應該交給他們批鬥。」朱立紅說:「這是我們搜查出來的,是我們的革命成果。」「那應該怎麼辦?」田小黎問。朱立紅說:「我們回學校,拿著漿糊桶、大字報紙,立刻到北清大學來刷大標語──揪出現行反革命分子李浩然、茹珍,落款就是北清中學紅衛兵。」田小黎雙手鬆開腳踏車把,拍手道:「太棒了。」

他們出了北清大學西門,北上回學校。路過與日月壇公園相對的西苑大門口時,朱立紅又靈機一動,說道:「我們應該到西苑去抄家。」田小黎說:「這裡住的都是民主黨派,政協委員。」朱立紅說:「就是要抄他們!共產黨內的走資派都打倒了,他們還不能抄嗎?

我們是破四舊,聽說國民黨軍閥沈昊就住在這個院裡,肯定能抄出問題來。咱們這夥人太少,回學校叫人去。「

回到北清中學,朱立紅讓一撥人擬了幾條大標語,扛著大字報紙、漿糊桶去北清大學貼大標語,自己則領著浩浩蕩蕩幾百人風捲殘雲般衝進西苑。她要趁盧小龍參加中央文革座談會沒回來之前,多打幾個漂亮仗。

幾百人分頭撲向十幾棟小洋樓。朱立紅親自帶領幾十人撲向沈昊家。當他們衝進大門進入客廳時,沈昊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杜蓉坐在那裡扇扇子,沈麗剛從樓上下來。一家三口看著這群紅衛兵,不知出了什麼事。

朱立紅在眾人的簇擁中說道:「我們來破四舊。」說著,一指客廳裡掛的一幅國畫「老牛識途」,上面畫著揹著酒葫蘆的老頭閉著眼坐在一頭老牛身上,朱立紅說:「這就是四舊。」

立刻上去一個高個子紅衛兵將那幅畫扯了下來。沈昊用十分驚訝又多少有點束手無策的目光看著眼前發生的事情。朱立紅一指樓梯,說:「上!」紅衛兵們就要往樓上衝。

沈麗站在樓梯口擋著,問:「你們是哪個學校的?」朱立紅看著這個站在高處的高挑而美麗的女性,一時有點找不到思路,她感到了內心的強烈衝突,一下子有了那天抽打米娜時的衝動,她說:「我們是北清中學的紅衛兵。」

沈麗眼睛一亮,說:「盧小龍是你們學校的吧?」

朱立紅說:「怎麼了?」

沈麗面對一群氣勢洶洶、準備衝鋒的紅衛兵,脫口說了一句:「我認識他。」

注:

「1」紅五類「文化大革命」中指如下五種家庭出身的人:工人、貧下中農、革命幹部、革命軍人、革命烈士。

「2」破四舊「文化大革命」中「破除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運動的簡稱,實施這一運動的生力軍是紅衛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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