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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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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晨,黃海在一陣喧鬧中驚醒。一個嚴重的情況發生了,他們在北清中學佔領的四層的主教學樓被黑壓壓一片人包圍了。他蹬上褲子,裹上軍大衣爬了起來。站到窗前往下一望,密密匝匝的人群高喊著「砸碎北清中學聯動黑窩」的口號,有些學生手裡還拿著棍棒和石頭。樓裡的人都起來了,田小黎及一撥人聚到黃海身邊問怎麼辦。黃海問:「幾個大門都鎖上了嗎?」人們回答:「都鎖上了。」黃海便領著人跑下樓看了看。這座樓有一道朝南的正門,寬寬大大地開在樓的中間,面對著樓前面的小操場,樓的東西兩側各有一道邊門,連線它們的是一條橫貫的長廊,走廊兩邊是一個個教室。現在,兩道邊門已經用鐵鏈和腳踏車鋼絲鎖鎖住,隔著玻璃可以看見外面騷亂的人群。正門由三扇對開的大木門組成,現在,也都用鐵鏈和腳踏車鋼絲鎖鎖住了,隔著門上的玻璃,更能看見外面人群的湧動。

黃海揮了揮手,指揮道:「用桌椅、板凳把幾道門都堵起來。」在樓里居住的一二百個北清中學紅衛兵從一層樓教室裡搬出了課桌椅子,堆積在正面大門與兩側邊門上,堵了一個錯綜交叉。隨後,他們想到這些人可能還會打破一層樓教室的玻璃窗衝進來,便迅速退到二樓,用二樓的課桌、椅子將一樓通往二樓的樓梯堵塞起來。黃海領著人站在二層樓中間的教室視窗,看著樓下成群的人。田小黎指著樓下說道:「這好多是外校的。」黃海眯著眼早已看清了形勢。在大片外校學生的後面站著一群北清中學的學生,裡面不動聲色地站著宋發。今天這一大片人就是他召集來的。

自從8月下旬在北清大學那場關於對聯的辯論後,以幹部子弟為主體的北清中學紅衛兵一多半都跟著黃海跑了。他們在他的帶領下,甩掉了盧小龍,和許多學校的紅衛兵聯合成立了糾察隊,管制文化大革命的秩序。他們反對打倒老幹部,並且把反對的矛頭越來越公開地指向中央文革。後來,他們便成立了首都紅衛兵聯合行動委員會,簡稱「聯動」,幾乎全部由革命幹部、革命軍人子弟組成,成為一支在北京街頭橫衝直撞的力量。黃海領人佔領了北清中學的這座主教學樓,成為他們的宿營地和指揮部,他們以北清中學紅衛兵自居,成為北清中學最有勢的力量。盧小龍則發表了宣告,散佈到全市。宣告說:鑑於一些人打著北清中學紅衛兵的旗號做了很多不符合北清中學紅衛兵成立初衷的事情,所以他宣佈,重新成立北清中學東方紅紅衛兵兵團,簡稱東方紅兵團,以示與原來的北清中學紅衛兵區別。

接著,宋發又帶著一撥人另行成立了北清中學井崗山公社。宋發所依據的核心力量是幾個貧下中農子弟,然而,他很機智地舉起了盧小龍曾經舉起的反對對聯、反對「血統論」的旗幟,吸引了一大批出身不是紅五類的子弟,組成了一個造反組織。

現在,北清中學是三國鼎立。用有些人的說法,宋發的井崗山公社是極左派,盧小龍的東方紅兵團是溫和派,這兩派都是跟著中央文革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黃海的這部分人便被稱為右派,因為他們基本上都是原來紅衛兵中的人馬,又被稱為老紅衛兵。

在北清中學,老紅衛兵與井崗山公社及東方紅兵團的矛盾越來越尖銳,特別是與井崗山公社,到了勢不兩立的程度。一看到宋發目光陰沉地領著一群非紅五類子弟跑到大街上去貼批判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大標語,黃海心中就冒出百分之百的階級仇恨。他帶領老紅衛兵們毫不客氣地將學校裡原有的油印機、高音喇叭、擴音器、麥克風以及成堆的大字報紙、成箱的墨汁洗劫一空,搬到主教學樓內。他們成立了北清中學紅衛兵廣播電臺,聲音籠罩了全校。他們隨時從學校出發,與各校的「聯動」在一起行動,揚眉吐氣了一番。隨即,各種鎮壓也落到了他們頭上。全市已經有相當一些「聯動」成員被公安部抓了起來。他們昨天還瘋狂地騎著車喊著口號在幾個大學遊行示威,晚上回到北清中學時餘怒未息,就把宋發的井崗山公社總部抄了。井崗山公社總部設在學校的閱覽室裡,他們將那裡的門窗玻璃搗了個稀巴爛,並將大字報紙、墨汁和油印機洗劫一空。宋發領著人逃出學校,沒想到,今天早晨就請來了上千人的救兵,來了一個反包圍。

田小黎在一旁擼著袖子說:「跟他們拼了。」黃海盯著樓下的人群,既有拼的仇恨,也有一絲膽怯。樓下那片氣勢洶洶的學生大多來自鐵路學校、建工學校、鋼鐵技校等中專學校,這些工人子弟遠比職員子弟、高知子弟玩命得多。自己手下的這撥幹部子弟真的論起打來,都不是他們的對手,更何況敵眾我寡。他覺出自己的心跳,嘴上卻說:「和他們拼。」

周圍的簇擁者們開始又蹬又踹拆桌椅板凳,準備武器。樓下的人振臂高呼了一陣「打倒反革命聯動分子」的口號,一片黑壓壓的殺氣蒸了上來,這確實讓他們感到有些恐怖。一個濃眉大眼的外校學生仰著臉衝他們喊話道:「限你們五分鐘之內下來投降,要不我們就攻樓了,一個都不輕饒你們。」接著,又有人領著人群高呼起「打倒聯動」的口號。黃海咬著牙像黑豹一樣俯瞰著下面,到了這種時候,他只能豁出去了。

正在這時,人群后面有了一點騷動。從學校辦公室方向趕來了一群人,為首的是盧小龍。盧小龍走到宋發旁邊說著什麼,宋發蹙著黑眉、陰沉著臉一動不動地聽著。過了一會兒,盧小龍拉著宋發穿過人群,來到剛才喊話的那個外校學生身邊,三個人又說著什麼,盧小龍的樣子很認真。盧小龍似乎把他們說服了,便走到樓前,仰著臉用雙手做喇叭筒,目視黃海說道:「你們撤下來吧。」黃海眯著眼看著盧小龍,盧小龍這時居中調停做好人,又想扮演一個學生領袖的角色,讓他非但不感激,反添仇視。盧小龍又接著說:「黃海,撤下來吧。你們先撤走,再讓他們也撤,其餘的事慢慢再商量。」黃海一動不動。盧小龍又往前走了兩步,上到大門前的臺階上,回頭看了看後面的人群與自己的距離,用比較親近的語氣說道:「你還是下決心撤下來吧,真打起來,你佔不了便宜。」「不佔就不佔。」黃海說。

盧小龍又說了一句:「好漢不吃眼前虧。」黃海被這兩句帶著哥們兒氣的實在話安撫了自尊心,他說:「讓他們讓條路。」盧小龍說:「那可以。不過,樓裡的東西一樣不能帶走。」黃海說:「我們個人的東西也不讓帶嗎?」盧小龍說:「那當然可以。」

盧小龍回過身去,與宋發及那個濃眉大眼的外校學生商量了一番,便有一些人張羅著在大門前讓開了一條几米寬的路。黃海陰著臉俯瞰了好一會兒,將一根板凳腿摔在地上,說了一聲:「撤!」呼嚕呼嚕,一二百號人拆除了堵在一二樓間的課桌板凳,下到一樓。又拆除了堵在一樓正門口的桌椅板凳,將幾扇大門都開啟,然後,從走廊裡推上腳踏車,前後跟著出了大門。黃海走在最前頭,盧小龍上來想說什麼,無非是想再落個人情,黃海理都沒理他。當他們在兩邊人群的相夾下走過時,像是戰敗投降的隊伍。

隊伍剛走到一半,兩邊人群中就又有人領著高呼起「打倒反革命聯動」的口號來,接著,因為一個小小的磨擦,人群中有人抬起腿踢了黃海一腳,黃海瞪起眼罵了一聲「你他媽的混蛋」,人群中就有更多的人擠上來,對黃海拳打腳踢。一時間陣勢大亂。聽見盧小龍等人大聲喊著維持秩序,然而,磨擦一旦產生,一時就很難平息下來。推著腳踏車撤退的隊伍在捱打中不可能不反抗,而任何反抗必將引來更大規模的攻打;結果,協議好的撤退變成一場夾道毆打。在毆打中,宋發請來的幾個中專學校的造反派學生將壓抑許久的對這些穿著軍裝耀武揚威的老紅衛兵的仇恨充分發洩了出來,拳腳、棍棒、石頭構成一場圍殲。盧小龍等人拼死勸阻都顯得無濟於事,黃海領著這群人頭破血流遍體鱗傷地逃竄了。

受傷的隊伍成了真正的哀兵。一個初中男生被打斷了兩根肋骨,送進了黃村醫院。還有一個高中女生被打得頭皮開裂翻著血肉,也被送到黃村醫院縫了十幾針。黃海有點發瘋似的領著自己的隊伍衝進北清大學,呼喊著「打倒江青,打倒中央文革」的口號。又衝出北清大學,來到學院區,在幾個大學橫衝直撞,呼喊口號。當這些大學的革命造反派圍追堵截時,他們便發瘋一樣騎著車衝出校園。

這是一個陰風四起的寒冷日子,陽光像青色的漩渦落在馬路上瑟縮。悽慘的西北風撩著冬魔的捲髮,呼嘯著漫過天空,馬路上一片鐵一樣的冷酷與荒涼。在這裡再瘋狂地騎車和呼喊,也激不起多大的回聲。他們的悲憤找不到發洩的地方,便像一條歇斯底里的鰻魚一樣瘋狂地扭動著遊過街道,躥上長安街,射過天安門廣場,來到歷史博物館後面的公安部。一二百頭破血流、聲嘶力竭的男女紅衛兵放下腳踏車,就往大門裡衝,一邊衝一邊高呼口號:「還我戰友!」他們要求公安部釋放最近逮捕的一批聯動成員。公安部立刻做出毫不遲疑的反應,幾排魁梧高大的軍人肩並肩擋在了門口。黃海領著自己的隊伍,瘋狂地呼喊著往草綠色的人牆上衝去。這種不顧一切的衝撞與呼喊,釋放著他們心頭淤結的能量。終於,衝累了,又有幾個人被抓進了公安部。黃海便領著人在公安部門口靜坐。一百多人像是一百多個島嶼一樣浮在天安門廣場邊緣的這段寬闊的長安街上。遼闊的廣場上流過來陰陽怪氣的寒風,太陽朝西滑過去,將青色的漩渦瑟縮地抖向天空。經過一天的消耗,終於將今天被扭送進去的同學要了出來。憤怒不已又是疲憊不堪的腳踏車隊伍接著便散散漫漫地像一群黃花魚一樣從東向西漫過長安街。那邊,紅得發紫的太陽正在曖昧不清的西山上隱沒下去,一頭金黃的華髮在空中不成體統地鋪張著,隨即便淪落了。

學校暫時回不去了,悲哀的隊伍只能各回各家。隊伍一旦四面八方分散,便像是魚群被打散了一樣,立刻沒了生氣。黃海的眼鏡已被打碎,當他睜著凸起的眼珠在街頭盲目地騎行時,身旁還跟著一輛腳踏車,車上的男生馱著一個女生,就是田小黎。暈暈乎乎騎過黃村,繞一個彎子避開了北清中學校門口,他們便騎到了頤和園一帶。再往前,就離黃海的家不遠了。黃海剎住車,用一隻腳支住地面,有點陰鬱地問田小黎:「你去哪兒?」田小黎看了他一眼,從那輛腳踏車上跳了下來,說:「我跟著你吧。」黃海看了看她,愣愣地想了想,說:「行,走吧。」田小黎躍上他的後座,他老牛破車一樣地騎著。西邊的天空早已清淡下去,又濃重起來。這段路有點上坡,他心不在焉地灰頭灰腦地騎著。

終於到了家。這是一個機關大院,轉來轉去到了他家那棟樓。停下車,帶著田小黎上了樓。開啟門,屋裡有一種人的蕭瑟和空寂,好像剛剛搬了家一樣,狼藉一片,滿地都是紙張。田小黎一不小心踏上一個釘書機,只聽見咔嚓一聲,釘書機吐出了一個釘書釘。田小黎問:「你家也被抄了?」黃海沒有說話,拉亮了走廊裡的燈,這是一盞暈黃的瓦數不高的燈,也便看清了家中的格局。

一套四居室,右邊兩個單間,左邊一個套間,正前方是一個衛生間,衛生間往左拐是貯藏室及廚房。黃海把身後的房門關了,問:「你還想再參觀一下嗎?」說著,他把右手第一個單間的門推開,這裡放著一張很漂亮的長條餐桌,周圍是七八把很漂亮的椅子,靠窗的一角放著一架鋼琴。屋裡十分零亂,浮蕩著塵土的氣味。幾個油畫鏡框被打得粉碎,攤在地上。一幅藍白花紋的窗簾被扯了下來,散漫地罩在鋼琴旁邊的椅子上,像一個暈倒的女子後仰在那裡。黃海拉了一下燈繩,沒有亮,他說:「燈也壞了。」

踏響著地上的紙張,他們來到右面第二間寬大的單間裡。這裡有雙人床,有陽臺,有桌子,有衣櫃。雙人床上面的牆上有黃海父母的照片。這裡的燈也壞了,藉著走廊裡照進來的昏黃燈光,田小黎看了看黃海父母的照片。黃海的父親留著短短的平頭,有著一張挺富態又挺嚴謹的面孔,目光筆直地看著你。黃海的母親瘦瘦的有點蒼白,臉上的表情好像要張嘴和你說什麼。這間屋裡就更亂了,壁櫃像開了膛的母豬一樣,裡邊的衣物亂糟糟地往外靜止地傾瀉著。牆角的一個書櫃玻璃早已打碎,散亂的書籍也像高樓大廈上飛下來的傳單一樣呈靜止的傾瀉狀。門背後兩個衣櫃也敞開著,呢子大衣、毛毯任人宰割地攤放著。樟腦球的味道夾雜著呢子的味道在空氣中凝固地存在著。床單團成一團,兩個枕頭像兩隻撕打的熊貓一樣,半斜不直地支著立在一起,一隻拖鞋有模有樣地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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